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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河陨落 庄园的风, ...

  •   庄园的风,还残留着黑玫瑰沉敛压抑的气息。

      傅景屹站在花海之间,看着那朵独属于自己罪孽与亏欠的暗色花朵,久久未动。半生克制、半生冷静、半生高高在上的体面与自持,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灰。

      他赢了名利场,赢了前程万里,赢来了世人仰望的高度。

      唯独输掉了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赌上全部温柔陪他熬过黑暗的人。

      满园玫瑰轻晃,风声温柔,却渡不了他半生亏欠,洗不掉他心底根深蒂固的罪。

      所有人都安静伫立,无人言语。

      刚刚释然的沈清砚默然侧目,心底那点年少错过的遗憾,在此刻忽然变得轻盈。

      原来人间遗憾分千万种。

      最轻的是来不及。

      最重的,是亲手负。

      就在花海渐静、暮色初垂,庄园即将归于片刻安宁之际。

      山门处,薄雾再次缓缓涌动、层层翻涌。

      不同于之前访客的沉稳或孤凉。

      这一次的风,带着一种极致的轻、极致的脆,像一碰即碎的琉璃,空空荡荡,落得满身荒芜。

      单人踏风而来。

      是个女孩。

      一身浅杏色长裙,裙摆轻薄,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肤色很白,是常年心绪郁结、不见天光的苍白。

      她长得极好看,是那种温柔温顺、干净到没有攻击性的温婉长相。眉眼浅浅淡淡,唇色偏淡,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落了灰的旧画。

      可那双眼睛。

      太空了。

      空得没有光亮,没有波澜,没有悲喜,只剩一片漫长又无望的死寂,仿佛整个人的灵魂,早已在多年前的那场离别里,彻底死去。

      她脚步很轻,很慢,踏过庄园边界的雾,踏过满地烂漫盛放的玫瑰,步步无声,像一缕漂泊多年、无处归岸的孤魂。

      全程单人登场,无陪同、无前置串场、无杂线干扰。

      她叫沈星瑶。

      是玫瑰庄园今日,第三位独客。

      廊前,温杺静静望着她缓缓走近的身影,空灵温柔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悲悯。

      她见过太多带着执念前来的人。

      有年少怯懦错过的悔,有清醒辜负真心的罪。

      而眼前这一个。

      是明明相爱,却被命运硬生生拆散;明明满心赤诚,却被逼着亲手放下挚爱,余生只剩空壳苟活。

      江屿清冷的目光落在女孩单薄的身上,淡淡出声,一语道破她最深的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只是,命最苦。”

      一句话。

      轻轻落地。

      方才始终平静无波的沈星瑶,肩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积压在心底数年、无人懂、无人解、无人宽慰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世人的遗憾,大多皆有因果。

      唯独她的遗憾,干干净净,无错无过,却最痛、最绵长、最无解。

      沈星瑶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漫山热烈盛放的玫瑰,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这么好看的花,这么温柔的风,这么静谧治愈的庄园。

      可她的世界,早已多年寸草不生,荒芜永夜。

      “我听说。”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带着长年压抑在心口、不敢释放的沙哑。
      “这里可以安放所有放不下的执念。”

      温杺缓步走下长廊,落至花海中央,与她静静相对。

      天光温柔落于她素白的眉眼,百年澄澈的目光,直直望进沈星瑶空洞荒芜的眼底深处。

      “不是安放。”
      “是剖开。”
      “所有你不敢碰、不愿想、常年压在心底最痛的旧伤,在这里,都会被摊开、被看清、被直面。”

      沈星瑶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裙摆,指腹微微泛白。

      她不怕疼。

      她早已疼了整整一生。

      她只是太累了。

      累在岁岁年年自我煎熬,累在明明无辜却终生遗憾,累在明明深爱彼此,最后却落得两两相望、永无归期。

      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场耗尽半生温柔、碾碎半生热忱的爱恋。

      那年的风很轻,那年的岁月很慢。

      十七岁的沈星瑶,遇见了十七岁的陆知珩。

      他们是所有人眼里,最般配、最温柔、最干净的年少情侣。

      她温柔安静,细腻柔软,眉眼带温,性子温顺得从不与人争执。

      他干净澄澈,阳光温柔,少年意气,却唯独对她耐心至极、偏爱至极、温柔至极。

      他们的爱,没有轰轰烈烈的纠葛,没有猜忌试探的拉扯。

      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朝夕相处的温柔,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岁岁笃定的相守。

