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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做了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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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见晓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是:空调怎么又坏了。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触到的却是粗糙的木质表面,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陈年樟木的气味。她愣了两秒,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宿舍,上下铺,浅蓝色的床单被套,对面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夏末秋初特有的蝉鸣,闷热潮湿的空气里混着花露水和风油精的味道。
这是她住了三年的高中宿舍。
见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白,骨节还没有完全长开,大拇指和掌心的连接处没有时不时的刺痛感——那是她写了五年材料之后留下的痕迹。她伸手转了下,右手腕外侧没有那条长长的疤痕。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女孩十六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颌线条柔和,眼底没有熬夜加班熬出来的青紫和纹路,嘴唇是健康浅浅的粉色。见晓凑近了看,从这张年轻的脸上辨不出任何属于三十岁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见晓?”对面床铺的人迷迷朦朦地翻起身,朝这边探出头含糊地嘟囔,“你干嘛呢……大晚上不睡觉……”
“没事,”见晓听到自己的声音,清亮得有些陌生,“上厕所,你睡吧。”
她退回床上,背靠墙壁坐着。月光从窗户斜进来一小块,落在地砖上,照出灰白色的光。见晓闭上眼睛,那些曾经模糊的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地从水底浮上来。
三十岁的见晓,在江城体制内整日翻案卷、写材料,工作稳定,生活规律,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恋人。父母偶尔打电话来催婚,她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挂掉电话就继续对着材料核证据,看着被人诈骗的当事人在纸面上声嘶力竭的怒吼,可是她知道,这毫无用处,可能对方也知道,只是心存希望。
在这里,她有一个无关任何人的秘密。
一个再也不会宣之于口的,从高中起就有的秘密。
李舒清。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见晓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碰了就酸酸涨涨地难受。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她有时是李舒清的同桌,有时坐在她斜后方,每天都在看那个女孩的背影,看她午睡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在黑板上写字时微微踮起的脚后跟,写字时飘逸又有力,看她与老师闲聊玩笑时的落落大方。
李舒清什么都好。成绩好,长得好,性格也好。那种好不是圆滑讨巧的好,是大方得体的好——跟谁都能说上话,但跟谁都不黏糊;别人求她帮忙她从不推辞,但事后也不会刻意维系关系;班里有什么矛盾她三言两语就能调解开,没有人觉得她多管闲事,也没有人觉得她虚伪。
见晓那时候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聪明但不刻薄,事故但不世俗,待人有温度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默默看了六年,什么都没说。
初中同桌两年,高中同班三年,所以那时的自己认为,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是当老师课间闲暇时无意间问起,谁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时,她答,“李舒清。”
老师当时惊讶中带着微微错愕的表情,却至今让她如鲠在喉。
后来毕业,各奔东西。见晓偶然与同学吃饭时听说李舒清的消息——早早结婚,结婚对象实力在江城这个地方算是很不错的。她们从来没有私聊过,连朋友圈点赞都很少。见晓有一次在同学聚会上见到她,李舒清穿一件米白色大衣,笑着跟所有人碰杯,眼神经过见晓的时候停了一秒,说,“见晓,你变了好多。”
见晓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嘴上只说了句,“是吗,可能吧。”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再后来听说李舒清跟家里闹翻了,去上海工作了。见晓看见她在朋友圈发的跑步地图,在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三行字又删了两行,最后只发了句“最近还好吗”,对面隔了三天回了个“挺好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十岁的见晓梦里再也不会反反复复出现她。对李舒清来说,她们之间没有丝毫惊心动魄,没有恨海情天,甚至在戳破窗户纸前,也不过是普通朋友。
除了那一次的试探,她从来没有过任何逾矩。
那么现在呢?
见晓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还有一个多小时上早自习。宿舍里的其他三个人陆陆续续醒了,下铺的人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见晓你醒好早,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见晓说,声音平静,“梦到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下床穿鞋。鞋架上那双白色帆布鞋洗得发白,鞋带系得很认真,系成了两个对称的蝴蝶结。见晓看着那两只蝴蝶结,忽然想起这是自己以前的习惯——干什么都规规矩矩的,连系鞋带都要对称。
她蹲下去,把蝴蝶结拆了,随手打了个单结。
校服挂在床头。纯白色的运动款,袖口有点起球了,背后有画上去的卡通人物,或许是白色校服太过呆板,当时大家都起哄找学美术的同学帮忙在校服上画画,她也不例外。见晓套上校服,闻到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顿了顿,这件衣服她穿了三年,后来毕业的时候不知道被扔哪了。
只是见晓早忘了是谁画的,却一直记得自己有件特别的校服。
为了和其他室友错开,她拿东西到公共洗漱区去了,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女生。
“不好意思——”对方先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见晓抬起头。
一个看起来有点秀气的女生,头发刚过锁骨,发尾有点翘,显然是睡姿不羁造成的后果。她眼睛澄澈,瞳仁颜色浅,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直白。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件白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
“见晓?”女生认出了她,嘴角一弯,“没事吧?”
见晓愣了一下。她重生回来不过几个小时,还没适应“同班同学”这个身份。上一世她和这个女生几乎没有交集,毕业后连对方去了哪所学校都不知道。
见晓摇摇头,“没事。”
“你也起这么早啊,”女生晃了晃手里的画本,“今天不用早读,去天台吗?早上光线好,我画两张。”
见晓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天台的门没锁。初秋的清晨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女生轻车熟路地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翻开画本开始勾线条。见晓站在栏杆旁边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食堂的油烟机也开始轰鸣,一切都在苏醒。
现在是梦吗?还是现实?
