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霖归时》三点水的汤

33、溪边剖白，两年真相 姚蜜抵

　　姚蜜抵达溪边老柳树时，落日已经沉入远处山峦，天边只剩淡淡的橘红余晖，溪水泛着细碎波光。司沛霖听见脚步声，立刻转头看来，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快步迎上前。

　　“你愿意过来，我很高兴。”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将手中木盒递过去，“还记得你年少爱吃的苏州桂花糕，我特意托人从苏州老宅带来，尝一块吧。”

　　姚蜜垂眸看向木盒，没有伸手去接，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冷淡疏离：“不必客套，司少爷有话不妨直说，说完我还要回茶场打理事务，没有多余时间闲聊。”

　　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让司沛霖心头酸涩，收回递出去的手，将木盒放在柳树下的青石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出埋藏两年的全部真相。

　　“两年前订婚宴当众与沈家联姻，推开你，说年少情谊是戏言，所有一切，全是伪装。”

　　姚蜜浑身一震，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显然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司沛霖望着她震惊的眉眼，继续娓娓道来：“沈家司令手握沪上全部警备兵权，早就觊觎司家进出口茶叶、丝绸外贸生意，又查到我与你情根深种，便以此为要挟。当年他亲自找到我，放出狠话，若是我不肯迎娶沈婉清，次日就查封姚家所有商铺，捏造罪名抓捕伯父入狱，姚家上下数十口人，都难逃牢狱之灾。”

　　乱世军政强权面前，普通商贾家族毫无抵抗之力。彼时姚家商铺遍布沪上、苏州，根基尚浅，一旦被军政打压，顷刻间便会家破人亡。

　　“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司沛霖声音低沉，藏着无尽疲惫，“若是我当众表明心意，拒绝沈家，你和姚家会立刻陷入绝境。我只能装作薄情寡义，亲手斩断我们之间的牵绊，让你心死离开上海，前往西南安稳避祸。只有你远离沪上是非，沈家才不会将矛头对准你。”

　　姚蜜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过往两年积攒的怨恨、委屈，在这番剖白下摇摇欲坠。她一直以为司沛霖贪图沈家权势，主动舍弃她，从未想过背后竟是以她全家性命作为胁迫。

　　“可你从未给我递过半分消息，从未解释一句，让我独自在西南煎熬两年，日夜痛恨你的绝情。”姚蜜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泛红，“你可知我在码头乘船离开上海时，心有多痛？这两年无数个深夜，我看着海棠香包，整夜无法入眠。”

　　“我不敢传递任何书信消息。”司沛霖眼底满是愧疚，上前一步，克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沈家全程监视司家与姚家所有往来，只要有一字半句解释传到你手中，他们立刻就能察觉我假意联姻，转头报复姚家。这两年，我只能暗中托可靠之人照料苏州伯父伯母，每月悄悄送去银钱，保全姚家产业，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他从长衫内袋取出一叠泛黄的单据，递到姚蜜手中：“这些是两年来接济姚家商铺、老宅的收支凭证，还有搜集沈家走私军火、克扣战时物资的证据，我隐忍两年，一边假意应付沈家婚约，一边暗中收集罪证，只为有朝一日扳倒沈家，彻底消除对你、对姚家的威胁。”

　　姚蜜接过单据一张张翻看，上面清晰记录着每月送往苏州姚家的钱款、商铺修缮费用，还有沈家各类违法勾当的纸质证据，字迹工整，全是司沛霖亲笔批注。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所有误解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沈婉清那边的婚约……”姚蜜攥紧单据，轻声询问，心底依旧存有顾虑。

　　“从未有过半分真情，全程逢场作戏。”司沛霖语气坚定，“我屡次以商贸拓展、海外对接为由拖延婚期，沈家虽有不满，却离不开司家外贸渠道，只能暂时容忍。等沈家罪证全部上交军政总署，沈家势力倒台，这门胁迫而来的婚约，便会立刻作废。”

　　晚风拂过柳树枝条，落在两人肩头，溪水叮咚作响，衬得周遭格外安静。姚蜜望着司沛霖眼底浓郁的疲惫与愧疚，想起这两年他独自周旋沈家、背负骂名、默默守护姚家的隐忍，心口积压两年的怨怼慢慢消散，只剩下无尽心疼。

　　当年海棠树下许诺十里红妆的少年，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乱世强权逼迫，逼得他不得不独自扛下所有黑暗，独自扮演负心人，让她平安脱身。

　　“为何不提前告知伯父伯母，让他们转告我？”姚蜜低声问道。

　　“沈家眼线遍布姚府，家中下人里安插不少探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司沛霖轻叹，“唯有让你彻底恨我、远离上海，才是最安全的办法。我本想待扳倒沈家，再来寻你解释，只是听闻西南茶商往来繁杂，担心有沈家暗探找到此地加害你，便提前动身南下。”

　　真相全盘托出，压在姚蜜心头两年的巨石轰然落地，眼眶积攒的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轻轻下坠。她从前无数次幻想司沛霖是有苦衷，却不敢自欺欺人，如今亲耳听见全部缘由，委屈与心疼交织在一起，酸涩难当。

　　司沛霖见她落泪，心中慌乱，伸手想要替她擦拭泪水，手伸到半空又停下，怕再次惊扰她，只能低声安抚：“是我不好，让你独自承受两年苦楚，所有委屈，都由我来补偿，你想怎么责怪我，我都心甘情愿。”

　　姚蜜抬眼看向他，泪眼朦胧，轻声道：“我恨了你整整两年，以为你贪慕权贵，抛弃我们多年情意。可如今知晓全部真相，我反倒不知道该怨你，还是心疼你独自扛下这一切。”

　　乱世身不由己，两个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人，硬生生被强权拆散，隔着千里山水，各自煎熬两年。柳树下的晚风，吹散了长久的误会，却吹不散两人积压许久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