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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客登园 花海余温未 ...

  •   花海余温未散。

      沈清砚心底那层积了五年的雾霭刚刚散尽,白玫瑰在风里轻轻摇曳,将少年数年沉默的暗恋妥帖安放。

      庄园山门静谧许久,薄雾慢悠悠卷动,本以为今日访客已尽。

      可下一瞬,山门之外,传来一声轻而稳的落步声。

      只有一个人。

      独身,孤影,无同行,无相伴。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端正,周身是常年身居上位养出的克制与矜贵。眉眼生得温润清雅,看着平和有礼,偏偏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凉,像是常年冰封的深潭,看似平静,底下藏着万劫不复的亏欠。

      傅景屹独自踏入漫山玫瑰花海。

      他步伐不快,踏入这片温柔烂漫的天地时,周身那股冷肃的气场,与周遭的暖风繁花格格不入。

      园内几人纷纷侧目。

      刚刚释然的沈清砚安静退至一侧,敛去所有情绪,静静看着这位新来的访客。

      林穗轻轻蹙眉,她在这人身上,看不到寻常访客的遗憾酸楚,只看到极致的冷静、极致的自持,以及深埋多年的愧怍。

      顾廷与苏曼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然。

      能孤身踏入玫瑰庄园的人,往往心结最重,伪装最深。

      江屿立在廊下,清冷眸光淡淡落于傅景屹身上,一语看穿本质:
      “你不是来求释然的。”
      “你是来赎罪的。”

      风忽然轻了。

      傅景屹脚步微顿,抬眸看向廊前素衣而立的温杺。

      百年渡人,温柔空灵。

      眼前的女人干净得不染半点烟火浊气,能看透世间所有伪装、所有隐瞒、所有自欺欺人。

      傅景屹薄唇微抿,维持多年的体面克制,在此刻微微裂开一道细缝。

      他声音低沉温润,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压了许多年的疲惫:
      “听闻此处,能照人心底最不敢见光的事。”

      温杺望着他,眸光平和无波:
      “所有人来这里,都是自困牢笼。”
      “你的牢笼,是你亲手造的。”

      一句话,直接戳破他所有伪装。

      傅景屹喉结轻滚,目光落向遍地盛放的玫瑰,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松动,一丝无人见过的狼狈。

      他这一生,太成功、太体面、太周全。

      年少成名,步步登顶,手握权势,风光无限。

      外人赞他温良、沉稳、睿智、从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毁了最爱他的人,也毁了自己余生所有安稳。

      “我曾有一个很爱我的人。”

      傅景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常年压抑的沙哑。

      “她温柔、纯粹、满心满眼都是我。她陪我熬过我最落魄、最狼狈、一无所有的年纪。”

      “我一无所有时,她不离不弃。”
      “我风生水起时,我亲手推开了她。”

      不是不爱。

      是他太理智、太权衡、太计较利弊。

      他被世俗的前途、门第、利弊困住双眼,觉得年少情深太过幼稚,觉得情爱会牵绊他的前程。

      他以为放手是成全,是理智,是最优选择。

      他以为来日方长,等他站稳天地,再回头弥补也不迟。

      可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离别。

      是等你功成名就,回头再看,那个陪你吃苦的人,早已彻底消失在人间。

      “我为了所谓前程,为了所谓体面,一次次冷她、耗她、敷衍她。”

      “她从不闹、不怨、不纠缠,只是默默等着我回头。”

      傅景屹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红,那是他在外人前,从未有过的失态。

      “最后一次,她问我。”
      “问我能不能,哪怕一次,选她一次。”

      那时候的他,前程在望,名利在手,满心都是往上攀爬的野心。

      他冷漠拒绝,言辞锋利,句句伤人。

      他告诉她,情爱无用,温柔累赘,前路漫漫,他不能为儿女情长止步。

      那一日之后。

      她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无声无息,杳无音信。

      后来他登顶巅峰,万人追捧,应有尽有。

      有钱、有权、有地位、有世人仰望的一切。

      唯独——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他一无所有时,坚定站在他身后。

      “我后来找了她很多年。”

      傅景屹垂眸,指尖微颤,克制多年的情绪濒临溃散。

      “翻遍整座城,寻遍所有旧地。”
      “我才知道,她不是走了,是被我逼垮了。”

      长期的冷落、消耗、自我怀疑、爱而不得的磋磨,彻底拖垮了她。

      她熬干了所有温柔,耗尽了所有爱意,耗尽了性命。

      她不是病死,不是意外。
      她是被他的理智、他的权衡、他的体面,亲手耗死的。

      满园风花都静了。

      温柔的玫瑰风,此刻吹得人心头发沉。

      沈清砚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遗憾尚且温柔。

      他是错过。

      而傅景屹,是亲手葬送。

      “我这辈子,得到了所有。”

      傅景屹抬头,望着温杺,眼底是深入骨髓的荒芜与赎罪。

      “唯独弄丢了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我风光万丈,余生坦荡,可每一夜,我都睡不着。”
      “我的前程似锦,每一步脚下,都是她的尸骨,都是我欠她的债。”

      他理智一生、清醒一生、算计一生。

      最后赢了天下,输了唯一的真心。

      温杺静静听着,百年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悲悯。

      “世人皆贪前程。”
      “你以为前途是救赎,殊不知,弄丢真心的那一刻,你的余生,已然是罚。”

      风掠过花海。

      在傅景屹脚边,缓缓开出一朵暗沉的黑玫瑰。

      花色深沉,不艳不烈,带着压抑的愧疚、永久的亏欠、清醒的罪孽。

      是他这一生,洗不掉、偿不清、放不下的罪与憾。

      傅景屹望着那朵独属于自己的黑玫瑰,长久紧绷的心弦,第一次彻底崩断。

      体面碎尽,冷静坍塌。

      半生风光,尽数成空。

      原来最折磨人的从不是求而不得。

      是本该珍惜,亲手辜负。
      本该圆满,亲手毁灭。

      庄园风轻,岁岁花开。

      可他的岁岁年年,永远欠她一句迟来的抱歉,永远还不起一份年少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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