      清晨一起走过薄雾漫漫的上学路,傍晚并肩踏着落日余晖慢慢归家。

      晚自习的纸条传满整本书页,操场晚风藏着少年悄悄泛红的耳尖,树荫底下藏着无数次温柔对视、悄悄牵手、欲言又止的心动。

      他会记住她所有的小喜好,会替她挡去所有风雨委屈。

      她会包容他所有少年稚气,会陪他熬过所有枯燥难熬的日夜。

      他们认认真真相爱,小心翼翼珍惜,笃定彼此是余生唯一。

      他们甚至早早规划好了未来。

      考完高考,去同一座城市,读相邻的大学。

      毕业之后,安稳工作,平平淡淡相守。

      攒一点钱,租一间小房,养一只小猫,岁岁朝朝,朝夕不离。

      年少的爱意纯粹、干净、热烈、赤诚。

      他们以为,只要彼此坚定,就没有跨不过的山海,没有拆不散的阻碍。

      可年少最可悲的地方就在这里。

      我们以为爱能抵万难。
      最后才知,万难皆可抵,唯独天命不可抵。

      一切破碎在高三那年的深冬。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陆知珩查出先天性心脏重疾,急性发作,凶险至极。

      那场病来得迅猛又凶狠,瞬间击碎了两个少年所有温柔天真的未来期许。

      家里连夜叫停他所有学业,强制住院监护,封闭治疗。

      家里严禁他再与任何人联系,严禁耽误治疗、牵动情绪。

      沈星瑶一夜之间,骤然失去了所有联系他的方式。

      她找不到他,见不到他,问不到半句消息。

      她日日守在医院门口,夜夜徘徊在他家楼下,风雪无阻,昼夜不分。

      寒冬腊月,风雪刺骨,冻得手脚发紫,冻得眼眶通红。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闹,不敢打扰,只默默等,默默盼,默默祈祷。

      只求他平安,只求他好好活着,只求他们还有来日方长。

      那段日子,她惶惶不可终日。

      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万里。

      全校所有人都在备战高考,唯独她,丢了心神、丢了底气、丢了所有对未来的期待。

      可她不敢垮。

      她怕自己一垮,他就真的没人等了。

      再后来。

      她终于辗转托人收到他的消息。

      不是安好,不是无恙,不是再等等。

      是绝情断联。

      是旁人代传的冰冷话语——
      【他让你别等了。】
      【他说不爱你了。】
      【以后各自前程,互不纠缠。】

      那一刻。

      世界轰然崩塌。

      漫天风雪,尽数砸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她不懂。

      明明前几天还温柔叮嘱她注意保暖、给她塞热奶茶、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怎么短短数日,就骤然变心,绝情至此?

      她哭到窒息,熬到失眠,瘦得脱形,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她怨过、恨过、迷茫过、崩溃过。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被辜负,是年少深情终究抵不过新鲜感。

      她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死心,逼着自己埋头题海,逼着自己斩断所有念想。

      她咬着牙熬过黑暗高三,熬过崩溃日夜,熬过无数个偷偷落泪的深夜。

      她拼尽全力高考,拼尽全力往前走,拼尽全力想放下他。

      整整两年。

      她强迫自己不再回头,不再打听,不再怀念。

      她以为自己慢慢长大了、释怀了、放下了。

      直到两年后,她偶然从老同学口中,听见那个迟来一生的真相。

      那天。

      阳光很好,晴空万里。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听完所有隐情,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尽数冻结。

