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梧桐覆沪,海棠逢君   民国十 ...

  •   民国十七年,暮春。
      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是整座浮华之城最温柔的底色。
      四月的风裹着漫天梧桐絮,轻飘飘落满柏油马路,落满两侧西式洋房的雕花窗台,也落进司家公馆半开的雕花朱门里。
      沪上的春天,从来都是先落梧桐,再开海棠。
      司、姚两府比邻而居,同在法租界最显贵的地段。司家掌江南半数纱厂与近海航运,财势滔天,是商界屹立数十年的老牌望族;姚家世代书香,父辈身居要职,清贵端正,是政界人人敬重的文雅世家。
      两家世代交好,往来百年,是沪上无人不知、无人不羡的世交。
      自姚蜜与司沛霖落地那日起,上海滩便默认了一桩姻缘——司家小少爷,此生必娶姚家小千金。
      午后日色慵懒,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筛下满地碎金。
      司家后花园的海棠园正值盛放,千树万树粉白繁花压满枝头,风一吹,落英簌簌,铺得青石小径绵软似雪。
      十六岁的姚蜜蹲在花树下,一身月白细布旗袍,领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青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低髻,只用一支素玉簪固定,余下几缕软发垂在颊边,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生得极软,眉眼清润,肌肤白皙似瓷,唇色是天然的浅粉。性子亦是温顺恬淡,自小被姚家捧在掌心养大,却无半分骄矜娇气,唯独偏爱这满园海棠,年年花期,必要日日来拾花。
      此刻她垂着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捡拾落在地上完好的海棠花瓣,放在随身的素白锦袋里,动作轻柔,生怕碾碎一丝花香。
      她要做一枚海棠香包。
      再过几日,便是司沛霖的十八岁生辰。
      十几年岁岁如是,他的生辰,她从未缺席过一份亲手准备的礼物。
      风声轻软,花枝摇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
      少年嗓音褪去了稚嫩,添了几分清贵沉稳,像山间融雪,又似林间清风,好听得让人心里发暖。
      “又在这里偷偷拾花做香包?”
      姚蜜心头微痒,指尖一顿,立刻回头。
      逆光而来的少年身姿挺拔颀长,一袭素色长衫料子细软熨帖,衬得肩背笔直,身形清隽挺拔。
      司沛霖年方十八,已是沪上公认的第一世家公子。
      他生得极好,眉眼深邃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干净,一双黑眸沉沉,平日里对着外人总是淡漠疏离、清冷寡言,自带世家贵胄的疏离气场,唯独看向她时,盛满了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自小如此,从未变过。
      姚蜜站起身,攥着满满一兜海棠花瓣,耳尖微微泛红,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娇软:“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不是在华亭学堂上课吗?”
      彼时沪上名流子弟皆入新式学堂读书,司沛霖天资卓绝,文武兼修,是学堂里最出挑的学子,日日勤勉,极少早退。
      司沛霖缓步走到她身前,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眼前温柔光景。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又下移,落在她沾了几片细碎花瓣的纤细指尖上,眼底温柔漫溢,几乎要将人融化。
      “猜到某人今日定会蹲在海棠园偷懒,便提前回来。”
      他说得坦然自然。
      旁人都道司少爷性子冷硬、心思深沉、寡情淡漠,唯独姚蜜知道,他所有的温柔、耐心与偏爱,从来都只给她一人。
      从蹒跚学步、总角垂髫,到青涩年少、亭亭玉立,整整十六年,朝夕相伴,岁岁相守。
      幼时她怕黑,每逢雷雨夜,瑟瑟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隔墙的司沛霖总能第一时间知晓。少年人不顾家丁阻拦,翻墙越院,蹲在她的窗下,低声读书、轻言安抚,陪她熬过每一个风雨长夜。
      学堂里有顽劣子弟见她温顺柔弱,刻意出言戏弄,次次都是司沛霖挡在她身前。他从不对女子动怒,却唯独为她冷脸斥人,护得她周全体面,不许任何人半分轻辱。
      她偏爱海棠,不喜喧嚣,他便特意让人打理这一方海棠园,一年四季悉心照料,只为每一年春天,都能让她坐拥满庭繁花。
      十几年的时光缠绕羁绊,早已入骨入血,密不可分。
      姚蜜被他看得愈发羞涩,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热温柔的目光,轻声道:“我只是捡些花瓣,不偷懒的。”
