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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华灯初上,暗潮初涌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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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落日沉在黄浦江尽头,将整片上海滩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霞飞路两侧的洋房次第亮起琉璃灯,暖黄光影透过雕花玻璃窗漫出来,驱散了傍晚的微凉。司家与姚家相邻的巷弄安静雅致,避开了外滩的喧嚣繁华,独留世家府邸的静谧从容。
姚蜜跟着司沛霖走出海棠园,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修长,轻轻叠在一起,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晚膳姚家伯母遣人来问,留你在隔壁用饭。”司沛霖走在身侧,语速平缓温柔,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今日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银耳莲子羹,不必回去将就。”
姚蜜轻轻颔首:“好。”
两家人早已不分彼此。
从记事起,她的三餐、课业、节庆,大半时光都掺着司沛霖的影子。姚家父母待司沛霖如亲子,司家二老更是将姚蜜视作未来儿媳,疼宠呵护,从未半分亏待。
穿过月洞门,便望见公馆前厅灯火通明。
司父司振廷身着深色长衫,身姿端方,眉眼沉稳,正站在厅堂之中与人交谈。身侧立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眉眼精明,气度张扬,与沪上传统世家子弟的温润截然不同。
是沈家大少,沈聿舟。
近来沪上军政更迭,沈家背靠新起的军政势力,迅速崛起,权势暴涨,隐隐有压过老牌商阀世家的势头。
司、沈两行业无交集,立场不同,向来少有往来。今日沈聿舟突然登门,属实意外。
姚蜜下意识脚步微顿,微微往司沛霖身侧靠了半步。
她性子素来恬淡,不喜官场商圈的周旋应酬,面对这般气场凌厉的陌生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拘谨。
司沛霖瞬间察觉她的小动作,不动声色侧身半步,将她轻轻护在身后,宽大的肩背挡住了前方陌生的视线,低声安抚:“别怕,只是寻常访客。”
简单一句,便给了她十足的安稳。
沈聿舟闻声转头,目光越过司振廷,落在后方的两人身上。
他的视线先落在身姿挺拔、清冷矜贵的司沛霖身上,随即下移,定格在被护在身后的姚蜜脸上。
少女一身素色旗袍,眉眼温润干净,肌肤莹白,立于满庭暮色灯火之中,像一朵初绽的白海棠,干净纯粹,不染半分浮华世俗。
沈聿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深沉的打量,带着势在必得的探究。
这便是沪上人人称道的姚家千金,司沛霖放在心尖上宠了十几年的青梅。
果然名不虚传。
司沛霖上前半步,身姿挺拔,礼数周全,清冷眉眼间带着世家继承人的沉稳气度,完全不像未满十八的少年,“沈世兄。”
沈聿舟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客套的笑意,伸手与他虚握:“沛霖弟年少有为,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绝,不愧是司氏未来的掌舵人。”
言语间看似夸赞,实则带着上位者的试探与打量。
司沛霖神色平淡,不骄不躁,淡淡应声:“世兄过誉。”
司振廷看着两个小辈,语气平和地介绍:“沛霖,蜜蜜,这位是沈家大公子,沈聿舟。”
姚蜜跟着微微躬身,温声问好:“沈世兄安好。”
她声音轻柔软糯,礼貌得体,眉眼低垂,端庄温婉,尽显姚家书香门第的教养。
沈聿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姚小姐温婉雅致,闻名不如见面,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这夸赞略显刻意,分寸微微越界。
司沛霖眸色微沉,周身温度悄然冷了几分,不动声色将姚蜜再度护得严实,隔绝沈聿舟的视线,淡淡转移话题:“沈世兄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他不喜欢旁人打量窥探他的小姑娘,半分都不行。
沈聿舟收回目光,落回司振廷身上,神色收敛了闲散,多了几分正事的严肃:“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是专程与司伯父商议合作之事。”
“近来北方战事蔓延,沿海航运关卡收紧,不少老牌商行都折了本钱。司家主营近海航运与棉纱实业,近来想必处境艰难。”
此话一出,厅堂内的氛围瞬间沉静下来。
外人只知司家根基深厚,百年基业稳如泰山,却不知近半年时局动荡,关卡盘剥、乱兵劫掠、物价暴涨,早已让司家的产业岌岌可危,暗中亏损严重。
这些都是司家极力遮掩的内情,寻常商界之人都无从知晓,沈家却打探得一清二楚。
司振廷眉眼微凝,心底已然了然。
沈家崛起太快,野心极大,早已盯上了沪上的航运命脉,此番登门,绝非单纯谈合作,分明是伺机蚕食司家产业。
“沈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司振廷语气沉稳,不动声色应对。
沈聿舟笑意从容,字字笃定:“很简单。沈家手握军政通行令,可保司家所有航线畅通无阻,棉纱工厂免受滋扰,帮司家稳住基业,渡过乱世难关。”
