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霖归时》三点水的汤

25、千里奔赴，风雨寻故人 从上海

　　从上海前往昆明，水路转陆路，横跨数省，全程月余路程。

　　乱世路途并不太平，沿途随处可见逃难百姓，荒废村镇，关卡层层盘查，炮火余烬随处可见。司沛霖褪去精致西装，换上耐脏粗布长衫，收起往日司家少爷的锋芒，打扮成普通商行客商，只带一名忠心随从阿远同行，一路低调赶路。

　　出发那日上海下起细雨，如同姚蜜离开的那天，连绵阴雨缠缠绵绵，仿佛不舍别离。司沛霖站在码头，回头望了一眼法租界熟悉的洋房，握紧怀中海棠香包，毅然登上南下货船。

　　水路颠簸十余日，船舱狭小潮湿，饮食粗糙，自幼锦衣玉食的司沛霖全然不以为苦。白日赶路，夜里停靠码头，他总会拿出随身携带的信纸，一字一句写下心中积攒两年的心事，未曾投递，尽数收好，想着见到姚蜜之时，一并交给她。

　　沿途路过城镇，但凡看见售卖笔墨、海棠纹样布料的商铺，他都会停下脚步挑选，收进行囊。阿远跟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满心满眼都是姚小姐，心底万般感慨。这两年少爷独自背负骂名，日夜煎熬，如今总算能奔赴心上人身边。

　　行至内陆陆路，路况愈发难行，马车时常陷入泥泞山路，遇上暴雨天气，山体滑坡阻断道路，只能就地留宿村镇。一次途经战乱交界地带，街边散落难民，孩童啼哭不止，司沛霖停下马车，将随身干粮尽数分发给百姓。

　　阿远看着他温和的模样，低声道：“少爷，姚小姐心地善良，若是看见您这般体恤旁人，定然会心软几分。”

　　司沛霖望着远处连绵青山，轻声叹气：“我不奢求她立刻原谅，当年是我伤她至深，她如何怨我，都是应当。我只盼能留在她身边，一点点抚平她心里的伤口。”

　　他清楚知晓那日订婚宴，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少女满心奔赴爱意，却被他狠狠击碎，独自远走他乡，熬过无数孤苦日夜。这份亏欠，穷其一生都难以偿还。

　　赶路第二十八日，马车终于驶入昆明地界。

　　西南风光与沪上全然不同，青山环绕，溪流潺潺，街边满是特色小吃摊，空气里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司沛霖掀开车帘，目光急切扫过街边行人，心底止不住紧张忐忑。

　　按照管家打探到的地址，马车停在老城临街二层小楼楼下。楼下茶馆人声喧闹，茶水香气四散，二楼窗台摆放着几支晒干的野花，窗台散落几张宣纸，笔墨清晰可见，一眼便能确定，这里便是姚蜜居所。

　　司沛霖心脏砰砰狂跳，整理好身上衣衫，拎着装着布料、糕点与书信的木箱，缓步走上木质楼梯。木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轻微吱呀声响，他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楼上的人。

　　二楼房门虚掩，屋内传来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他站在门外，停顿许久，迟迟不敢抬手敲门。时隔两年未见，他不知道姚蜜见到自己，会是愤怒，冷漠，还是不愿相见。

　　犹豫半晌，司沛霖终究轻轻叩响木门。

　　屋内书写声骤然停下，片刻后，一道清浅温柔，却带着疏离的女声响起：“是谁？”

　　是姚蜜的声音，比两年前多了几分成熟沉静，褪去少女软糯，依旧熟悉，直直撞进司沛霖心底。

　　“蜜蜜，是我，司沛霖。”他压低嗓音，声音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门内瞬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司沛霖静静站在门外，耐心等候，指尖死死攥紧木箱提手。不知过了多久，木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姚蜜站在门后，一身素色棉布长衫，发髻简单，素面朝天，一双清澈眼眸怔怔望着他，眼底翻涌震惊、错愕，还有难以掩藏的伤痛。

　　两年未见，她清瘦不少，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底再无当年看向他时的明媚星光，只剩一层薄薄冰冷隔阂。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司沛霖一时失语，只定定望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姚蜜率先回过神，眼底震惊褪去，取而代之是淡漠疏离，她微微侧身，并未开门迎客，淡淡开口：“司少爷千里迢迢来西南，寻我有何事？你我早已两清，不必再见。”

　　一句两清，如同冷水浇灭司沛霖心头滚烫的期盼。

　　他喉结滚动，艰涩出声：“蜜蜜，当年所有事，并非你所见那般，我有许多苦衷，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听我解释清楚？”

　　“不必了。”姚蜜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热目光，“两年前订婚宴，你说年少戏言，与我到此为止。这话我记了整整两年，如今再谈苦衷，毫无意义。司少爷请回吧，这里不是上海滩，也没有你要寻的人。”

　　话音落下，她抬手便要关上房门。

　　司沛霖快步上前，伸手抵住房门，不敢用力逼迫，只轻轻阻拦，眼底染上红丝：“蜜蜜，别赶我走，我找了你整整两年，这一路风餐露宿，只为见你一面。当年推开你，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我从未想过要抛弃你。”

　　姚蜜抬眼看向他，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强忍着没有落下：“从未抛弃？那你当众与沈家千金订婚，任由全城人耻笑我痴心妄想，任由我独自逃离上海，颠沛流离在西南度日，这些又算什么？司沛霖，你的苦衷，不该由我来承受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