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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岁末风雪,两地安然 民国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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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岁末。
沪上一场大雪落得浩荡绵长,覆尽霞飞路的梧桐枯枝,覆尽司家荒芜的海棠园,也覆尽这一年来所有的暗流与锋芒。
整座上海滩被白雪裹住浮华,喧嚣稍歇,只剩冷冽的寒风穿街而过。
司家公馆静谧深沉,无半分过年的热闹喜庆。
往年岁末,司姚两家向来同守岁、共迎新。姚蜜会提着亲手做的糕点过来,在暖炉边陪他练字,听长辈闲谈,守着满堂温柔烟火。
可今年,庭院空空,海棠寂寂,再无那个温软的身影。
司沛霖立在回廊之下,一身黑色长褂,身姿挺拔孤冷,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
他望着空旷的庭院,眼底是经年不散的沉郁。
这一年,他亲手推开挚爱,背负薄情骂名,周旋豺狼之间,步步惊心,步步为营。
外人看见的,是他联姻得利、家业稳固、年少掌权、风光无限。
无人看见,他深夜孤坐、岁岁相思、步步隐忍、满身风霜。
林舟踏着积雪走近,低声回禀:“少爷,年终产业清算完毕,司家今年逆势增收,彻底稳住了航运与棉纱根基,摆脱了去年的危机。沈家那边已彻底放松警惕,认定您早已沉溺权势、无心旧情。”
司沛霖淡淡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空荡荡的海棠园:“他们越是松懈,离覆灭越近。”
沈家自大狂妄,以为拿捏住软肋便可操控全局,殊不知早已一步步踏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西南那边呢?”他轻声问,语气是全年唯一的柔软。
“山城无大雪,气温温润,姚小姐一切如常。近日随当地名医下乡义诊,救治贫苦百姓,心性愈发平和安稳。姚大人年终考核优等,仕途安稳,无任何刁难。”
每一句安好,都是一剂良药。
司沛霖紧绷整整一年的心弦,缓缓松动些许。
只要她安稳喜乐,远离纷争,他所有的隐忍与孤独,皆有意义。
“年礼照旧,暗中送至住处,分门别类,药材、炭火、冬衣、干粮,一一安置,不留痕迹。”
“是。”
他不敢以名义相送,不敢让她知晓半分牵挂,只能以最卑微隐秘的方式,岁岁护她周全。
哪怕她永远不知,哪怕她永远误会。
厅堂传来脚步声,司振廷缓步走出,望着满院白雪,轻叹一声:“快过年了,整整一年,未见蜜蜜那孩子,不知她在外可否习惯。”
司母眼底泛红,满心惦念:“好好的一对孩子,被乱世权势拆散,沛霖,你心里苦,爹娘都知道。”
这一年,他们看着儿子日夜操劳、沉默寡言、不眠不休,看着他人前冷漠薄情、人后独自憔悴,疼在心底,却无能为力。
司沛霖垂眸,指尖摩挲心口的海棠香包,声音轻而坚定:“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等开春换届,等沈家倒台,等所有风雨落幕。
他定会亲自去西南,接他的小姑娘回家。
司母叹了口气:“沈家那丫头这几日日日上门,置办年货、打理厅堂,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外头的流言愈演愈烈。”
“不必理会。”司沛霖眸色转冷,“逢年过节,她需要做做样子,随她演。虚热闹罢了,成不了真。”
傍晚时分,沈婉柔果然带着大批年货礼盒登门。
一身华贵裘衣,妆容精致,带着满满的仆从,熟稔地指挥下人布置厅堂、张贴春联、摆放果品。
俨然一副司家准少奶奶的姿态。
看见立在雪中的司沛霖,她快步走上前,笑意温柔:“沛霖,年末天冷,你怎么站在风口?快进屋暖炉边取暖。”
她自然地想去挽他手臂,被司沛霖侧身淡淡避开。
沈婉柔指尖一空,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早已习惯他的疏离,只故作无事地笑道:“我带了沪上最好的年货,还有你爱吃的点心,过年我陪你守岁。”
“不必。”司沛霖语气淡漠,“司家自有下人打理,沈小姐请回。年末阖家团聚,你该回沈府过年。”
字字疏离,不留半分情面。
沈婉柔脸上笑意僵住,低声委屈:“我们已是订婚名分,我留在司家过年本就是理所应当,外人谁会多说半句?”
“名分是假,合作是真。”司沛霖垂眸看她,眼底无半分温度,“沈婉柔,记住你的位置,不要得寸进尺。”
一年演戏,他早已忍至极限。
若不是大局未定,他半分容忍都不会给。
沈婉柔被他冷冽的眼神震慑,心底又气又妒,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牙忍下所有委屈。
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男人,纵使与她订下婚约、坐拥同名分,心从来不在她身上。
千里之外,西南山城。
岁末的山城温暖湿润,无风雪严寒。
姚家小院干净雅致,檐下挂着简单的红灯笼,烟火清淡安稳。
姚蜜一身素色棉衫,正坐在院中小炉边熬煮汤药。
这半年潜心学医,她早已褪去沪上娇贵,手脚利落,心性沉稳。
她跟着老中医下乡问诊,见过乱世贫苦、百姓流离、病痛无医,心境愈发通透平和。
从前困于情爱执念,囿于儿女情长,如今眼界开阔,心底山河安稳。
姚母端着果盘走来,看着沉静温婉的女儿,温柔笑道:“今年在山城过年,虽不如沪上繁华,倒也清净自在。”
姚蜜抬眸浅笑:“这样很好,平安顺遂,便是最好的年。”
远离沪上喧嚣,远离流言纷扰,远离那个让她欢喜又心碎的人。
日子平淡安稳,无波澜、无牵挂、无执念。
偶尔有沪上旧友来信,隐晦提及司沛霖与沈婉柔年年相伴、岁岁同席、风光鼎盛。
她看完便随手搁置,心底再无涟漪。
时过境迁,爱恨皆淡。
年少那场轰轰烈烈的情深与别离,早已沉淀为岁月里一场不痛不痒的旧梦。
除夕夜,山城烟火零星,静谧安然。
姚蜜陪着父母守岁读书,静坐闲谈,岁月安稳从容。
而千里之外的沪上公馆,大雪未停,灯火孤冷。
司沛霖独坐空旷书房,窗外风雪满庭,桌上空留一盏冷茶。
他没有守岁,没有热闹,没有寒暄。
只握着那枚经年留香的海棠香包,对着西南方向,静静坐了一整夜。
一年终了。
世人皆团圆,唯他岁岁独守,岁岁相思,岁岁等一场来日方长。
风雪落幕,新旧交替。
来年开春,便是棋局翻盘、风雨重启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