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霖归时》三点水的汤

7、西风辞沪，千里别君 民国十

　　民国十八年，秋。

　　上海滩的梧桐落得满目苍凉。

　　短短半月光景，满城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谈论司沈联姻的盛世，唯独无人顾及霞飞路深处，那个悄无声息收拾行囊、准备远走西南的姚家千金。

　　姚蜜的行囊很简单。

　　几件素色衣衫，几本书册，一方小小的紫檀木盒。

　　木盒里锁着她整个年少时光——司沛霖幼时送她的温润玉佩、少年时为她手抄的诗集、年年海棠花期留存的干花、还有那无数个深夜里，两人隔墙闲话、岁岁相伴的细碎温柔。

　　只是从今往后，这些都只能封存，再也不能见光。

　　姚母站在一旁替她叠衣，眼眶通红，终究忍不住低声叹息：“蜜蜜，真的不留一句告别吗？哪怕托人带一句话也好。”

　　姚蜜坐在窗边，望着墙外那片熟悉的司家屋檐，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荒芜一片。

　　“不必了，娘。”

　　她声音很轻，淡得像风，“他已经选择了别人，多说一句，都是纠缠。”

　　那日公馆门前，他字字冰冷，句句决绝。

　　年少戏言，情爱渺小，门第助力……那些话像刻刀，一刀一刀剔除了她十几年的执念。

　　她曾经以为，他们是乱世浮城里最稳固的依靠，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天长地久。

　　姚父推门而入，神色沉稳：“明日清晨的火车，我已经办妥所有调任文书。西南路途遥远，时局不稳，我已托沿途旧友照拂，一路平安。”

　　姚蜜轻轻点头：“好。”

　　她顺从、安静、不哭不闹，太过懂事，反倒更让人心疼。

　　没有人知道，她夜里无数次睁眼，望着隔壁彻夜通明的灯火，一遍遍回想过往种种。

　　她想不通，昔日把她护在羽翼之下、宁负天下不负她的少年，为何会变得如此薄情。

　　司家这边，气氛沉郁如铁。

　　距离订婚宴仅剩三日，整个公馆张灯结彩，佣人往来布置红毯花艺，处处是喜庆装扮，衬得司沛霖愈发孤寂冷冽。

　　他日日处理堆积如山的产业危机，白天应付沈家来人的百般试探，夜里独自坐在书房，对着满桌罪证底稿，彻夜不眠。

　　沈家仗着军政大权，垄断关卡税收、走私禁运物资、暗中贿赂官员、构陷异己，桩桩件件，都是杀头大罪。

　　他隐忍演戏，假意联姻，就是为了抓住沈家致命把柄，一朝倾覆，扫清所有威胁。

　　唯一的代价，是辜负他的小姑娘，让她恨他、怨他、远离他。

　　贴身随从林舟站在书房内，低声禀报：“少爷，姚家明日清晨动身前往西南，走沪宁铁路，转水路入黔。姚小姐全程低调，不告知任何人，悄然离沪。”

　　司沛霖握着钢笔的手骤然收紧，笔尖崩裂，墨汁溅落在纸页上，斑驳刺眼。

　　“明日？”他嗓音沙哑干涩。

　　短短两个字，压着滔天酸楚。

　　他以为她会再留几日，哪怕远远看着也好，哪怕让他偷偷看一眼背影也好。

　　原来她连最后驻足的余地，都不愿给自己留。

　　“是。”林舟垂首，“姚大人怕再起风波，刻意压低行程，无人知晓。”

　　司沛霖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无人可见的痛色，指尖死死按住心口温热的海棠香包。

　　他不能去送。

　　一旦他现身送别，所有伪装全盘崩塌，沈家立刻知晓他余情未断，即刻对姚家发难。

　　他赌不起。

　　“安排下去。”他声音冷得发颤，却字字坚定，“抽调我私下培养的暗卫小队，全程隐蔽护送，不现身、不打扰、不惊扰姚家人。”

　　“沿途匪患、乱兵、关卡排查，全部提前扫清。姚小姐一路，必须毫发无伤。”

　　“是。”

　　“另外。”司沛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腥甜，“西南多雨多瘴，路途寒凉，把备好的药材、细软、保暖棉衣、应急银票，全部悄悄放入姚家随行行李底层，不留痕迹。”

　　他不能光明正大护她，只能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倾尽所有，护她一路安稳。

　　他亲手推开她，却拼尽性命，护她岁岁平安。

　　夜色渐深，秋风穿堂。

　　司沛霖独自走到后花园的海棠园。

　　花期早已落幕，满树枝叶萧瑟，落尽繁花，只剩枯枝摇曳。

　　一如他的年少情深，热闹散尽，只剩满目荒芜。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花树下，静静望着隔墙的姚家灯火，一望便是整夜。

　　从前海棠花开，他与她并肩拾花、低语许诺。

　　如今海棠落尽，故人将去，山海相隔。

　　第二日，天未破晓。

　　沪上晨雾浓重，微凉湿润。

　　姚家马车低调驶出巷弄，没有声势，没有送别，安静得如同从未存在过。

　　姚蜜坐在马车里，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熟悉的霞飞路，望了一眼那座扎根心底十几年的司家公馆。

　　院墙高耸，梧桐深深，看不见人影。

　　也好。

　　不见，便不念。

　　马车缓缓驶远，最终汇入晨雾之中，彻底离开这片承载了她所有欢喜与心碎的上海滩。

　　司家阁楼窗后，司沛霖静静伫立，目送马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咫尺高楼，遥遥相送。

　　他没有再见她最后一面，却目送了她整段离别路。

　　从此，沪上无姚蜜，余生只剩一场无人知晓的隐忍与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