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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西南山居,旧事刺心   暮秋的 ...

  •   暮秋的云贵山间浸着连绵冷雨,细密雨丝打在竹楼的青竹瓦上,淅淅沥沥响了整宿。姚蜜坐在窗边的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炭笔,纸上是连绵起伏的茶山,笔触沉稳,早已不见当年上海滩娇养千金的绵软。

      离开上海整整两年,她褪下绫罗绸缎,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衫,长发简单挽成低髻,只一根木簪固定。山间茶场的活计不算轻松,白日跟着农户采茶、炒茶,夜里伏案记录茶种图谱,肌肤晒出淡淡的蜜色,眼底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楼下传来竹梯轻响,一同逃难来西南的女伴苏晚撑着油纸伞上楼,裙摆沾了泥泞,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枣糖水。

      “蜜蜜,又画到深夜了?外头雨大,先喝点暖身子。”苏晚将瓷碗放在案头,目光落在姚蜜摊开的画册侧边,那里压着一枚褪色的海棠香包边角,是当年司沛霖亲手赠予她的物件,她舍不得丢,却也不敢完整摆在明处。

      姚蜜收回炭笔,指尖轻轻摩挲香包布料,眼底泛起涩意:“只是随手画画,打发长夜罢了。”

      “还在想上海的事?”苏晚坐在她对面,轻声叹气,“那日码头送别,你攥着船票哭到晕厥,我便知道,你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司家那位少爷。旁人都说他薄情,为了军政沈家舍弃你,可我总觉得,当年事另有隐情。”

      这话戳中姚蜜心底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攥紧手心,指节泛白。两年前司家那场盛大订婚宴,她盛装赴约,本是满心欢喜等候他兑现年少海棠树下的婚约,等来的却是他冷漠推开她,当着上海滩所有名流权贵,坦言与沈家千金沈婉清情投意合,昔日青梅竹马不过孩童戏言。

      那句“戏言”,碾碎了她十六年的朝夕相伴。

      她还记得少时法租界司家老宅的西府海棠,每年四月繁花满枝,司沛霖总牵着她的手站在花下,指尖轻轻替她别上海棠花瓣,声音温柔笃定:“阿蜜,等我留洋归国,必以十里红妆娶你,此生只守你一人。”

      那时他十七,她十五,两家长辈早已默许二人婚事,上海滩人人称羡这对门当户对的璧人。司沛霖会将海外寄来的新奇糖果全部留给她,会替她挡下世家子弟无聊的搭讪,会把她亲手缝制的海棠香包贴身藏在西装内袋,从不离身。

      那些温情不是作假,可订婚宴上的冷漠,也真实得刺骨。

      “没有隐情。”姚蜜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潮湿,“他自愿与沈家联姻,沈家手握沪上军政大权,能帮司家打通商贸关卡,于他而言,权势利益远比我重要。乱世之中,儿女情长本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苏晚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多劝。她知晓姚蜜心底的执念,也明白两年前沈家步步紧逼姚家,以商铺查封、长辈性命相要挟的事,只是远在西南,她们无从查证司沛霖背后的筹谋。

      姚蜜端起姜枣糖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却驱散不开心口的寒意。她此次扎根西南茶山,一是为避开上海的是非纷争,二是想闯出属于自己的茶货生意,不靠家族,不靠任何人,独自安稳度日。姚家商行在沈家打压下元气大伤,父母退守苏州老宅,书信往来只报平安,不敢提及当年司、沈两家联姻的旧事,生怕惹她伤心。

      “今日山下传来消息,沪上不少商贾往西南迁移,听说司家大少爷近期会南下云贵采购茶叶,拓展外贸渠道。”苏晚忽然开口,无意提起的消息,让姚蜜端着瓷碗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糖水溅在手背,灼出一片红痕。

      指尖的刺痛远不及心口骤然炸开的慌乱,姚蜜仓促拿出帕子擦拭手背,强装镇定:“与我无关,他走他的商路,我守我的茶山,此生不复相见最好。”

      嘴上说得决绝,脑海里却不受控制浮现司沛霖的模样。清挺的眉眼,高挺鼻梁,说话时温柔低沉的嗓音,还有当年海棠树下望向她时,满是宠溺的目光。短短两年,不知他是否早已与沈婉清成婚,过上人人艳羡的权贵生活。

      雨势渐大,窗外山间雾气弥漫,模糊了远处的茶田。姚蜜无心再作画,收起画册,将那半枚海棠香包塞进木箱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关于司沛霖的回忆。

      苏晚看着她强撑的模样,暗自叹息,不再提起司沛霖,转而说起茶场明日要采摘新雨前茶,转移话题。可姚蜜整夜辗转难眠,闭上眼便是订婚宴上,司沛霖推开她时冰冷的眼神,以及那句击碎她所有期待的孩童戏言。

      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司家公馆书房彻夜亮着灯火。司沛霖褪去平日里打理商行的正装,一身素色长衫,桌案上铺着云贵各地茶山舆图,指尖反复描摹姚蜜所在的那片山区。西装内袋里,完整的海棠香包被他捂得温热,是当年姚蜜缝制的那一只,两年来从未离身。

      管家端来热茶,低声禀报:“少爷,前往云贵的车马货物已经备好,三日后便可启程。沈家那边还在派人盯梢,沈小姐多次登门,询问您何时兑现婚约,老爷夫人都快招架不住了。”

      司沛霖眸色冷沉,指尖重重按压舆图上的小镇名字,眼底藏着压抑两年的痛楚与隐忍:“婚约之事,我自有安排。沈家借军政势力打压姚家、胁迫我联姻,这笔账,我迟早一一清算。此番南下,一是收购西南茶源,二是寻阿蜜,我欠她两年委屈,该一一补偿。”

      两年前那场假意订婚,是他权衡利弊后的唯一选择。沈家司令手握沪上警备兵权,早就觊觎司家进出口商贸,又听闻他与姚蜜情深,便以姚家上下性命、全部商铺资产胁迫,若他不答应迎娶沈婉清,次日便查封姚家所有产业,抓捕姚父入狱。

      彼时姚家根基薄弱,乱世之中根本扛不住军政打压。司沛霖别无选择,只能假意顺从沈家,当众扮演薄情负心人,亲手推开姚蜜,逼她心死离开上海,去往相对安稳的西南避祸。

      这两年,他一边假意周旋沈家,暗中搜集沈家走私军火、贪污物资的罪证,一边不动余力暗中帮扶苏州姚家,保住姚父姚母安稳度日,不敢透露分毫,怕沈家察觉,再次对姚家下手。所有人都误解他凉薄寡义,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对姚蜜的狠心,都如同剜心之痛。

      “少爷,西南山路艰险,沈家说不定会暗中派人尾随加害姚小姐,此行务必多加防备。”管家忧心提醒。

      司沛霖抬眼,眼底满是坚定:“就算刀山火海,我也要找到她。这两年她独自在外吃苦,是我亏欠她。等拿到沈家罪证,扳倒沈家势力,我便当着天下人的面,向她赔罪,重新求娶。”

      窗外夜雨敲窗,一如西南山间落在竹楼的冷雨,两处相思,一人隐忍背负阴谋,一人困在误会自我拉扯,隔着千里山水,一场迟来的重逢,正在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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