见晓分不清,有的时候,梦比现实还真。
“见晓。”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女生没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眼圈有点黑。”
见晓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
“还好。”女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有点……跟以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感觉像换了个人。”
见晓心里咯噔一下。
“可能昨晚没睡好吧,”她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你在画什么?”
女生把画本转过来给她看。寥寥几笔勾勒出天台的轮廓,栏杆、远处的教学楼顶、天空的云,前景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见晓认出那个背影是自己。
也看到了本上的落款,贺知余。
记忆的锁链像是一下子就打开了,她是那个在校服上画画的女生。
见晓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女生。上一世的交集实在太少,她对贺知余的印象仅限于她是个美术生,而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随手画的,”贺知余说,“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那就好。”女生又低下头去画,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下笔果断,没有犹豫。见晓看着她握笔的手指,指节上沾了一点炭灰,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过了一会儿女生站起来,把画本合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去吃早饭了,不然第一节课迟到要挨骂的。”
下楼梯的时候女生走在前面,回头问了一句,“见晓,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见晓张了张嘴。上一世她按部就班地考了个江城的政法院校,又考了隔壁院校的研究生,然后按部就班地考公、上班。
她已经厌倦了工作里的表里不一的同事、屎上雕花和永远避重就轻、逃避责任的工作。
这一次呢?
“还没想好,”她说。
“我想考美院。”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爸妈不同意,但我不管,我就要考。”
“那就考。”见晓不喜欢所谓的不介入他人因果,她不知道贺知余之后有没有如愿,她只知道年少的心气才最重要。
女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的欢喜。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食堂里人渐渐多起来。见晓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粥是温的,包子皮有点厚。她慢慢吃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李舒清。
十六岁的李舒清穿着白色校服,扎一个低马尾,手里端着餐盘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她侧着脸,嘴角微微翘着,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鼻梁上,那个弧度见晓太熟悉了——她在心里描摹过千百遍。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见晓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粥碗里。她用勺子搅了搅那碗白粥,米粒在汤里浮浮沉沉,像她此刻的心情。
原来重来一次,还是会被刺到。
但她已经不是三十岁的见晓了。三十岁的见晓可以躲在成年人的身份后面远远地看着,不动声色。
然后,渐渐遗忘。
现在的她跟李舒清坐在同一个食堂里,隔了不到十米的距离,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也不应该做什么。
上一次她什么都没做,两个人走成了两条平行线。这一次她如果做了什么,结果就会好吗?李舒清那样的人,永远目标明确,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因为谁多看她两眼就改变心意。见晓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只能看着,然后移开目光。
“见晓?”贺知余端着一碗馄饨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什么呢,筷子都戳到桌子上了。”
见晓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双筷子果然戳在餐盘边缘,粥碗里连一口都没动。
“没什么,”她把筷子抽回来,“在想我的作业写了没。”
“你还会担心作业?”贺知余吸溜了一口馄饨汤,“你上次考了年级第二好不好。”
见晓这才想起来,高中的她成绩不算差,文科人不多,她属于那种老老实实用功的类型,这是她的最高战绩了。她笑了笑,低头喝粥。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餐具碰撞声混成一片。见晓喝完最后一口粥抬头的时候,李舒清已经走了。她坐过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留下。
贺知余还在吃馄饨,吃得额头沁出薄汗。她把画本搁在一边,见晓瞥了一眼,那一页的速写已经完成了,天台的轮廓线被修整得更干净,那个背影的轮廓也更清晰了。
“画得真好。”见晓说。
“那当然。”贺知余一点也不客气,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我给你画张正式的,不画背影,画正面。”
“好。”
见晓端着空碗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一世的高二这一年,贺知余好像出过什么事。具体是什么她记不清了,只知道某一天贺知余突然没来上课,连着好几天不见人,后来再出现的时候整个人沉默了很多,画也不怎么画了。
她皱了皱眉。时间太久,细节都模糊了。但那种“有什么事要发生”的直觉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根细线牵着她的神经。
“贺知余。”她回头喊了一声。
“嗯?”
“你最近……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跟我说。”
贺知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深一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快得见晓没来得及看清楚。
“好,”贺知余说,“我记住了。”
见晓走出食堂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她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周围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人跑着经过她身边,有人勾肩搭背地笑闹着。
十六岁的一切都热气腾腾的。
见晓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一团关于李舒清的酸胀感往下压了压。她告诉自己,这一世,她可以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那个人发光就好。至于其他的……
其他什么,她还没想好。
或许更重要的是,她这一世,想要怎么过。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座位还在老地方——第四排靠窗。桌面被人用修正液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的课本摞得整整齐齐。她坐下来,翻开记录本的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2013年9月1日。
见晓把课本合上,看着窗外。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摇晃,光影碎了一地。
新的第一天,新的十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好这个机会,但至少这一次,她有机会去选择一些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一世会怎么样,她只知道她不想在平庸的日常里,只能像祥林嫂一样抱怨工作,只能在与朋友聊天时,各哭各的坟,也不想在每一个想要辞职的时刻,盘点手中的资金之后望而却步。
她不是一个杀伐果断、清醒决绝的人,甚至有时候优柔寡断,她非常清楚这一点,在经历多年的磨盘滚打后,她逐渐明白,这就是她的底色。
但她想,这一次,她应该修剪一些枝桠,活得更自在点。
哪怕只是早晨吃一碗热粥,跟一个不太熟的同学说一句“有事可以找我”。
这些微小的改变,或许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不一样的结果来。
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