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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陋室相伴,旧痕难平   姚蜜的 ...

  •   姚蜜的小楼不过方寸大小,一室一厅,墙面刷着泛黄的白灰,墙角因西南连绵潮气爬着淡淡的青霉。窗边一张旧木长案,堆满宣纸、狼毫与半碟干涸墨汁,一旁竹篮里放着她平日抄写课本挣来的微薄酬劳,铜板裹在粗布帕子里,安安静静躺在角落。

      司沛霖拎着木箱踏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陋室,心口像是被潮湿的棉絮紧紧裹住,闷得发疼。

      在上海,姚蜜是养在锦绣堆里的姚家大小姐,洋房回廊种满四季鲜花,梳妆台上摆满西洋香膏与苏绣绫罗,随手一支钢笔都是海外带回的鎏金款式。可如今,她用的是最廉价的竹杆毛笔,盖的被褥薄得挡不住山城湿冷,三餐不过米线与清粥,连一件像样的新衣都舍不得添置。

      “坐吧。”姚蜜侧身走到桌边,抬手收拾散落的宣纸,刻意避开他饱含愧疚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屋里简陋,比不上法租界的司府,委屈你将就片刻。”

      “该委屈的人从来不是我。”司沛霖将木箱放在桌角,指尖摩挲木箱雕花,里面装着他一路千里带来的物件,“是我当年一意孤行,把你逼到这般境地。”

      姚蜜动作一顿,没有接话,转身拎起桌边陶壶,往粗瓷碗里倒了两杯温热的山茶。茶水是本地野茶,味道清苦,没有上海家中专供的雨前龙井馥郁回甘。她将瓷碗推到司沛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木凳上,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方才攥过海棠香包的掌心还残留布料柔软的触感。

      那枚香包此刻静静搁在两人中间的案几上,褪色海棠刺绣隔着两年光阴,横亘在二人之间,藏着数不清的甜蜜与伤痛。

      司沛霖端起茶碗,却无心饮用,目光始终落在姚蜜清瘦的侧脸。两年岁月磨去了她眼底天真烂漫,从前她同他相处,眉眼间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依赖,说话软糯,受一点委屈便会下意识往他身侧躲。如今她脊背挺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哪怕知晓全部苦衷,也再难轻易卸下防备。

      “沈家倒台之后,姚家商行怎么样了?”姚蜜率先打破死寂,这是她藏在心底许久不敢打听的事。当年仓皇出逃,她最牵挂父母安危,又怕听闻家中因自己受牵连,索性切断书信往来大半载,只偶尔托往来客商捎一句平安。

      “一切安稳。”司沛霖轻声安抚,缓缓细说近况,“沈家以通敌构陷姚家的证据尽数被我销毁,当年被沈家抢占的进出口码头、沿海货仓,我全数收回归还姚家。伯父的咳喘旧疾我寻遍沪上名医,送了整年调养的药材,如今身体好转不少,只是二老日日惦念你,数次托人打探你的下落,只盼你早日回上海。”

      姚蜜鼻尖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她独自远走,最愧对的便是双亲,当年只顾自己心碎逃离,从未顾及父母会为此日夜忧心。

      “我不敢写信回家,怕沈家余党借机为难姚家。”她低声道,“乱世之中,我一人漂泊无牵无挂,留在上海,反倒会成为软肋。”

      “如今再无任何威胁。”司沛霖目光恳切,“沈家主犯入狱,旁支族人四散逃离沪上,军政势力重新洗牌,再无人敢动司、姚两家分毫。你不必再躲在这里,上海的海棠年年盛开,你的闺房,姚夫人每日都让人打扫,保留着你离开时所有物件。”

      这番话没能让姚蜜立刻动容,她轻轻摇头,望向窗外连绵青山:“在昆明待了两年,我早已习惯这里的烟火。不用周旋世家宴会,不必应付虚情假意的客套,靠自己双手谋生,反倒心安。上海于我而言,满是不堪回首的回忆,暂时我不想回去。”

      司沛霖心底失落,却不敢逼迫分毫。他清楚,两年的伤痛不是几句解释便能一笔勾销,他欠她的,需要日复一日的陪伴慢慢弥补。

      他打开脚边木箱,一件件取出带来的东西。一叠柔软苏绣海棠布料,是上海老字号绣坊定制;几盒油纸包裹的云片糕、桂花酥,都是她年少最爱的点心;还有几支温润玉簪,进口胭脂香膏,以及厚厚一沓他赶路途中写下的书信。

      “路途遥远,带不了太多东西,这些都是你从前喜欢的。”他将糕点推到姚蜜手边,“书信是这一个月赶路时写的,每一封都写满我这两年的所思所想,若是你愿意,闲暇时可以看看。”

      姚蜜垂眸看向精致糕点,熟悉的沪上点心勾起无数年少回忆。十五岁那年海棠花会,司沛霖翻墙带她偷偷溜出家门,整条街的糕点买了个遍,她吃腻了桂花酥,他便默默收下余下所有,带回司府慢慢吃掉。

      那时他们无忧无虑,从不会料到未来会有这般撕裂别离。

      “东西我收下,但不必再费心送贵重物件。”姚蜜没有去碰糕点,“如今我不需要这些绫罗脂粉,简单度日便足够。”

      她骨子里的倔强从未改变,哪怕知晓他身不由己,也不愿轻易接受他的示好,仿佛收下馈赠,便是原谅了当年所有伤害。

      司沛霖了然她的心思,不再强求,转而换了温和话题,聊起沿途赶路的见闻,避开沈家、订婚宴那些刺心过往,只说江南水乡、西南山路的风光趣事。他刻意放软语调,褪去商场杀伐果断的气场,变回当年陪她蹲在海棠树下讲趣事的少年。

      窗外细雨绵绵不停,木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楼下茶馆传来陈婶与人说笑的声音,人间烟火缭绕,冲淡了二人之间沉重压抑。

      聊至黄昏,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点淡橘色晚霞。姚蜜起身,准备简单做两碗米线当做晚饭,司沛霖立刻起身跟上,主动收拾灶台杂物,清洗陶碗。

      自小养尊处优的司家少爷,从未碰过灶台粗活,洗碗时动作笨拙,袖口沾了冷水,冻得微微发红。姚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那道冰封许久的缝隙,又悄悄裂开一丝微光。

      她嘴上不曾言语,却默默递过一块干净粗布,低声道:“擦一擦,山里湿气重,容易受凉。”

      简单一句关心,让司沛霖心头一暖,抬眼望向她,眼底盛满柔软笑意。

      他知道,融化她心底坚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朝夕相伴,无论多久,他都愿意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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