      “嗯。”司沛霖低低应着,顺势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的发梢,将那缕被风吹乱的软发别在耳后,动作温柔至极,“不偷懒,我的阿蜜最乖。”
      直白的偏爱,从不遮掩。
      春风拂过,满树海棠簌簌飘落,落在两人肩头、发间,浪漫缱绻,岁月安然。
      姚蜜心跳轻轻乱了节拍,垂着长长的睫毛,轻声道:“再过三天就是你生辰,我给你做海棠香包,还是和往年一样。”
      她说着,小心翼翼打开锦袋,里面满满都是洁净柔软的海棠花瓣,清香袅袅,沁人心脾。
      “今年的花瓣,开得最好,香也最清。”她抬头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期许,“我熬几夜,定能做得比往年好看。”
      司沛霖看着她澄澈干净的眼眸,心口软软一片,温热的情愫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骨节分明,力道轻柔稳妥,牢牢圈住她纤细的手腕,不重不轻,满是珍视。
      “不必熬夜。”他嗓音放得更低,温柔缱绻,“你慢慢做,多久都好。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世人送他的珍奇宝物无数,金银玉器、古董字画、稀世珍宝,他向来淡然置之,从不上心。
      唯独她年年亲手缝制的海棠香包,是他十余年来最珍视的宝物。
      无论春夏秋冬、出行居家,他永远贴身放在心口的衣袋里,片刻不离。
      旁人不解,堂堂司氏继承人,为何独独偏爱一枚朴素香包。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枚小小的香包里,装着他整个年少时光,装着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小姑娘。
      姚蜜望着他认真温柔的眉眼,心头暖意融融,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少女一笑,眼底盛着春日暖阳,比满庭海棠还要明媚动人。
      “沛霖哥哥,”她轻轻唤他,是从小到大不变的称呼,软糯又亲昵,“他们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沪上人人皆知,司姚相配,门第相当,情分深厚,是乱世浮华里最安稳圆满的一桩佳话。
      司沛霖眸光愈发温柔,收紧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目光灼灼地凝着她,字字清晰,郑重无比。
      “不是旁人说的。”
      “是我想要的,此生唯一。”
      春风寂静,落英纷飞,满园繁花悄然无声。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黑眸深邃认真,藏着最赤诚的年少诺言。
      “阿蜜,我本定了今年秋日,赴英伦留学深造。”
      姚蜜微微一怔,抬眸望他。这件事她知晓,司家早已规划妥当,待他学成归国,便接手家族实业,撑起司氏百年基业。
      “等我两年,好不好?”
      司沛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少年人对未来所有的期许与笃定。
      “两年后我学成归来,稳住家业,便亲自登门,向姚伯父、姚伯母提亲。”
      “十里红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风光娶你。”
      “此生唯姚蜜一人,别无二心,岁岁年年,至死不渝。”
      十六岁的少女,十八岁的少年。
      乱世未至倾覆,繁华依旧安稳,沪上歌舞升平,岁月温柔静好。
      此刻的诺言,真诚滚烫,字字千金,落在春风海棠里,落进两人心底,生根发芽。
      姚蜜眼眶微微发热,心头满是安稳与欢喜,她用力点头,眉眼含笑,轻声应答:“好,我等你。”
      我等你归来,等你提亲,等你许我岁岁年年,一世安稳。
      司沛霖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宠溺至极。
      “乖。”
      满园海棠盛放,梧桐絮漫飞,春日正好,良人在侧。
      彼时的他们,尚不知眼前安稳盛世不过是乱世泡影。
      风云激荡的民国岁月里,从没有一成不变的繁华,更没有一帆风顺的情深意重。
      前路风雨将至,暗潮汹涌的危机早已蛰伏在沪上浮华之下,只待一场秋风,吹散所有温柔安稳,将他们经年相守的情深,卷入一场身不由己的误会与别离。
      而此刻的少年少女,依旧沐浴在春日暖阳里,守着彼此最纯粹的初心,期许着来日岁岁相守、圆满一生。
      风过花林,落英纷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边,温柔绵长,岁月无声。
      这一年的春日海棠,是他们此生最温柔、最圆满的一场初见与相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