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霖归时》三点水的汤

5、隔墙相望，咫尺天涯 姚蜜回

　　姚蜜回到姚家公馆，一路沉默不言。

　　往日里她最爱趴在两家相隔的雕花院墙上，隔着矮墙和司沛霖说话，或是丢一块糖果过去，等着他伸手接住。可今天，她穿过熟悉的巷弄，连抬头望向隔壁院墙的勇气都没有。

　　姚母跟在女儿身后，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心疼，轻轻关上房门，坐到她身边。

　　“蜜蜜，心里委屈就哭出来，不用憋着。”

　　姚蜜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颊，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有落下眼泪。她攥着袖袋里剩下的零碎海棠干花，那是做香包余下的花瓣，香气还在，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

　　“娘，我没有委屈，我只是看不懂他了。”

　　少年在海棠树下许下的诺言还清晰回荡在耳边，他从前为她挡下所有刁难，从来都态度坚决，可生辰宴上那片刻的沉默，放任沈婉柔依偎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了她心口。

　　“沈家拿你父亲的仕途要挟司家，这件事我和你爹都清楚。”姚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司家如今进退两难，一边是百年家业，一边是我们姚家，沛霖这孩子，怕是被逼到绝路了。”

　　“可他哪怕解释一句也好。”姚蜜声音轻轻发颤，“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他动摇了，想要选择沈家的权势。”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懂乱世的身不由己，可少女的心意最是敏感，她害怕十几年的青梅竹马，终究抵不过现实利益。

　　姚父推门走入房间，眉宇间带着连日积攒的疲惫。他在政界浮沉多年，最明白沈家这类军政新贵的手段，阴狠且不择手段。

　　“方才我已经私下派人打探过，沈家已经暗中递了消息给上层，只要司沛霖拒绝联姻，下个月的政绩考核，我必定会被无故弹劾。我们姚家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把柄，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姚蜜猛地抬头，神色惊惶：“真的会连累我们家吗？”

　　“会。”姚父点头，没有隐瞒，“司振廷已经连夜召集公司元老开会商议对策，可如今沪上关卡尽数拿捏在沈家手里，硬碰硬，司家必定破产倒闭。”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隔壁司家公馆灯火通明，一直亮到深夜，隐约能听见书房里压抑的争执声。

　　司沛霖送走沈家兄妹后，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桌面上铺满了航运账目与工厂报表，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刺眼的亏损数字，码头滞留的货物每天都在损耗，工人的薪水迟迟无法下发，底下的管事已经接连来了好几回请示。

　　司振廷坐在椅子上，指尖按着眉心，满脸倦意：“沛霖，为了保全两家，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不要我们去找其他商界元老联合对抗沈家？”

　　“没用的。”司沛霖靠在椅背上，单手按着心口的海棠香包，触感温热，却熨不平他心底的剧痛，“沈家手握军政权力，普通商人根本不敢与之作对，谁敢帮我们，就会被沈家刻意打压。贸然求助旁人，只会把更多人拖下水，甚至会让沈家加快速度对姚伯父动手。”

　　他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出路，变卖一部分海外资产周转、托海外友人疏通航线、游走其他军政派系制衡沈家，可沈聿舟早已提前封锁了所有门路，断了他所有退路。

　　唯一的软肋，就是姚蜜，就是姚家。

　　“难道真的要答应联姻？”司振廷声音苦涩，“可你和蜜蜜……”

　　“我不会真的娶沈婉柔。”司沛霖黑眸幽暗，眼底藏着周密的计划，“我可以假意妥协订婚，稳住沈家，暗中收集沈家滥用职权、走私物资的罪证。只要拿到证据，就能向上层检举揭发，扳倒沈家。”

　　“只是这段时间，我必须装作冷漠薄情，疏远阿蜜。如果我依旧和她亲密无间，沈家会立刻察觉到我在布局，第一时间对姚家下手。”

　　他必须演一场绝情的戏，独自扛下所有骂名，承受爱人的误解，以此换取姚家人平安无虞。

　　父子二人彻夜商议对策，隔壁姚家的房间，灯也同样亮了半宿。

　　后半夜起了秋风，凉意透过窗棂吹进院子。

　　司沛霖起身，下意识走到书房窗边，望向一墙之隔的姚家。

　　姚蜜的窗户还亮着一盏微弱的台灯，单薄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孤零零的。

　　他下意识想要翻墙过去，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陪着她，和她解释一切。可脚步走到回廊尽头，硬生生停住。

　　沈聿舟安排的眼线，此刻正埋伏在两条街外，监视着司家的一举一动。只要他靠近姚家一步，监视的消息就会立刻送到沈家。

　　他只能站在阴影里，遥遥望着那道影子，指尖死死攥紧胸口的香包，指节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姚蜜的窗户灯光熄灭。

　　少女躺下之后，翻来覆去毫无睡意，隔着一堵院墙，她仿佛能感受到隔壁那人的目光。咫尺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第二天一早，两家默契地减少了往来。

　　往日每日都会串门的两个人，如今再也没有并肩走在梧桐巷里。姚蜜不再去司家的海棠园，司沛霖也再也没有翻过那道隔墙。

　　巷子里的佣人、两家的旧仆，都看出了端倪，流言悄无声息地在圈子里蔓延开来。

　　“司少爷怕是要选择沈家了，毕竟乱世里权势最重要。”
　　“再好的青梅竹马，也撑不住偌大的家族生意啊。”
　　“可怜姚小姐，白白等了这么多年，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流言蜚语无孔不入，一点点飘进姚蜜的耳朵里。

　　她刻意避开所有谈论这件事的下人，抱着书本坐在自家后院的桂花树下看书，可心神根本无法平静。

　　午后，她听见墙外传来马车声，是沈婉柔又来了司家。

　　她忍不住起身，悄悄走到院墙边，借着桂花树的遮掩，往隔壁望去。

　　沈婉柔手里提着精致的点心礼盒，笑着走进司家大门，司沛霖站在台阶上，没有驱赶她，只是神色冷淡地听她说话。

　　虽然距离很远，听不清对话内容，可那一幕，狠狠刺进姚蜜的眼里。

　　司沛霖察觉到院墙角落的视线，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姚蜜慌忙缩回身子，心口一阵酸涩，快步离开院墙。

　　司沛霖望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心口一阵窒息。

　　沈婉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唇角勾起算计的弧度：“沛霖，姚小姐是不是在偷看？既然已经决定合作，你就该彻底断了念想，不要总是惦记着她，露出破绽。”

　　“我的事，不用你指点。”司沛霖收回目光，语气冰冷，“我答应配合订婚演戏，你哥哥就要遵守约定，暂时不动姚家，若是姚伯父受到一丝一毫为难，计划立刻作废，鱼死网破。”

　　沈婉柔不以为然：“只要婚约敲定，我兄长自然会信守承诺。再过几日，沈家就会放出订婚的消息，到时候整个上海滩都会知道，你是我沈婉柔的未婚夫。”

　　这番对话，被藏在远处的沈家眼线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传回沈府。

　　误会的网，越收越紧。

　　姚蜜回到房间，看着桌上那本两人曾经一起批注过的诗集，书页里还夹着往年他送给她的海棠花瓣。

　　从前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煎熬。

　　她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等着司沛霖来找她，给她一个解释。

　　可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正在亲手编织一场绝情的假象，明明爱意刻骨，却不得不硬生生推开她，独自奔赴一场凶险的博弈。

　　秋风扫落巷口的梧桐叶，飘落在两家相邻的院墙上，隔开了两个遥遥相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