      他从未变心。
      从未不爱。
      从未想放手。

      那句绝情的断联,那句冰冷的告别,那句让她别等。

      全是他拼尽全力,逼出来的谎言。

      病重的他,知道自己生死未卜,前路渺茫,随时可能撒手人间。

      他舍不得耽误她一生,舍不得让她为自己困守、为自己等待、为自己葬送前程。

      他宁愿让她恨他、怨他、忘了他,让她彻底死心,奔赴光明坦荡的余生。

      也不愿让她陪着自己,承受随时天人永隔的绝望。

      他用最狠的方式,推开了最爱的女孩。

      用一生的绝情,护了她一生的前程。

      而最残忍的是——

      他独自在病床之上,熬过无数次病危抢救,熬过无数次濒死绝望。

      每一次心跳骤停、每一次呼吸困难、每一次游走生死边缘。

      他心心念念、至死牵挂的,始终是她。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年年盼她安好,岁岁祝她顺遂。

      可他终究没能熬过那场经年重疾。

      在她放下他、奔赴新生活、努力好好活着的第二年冬天。

      他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冬。

      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的年少情深里。

      永远留在了,无人知晓的、独自隐忍的深爱与成全里。

      他用谎言放她自由。
      她用误解渡他绝情。
      两个人都深爱,两个人都痛苦,两个人都无辜。
      最后,阴阳相隔,终生不见。

      得知真相的那一天。

      沈星瑶没有崩溃大哭。

      她只是静静站在风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彻底弄丢了自己余生所有的光。

      原来她怨了那么久、恨了那么久、释怀了那么久的辜负。

      从头到尾,都是最深沉、最隐忍、最无私的深爱。

      原来那个狠心推开她的少年。

      是全世界最爱她、最舍不得她、最护着她的人。

      可等她终于懂了一切。

      人已经没了。

      再也回不来了。

      此后数年。

      沈星瑶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

      她顺利读完大学,顺利工作,顺利长成大人,顺利活成旁人眼里安稳体面的模样。

      她温柔依旧,安静依旧,待人温和,处事淡然。

      可没人知道。

      她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早在几年前那个寒冬,随着陆知珩的离开,彻底冰封、彻底荒芜、彻底死亡。

      她再也没有心动过,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她不敢回头,不敢怀念,不敢深究。

      每一次想起,都是剜心刺骨的疼。

      她最遗憾的从不是分开。

      是他拼尽全力护她余生坦荡,她却用数年怨恨误解,辜负了他最后的成全。

      是他独自扛下所有病痛绝望,至死孤身一人,她却一无所知,安然度日。

      是明明双向深爱,却被命运玩弄,落得终生遗憾,永世无法弥补。

      风漫花海,轻轻拂过沈星瑶苍白的侧脸。

      女孩静默伫立,眼底空无一物,却盛满了旁人读不懂的、漫长无解的悲凉。

      “我后来常常想。”

      她轻声开口,嗓音哽咽发酸,压着数年隐忍的泪。
      “如果我当初再坚定一点。”
      “如果我不那么轻易相信告别。”
      “如果我哪怕多等一阵、多问一句、多坚持一下。”

      “是不是,我就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是不是,他就不用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带着无尽牵挂,孤独离世。

      是不是,他们的结局,就不会是终生误解、终生亏欠、终生相思不相见。

      温杺静静望着她破碎隐忍的模样,温柔出声,字字珍重:
      “你没有错。”
      “他亦无错。”
      “你们输给的从来不是不爱,不是误会,不是年少稚嫩。”
      “你们输给了天意无常,输给了年少无力,输给了人间最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

      风骤然温柔。

      在沈星瑶脚边,一朵浅淡星河色的玫瑰,缓缓舒展花瓣,悄然盛放。

      花色温柔又清冷,明亮又孤寂。

      像极了他们短暂璀璨、干净纯粹、却陨落太早的年少爱恋。

      星河曾为他亮起,余生再无星光。

      那是独属于沈星瑶,终生无解、终生怀念、终生温柔又破碎的遗憾。

      花海摇曳,晚风绵长。

      有人错过悔半生,有人负心罪半生,有人相思空半生。

      人间千万憾,各有断肠处。

      而她的遗憾。

      最干净,最温柔,也最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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