“而我所求不多,只求司、沈两家强强联手,结为姻亲,共掌沪上实业。”
姻亲二字,落地有声,清晰无比。
厅堂瞬间落针可闻。
站在一旁的姚蜜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司沛霖。
眼底没有慌乱,只有全然的信任。
她信他十几年情深,信他春日海棠树下的诺言,信他此生唯她,绝无变更。
司沛霖周身寒气骤盛,黑眸沉沉,薄唇紧抿,周身气场冷得骇人。
他太清楚沈家的野心,所谓联姻,从来不是共赢,而是吞并。
一旦司家与沈家绑定,司氏百年基业,便会彻底沦为沈家的附庸,从此受制于人,再无独立话语权。
更可笑的是,沈家打的主意,绝不简单。
沈聿舟看着神色紧绷的几人,缓缓开口,抛出最终筹码:“小女沈婉柔,与沛霖弟年岁相当,品貌端正,才情出众。若是司伯父应允,近日便可敲定婚约,三日后沈家全力入驻合作,解司家燃眉之急。”
终于图穷匕见。
以联姻换庇护,以婚约吞产业,是乱世商圈最惯用、也最阴狠的算计。
司振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眼间满是愠怒与冷意。
司、姚两家婚约早已是沪上公开的事实,两家人默认多年,小辈情深意重,沈家此刻上门提联姻,分明是当众挑衅,刻意拆人姻缘,逼人难堪。
“沈公子说笑了。”司沛霖率先开口,声音清冷低沉,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坚定,“我司、姚两家情分百年,我与姚小姐婚约默许多年,此生非姚蜜不娶。联姻之事,不必再提。”
一句话,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当众拒婚,坦荡直白,护她体面,护她名分,护他们十几年的青梅情深。
姚蜜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心头暖意汹涌,眉眼悄然弯起,所有细微的不安尽数消散。
这就是司沛霖。
无论何时何地,永远第一时间站在她身前,给她最坚定的偏爱与笃定。
沈聿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沛霖弟年少意气,难免思虑不周。乱世之中,情爱最是无用,基业存亡、家族兴衰,才是重中之重。”
“司伯父三思,一时情分,抵不过乱世风雨。死守旧约,只会连累司家满门,甚至牵连交好的姚家,得不偿失。”
话语看似规劝,实则字字威胁。
赤裸裸的告知——不联姻,司家覆灭,姚家亦会遭殃。
司振廷脸色凝重,心底沉沉压下一股怒火。
他听懂了沈家的要挟。
如今军政大权尽握沈家之手,对方若是刻意针对,司家的确无力抗衡,甚至会连累清白从政、毫无自保之力的姚家陷入风波。
乱世之中,从由不得人随心任性。
司沛霖眸色愈发漆黑,心底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听懂了所有暗藏的杀机与胁迫。
沈家从来不是只为产业,更是看准了他的软肋——姚家,姚蜜。
他们笃定他绝不会让挚爱与至交家族陷入危难,所以步步紧逼,逼他取舍。
“多谢沈世兄好意。”司沛霖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语气依旧清冷强硬,“司家基业,自有我司家人死守,不必假借外人之势。婚约之事,绝无可能。”
“还请沈世兄,不必多费口舌。”
逐客之意,已然明显。
沈聿舟看着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司沛霖,眼底深处的野心与阴鸷彻底显露,转瞬即逝,又恢复了从容笑意。
“既然沛霖弟心意已决,我便不多打扰。”
他缓缓起身,目光再度扫过一旁眉眼温柔的姚蜜,意味深长道:“只是乱世将至,世事无常。有些执念,未必能守得住。来日方长,我们拭目以待。”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
佣人上前送客,厅堂内瞬间恢复安静,却只剩满室沉凝压抑的气氛。
落日彻底沉落,夜色席卷上海滩,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微凉的寒意,吹散了白日海棠园的温柔暖意。
司振廷看着身姿挺拔、眼底倔强坚定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懵懂温柔、全然不知危机将至的姚蜜,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忧虑。
“沛霖。”
“父亲。”司沛霖转头,褪去所有冷意,只剩沉稳。
“沈家野心勃勃,此番被拒,绝不会善罢甘休。”司振廷声音沉重,“我们司家,要难了。”
乱世风雨,已然悄然落在司家头顶。
姚蜜站在一旁,终于隐隐察觉不对劲。
方才看似寻常的登门拜访,寻常的联姻提议,背后藏着她看不懂的风波与危机。
她抬头看向身侧的司沛霖。
少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可方才眼底的笃定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冷色与化不开的忧虑。
他侧过头,对上她担忧的目光,瞬间收敛所有沉郁,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柔,轻声安抚:“无事,阿蜜别怕。”
“有我在,万事有我。”
他会护住司家基业,护住父母安稳,更会拼尽所有,护住他的小姑娘,护住他们的婚约,护住他们来日可期的岁岁年年。
只是彼时的姚蜜尚且不知,这场看似被他轻松挡下的联姻风波,只是一切误会与别离的开端。
暗处汹涌的风浪,早已悄然笼罩在两人温柔的年少情深之上。
华灯初上,沪上浮华依旧,可属于他们的安稳盛世,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