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霖归时》三点水的汤

9、西南岁月，岁岁成长 西南山

　　西南山城，潮湿多雨，雾气常年笼罩山峦。

　　与繁华喧嚣、歌舞升平的上海滩截然不同，这里朴素安静，山高水远，远离政局纷争，远离商圈浮华。

　　初至异地，姚蜜整整半月不曾出门。

　　陌生的庭院、陌生的街巷、陌生的方言、陌生的风雨。

　　一切都是新的，唯独心底的旧伤，时时隐隐作痛。

　　姚父任职地方政务，忙碌奔波，日日外出处理公务。姚母留在家中陪伴女儿，温柔开导，耐心陪伴，生怕她郁结于心。

　　起初几日，姚蜜常常夜半惊醒。

　　梦里还是霞飞路的梧桐、司家的海棠、少年温柔含笑的眉眼。

　　可梦境最后，永远定格在他冷漠转身、字字绝情的模样。

　　惊醒之后，满目空寂，只剩窗外淅沥雨声。

　　她慢慢学着放下。

　　不再翻看旧物，不再回想过往，不再隔墙守望。

　　她将所有时间投入读书、习字、学医理。

　　姚家本就有家学渊源，姚蜜自小通读诗书，心性通透聪慧。从前在沪上，她活在温柔庇护里，被人宠成纯粹干净的小姑娘。

　　如今远离温室，被迫独立，褪去天真娇憨，一点点长出坚韧筋骨。

　　她在山城寻访当地老中医，借阅西医书籍，日日研读，潜心修习医术。

　　乱世飘摇，人命如草芥。

　　她渐渐明白，情爱虚妄，依附旁人终究不稳，唯有自身强大，方能安稳立身，不惧风雨。

　　从前她依赖司沛霖，信他护她一世无忧。

　　如今她学会自愈、自强、自渡。

　　短短数月，昔日沪上最温婉娇软的姚家千金，沉静、淡然、眉眼清冷，褪去少女稚气，多了沉淀岁月的从容。

　　偶尔上街，看见街边孩童嬉笑打闹、少年并肩同行，她会短暂怔神。

　　曾经，她和他，也是这般。

　　只是岁月翻篇，人事更迭，再也回不去了。

　　沪上的消息，她刻意不听、不问、不探。

　　身边亲友偶尔隐晦提及司沈近况，说司沛霖接手家业后手段凌厉、杀伐果断，稳住摇摇欲坠的司氏产业，在乱世商界愈发势不可挡。

　　说司沈两家亲密无间，频频同出席名流宴会，俨然沪上最登对的璧人。

　　每听一次，姚蜜心底便淡一分。

　　也好。

　　他前程鼎盛，佳人在侧，岁岁安稳。

　　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结局。

　　她不知，那些所谓的亲密无间、同席亮相，全是刻意演给世人、演给沈家眼线看的假象。

　　千里之外的沪上。

　　司沛霖自订婚宴后，活得比任何人都隐忍孤苦。

　　人前，他是冷静狠绝、联姻夺权的司氏掌权人。

　　人后，他是日夜相思、独自赎罪的孤客。

　　他一边假意配合沈家合作，稳住对方戒心，一边暗中布网，收集罪证、安插眼线、剥离沈家掌控的产业渠道。

　　白日周旋于军政商圈，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深夜独处书房，无尽孤寂。

　　桌上永远放着一方空位置，留着她曾经用过的砚台、读过的诗集。

　　他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

　　每至夜深，便取出那枚海棠香包，静静摩挲良久。

　　香包经年不散的清香，是他在冰冷乱世里，唯一的慰藉。

　　林舟时常看着自家少爷孤寂落寞的背影，满心心疼。

　　“少爷，姚小姐在西南一切安好，暗卫日日回禀，无人惊扰，身体康健，心境日渐平稳。”

　　司沛霖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眼底掠过一丝温柔暖意。

　　“那就好。”

　　只要她平安安稳，岁岁无忧，他所有隐忍、所有背负、所有误解，都值得。

　　“西南秋冬湿寒，已按照您的吩咐，每季悄悄送去暖物、药材、日用，全部隐秘安置，姚家人从未察觉。”

　　司沛霖微微颔首。

　　他不敢让她知晓他的付出，不敢让她得知半分苦衷。

　　一旦她知晓，以她的性子，必定心软、回头、卷入风波，再度沦为沈家拿捏他的软肋。

　　他宁愿她彻底恨他、彻底放下、彻底开启新生。

　　所有黑暗博弈、所有刀光剑影、所有腥风血雨，他一人独扛便够。

　　时光匆匆，秋去冬来。

　　西南落了第一场冬雨，山峦朦胧，雾气绵长。

　　姚蜜撑着油纸伞，走在山城青石路上，身姿清丽从容。

　　她已能平静面对陌生天地，坦然接纳崭新生活。

　　只是偶尔雨落夜深，她望着窗外远山，心底依旧会轻轻掠过那个名字——司沛霖。

　　不恨、不念、不盼。

　　只剩淡淡怅然。

　　年少情深，终究败给乱世浮沉。

　　他们的故事，止于那年沪上深秋，止于一纸订婚告示，止于一场决绝别离。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遗憾落幕的青梅情长，不过是乱世风雨里，一场最隐忍深情的蛰伏。

　　真正的风波、真相、重逢，尚在来年春暖花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