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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没有说过这句话 “苇江身边 ...

  •   “苇江身边事”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删掉了原帖。

      十二点以前,截图已经出现在十几个群里。

      陶秋宜回到照相馆时,卷帘门只升了一半。小袁坐在电脑前,听见脚步就站起来,先看她的脸,再小心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秋宜姐,那个帖子……”

      “删了。”

      “可有人在传。”

      “让他们传。”

      小袁欲言又止。

      陶秋宜把湿伞放进门边的塑料桶,脱下外套。镜子里的人头发被雨打乱,肩头深一块浅一块。她拿梳子随便理了两下,问:“九点约的那位拍好了吗?”

      “等到九点半,我给拍了。底色按您昨天说的选白色,已经发过去。”

      “好。”

      “还有一个妈妈带孩子来拍入学照,约十二点半。”

      “我来拍。”

      小袁没有再提网上的事。

      照相馆不大,临街的一面是玻璃。靠墙挂着几组样片,有结婚二十年的夫妻,有抱着猫的老太太,也有一排缺牙的小学生。周杏的照片以前也挂在这里,位置在收银台上方。事故后第三个月,陶秋宜自己把它取下来,放进最里面的底片柜。

      不是因为不想看。

      而是每天都有客人站在照片下面,用怜悯的声音问她是不是那个孩子的妈妈。

      十二点半,拍入学照的母女准时进门。

      女孩大约六岁,额头刚撞出一块青紫,母亲问能不能修掉。陶秋宜让孩子坐到白背景前,替她把歪掉的衣领整理好。

      “想修掉吗?”她问女孩。

      女孩摸摸额头:“会不会很假?”

      “修淡一点,还看得出是你。”

      “那就淡一点。”

      母亲笑:“这么小就爱美。”

      女孩不服:“我是怕同学以后看见,问我为什么开学前一天撞柜子。”

      “你不是自己跑太快吗?”

      “那也很丢人。”

      陶秋宜按下快门。

      白光闪过的一瞬间,她想起周杏那颗缺掉的门牙。孩子都不愿意把最狼狈的样子留在照片里,大人却喜欢在他们不再长大以后,把某一张脸固定成永远。

      拍到第三张,门上的风铃响了。

      周叙平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墓园里的灰外套,只穿一件深蓝色衬衣,手里拿着折好的黑伞。女孩的母亲认出他,视线在他与陶秋宜之间停了一下,很快转开。

      苇江不大。五年前那场事故登过本地新闻,此后每逢清明、开学和交通安全宣传,总有人把周杏的照片再发一次。有人记得孩子,也有人只记得父母后来离了婚。

      陶秋宜没有招呼周叙平,只对镜头前的女孩说:“下巴收一点。对,就这样。”

      拍完以后,她让小袁带母女去选片,自己走到门口。

      “你怎么来了?”

      周叙平把手机递给她。

      原帖虽然删除,账号在评论区补了一条说明:照片来自公开报道,发帖是出于保护社区儿童的考虑。说明还引用了周叙平五年前的一句话。

      作为父亲,我不能谅解。

      后面紧接着写:

      孩子父亲的态度从未改变,相信每一个有孩子的家庭都能理解。

      陶秋宜把手机还给他:“这句是你说过的。”

      “我说过不谅解。后面不是。”

      “他们也没写是你说的。”

      “连在一起就是让人这么以为。”

      “所以你来找我?”

      “我联系上陈月萍了。她下午两点在附近。”

      “你约她来这里?”

      “我问过小袁,她说你一点半以后没客人。”

      陶秋宜看着他。

      周叙平顿了顿:“我应该先问你。”

      “是。”

      “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太直接,反而让陶秋宜一时没有话说。

      五年前,他们并非不道歉。撞翻一只杯子、忘记买盐、把对方的衣服留在洗衣机里,仍然会说对不起。只是那些轻小的道歉像落在深井里的石子,连回声都碰不到最底下那件事。

      她说:“人来了再谈。”

      两点零五分,陈月萍推门进来。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米色夹克,进门先把手机镜头朝下放在桌面上:“我没有录。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手机拿走。”

      周叙平说:“不用。”

      陶秋宜问:“照片从哪里拿的?”

      “五年前新闻里的。公开能搜到。”

      “住址和工作地点呢?”

      陈月萍抿了一下唇:“有读者私信,说在旧河区见过罗成海。南桥巷是他以前家里的地址,我没说具体门牌。”

      “你写的是‘可能住进南桥巷’。”

      “我用了可能。”

      “看到的人不会替你保留这两个字。”陶秋宜说。

      陈月萍的脸色有些僵。她转向周叙平:“周老师,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原谅。那个男的才二十四岁,回来换个地方住,改个名字,日子还能继续。你女儿呢?”

      “我女儿不能继续。”周叙平说。

      陈月萍像得到支持,立刻点头。

      他接着说:“所以更不能替她编一句话。”

      陈月萍愣住。

      “她没有说过不许谁回来。”周叙平说,“也没有说过原谅。她死的时候八岁,没有机会长到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可你是她父亲。”

      “我是她父亲,不是她本人。”

      屋里安静下来。

      街上有辆电动车按着喇叭经过,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很闷。小袁坐在选片区,假装专心整理文件,鼠标很久没有动。

      陈月萍说:“我只是怕大家忘了。受害的人一死,什么都结束了。活着的那个坐完牢,还能找工作、结婚、生孩子。你们不替她说,谁替她说?”

      陶秋宜问:“你丈夫的案子还没有找到人,是吗?”

      陈月萍脸上的防备突然裂开一瞬。

      五年前她在一次采访后给陶秋宜发过消息,说自己丈夫也是交通事故去世,肇事车逃逸,至今没有结果。她问陶秋宜怎么能写下谅解,问完又撤回了。

      “这和我的事没关系。”陈月萍说。

      “有关系。”陶秋宜说,“你在替两个已经死去的人说话。”

      “难道没人说才对?”

      陈月萍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压得发白:“我丈夫死的第二天,我也到处求人转发。路口的摄像头坏了,没人记得那辆车。我去问沿街的店,一家一家看监控,网上的人说帮我找,过三天就没人再问。到现在九年,连车是什么颜色都没有定下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很快把声音压回去。

      “罗成海至少被找到了。他服过刑,可他一回来,大家就要装作从来没发生。等他换一份工作、搬一个地方,还有谁记得那个孩子?”

      陶秋宜没有叫她冷静,也没有说两件事不同。

      “你可以写他回来了,可以写他做过什么,也可以写你不接受。”她说,“但南桥巷没有核实,工作地点会让人堵门。你把杏杏放在最前面,不是怕别人忘记她,是要别人听你的时候不敢反对。”

      陈月萍的眼圈红了:“那我还能怎么办?”

      “用你自己的名字说。”

      “可以说你自己的愤怒。不要把它写成周杏说过的话。”

      陈月萍看向她:“你当然这么想。你五年前就原谅了。”

      小袁终于抬起头。

      周叙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

      陶秋宜却只是问:“原谅了,所以呢?”

      “所以你不想追究。”

      “他被判刑、赔偿,也已经五年没有在这里生活。这些不是追究?”

      “可你写了谅解。”

      “我写的是我的意见。我没有替周叙平签,也没有写周杏原谅。”

      她说得很平静。五年里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说过太多次,棱角并没有被磨掉,只是不再需要提高声音。

      陈月萍沉默片刻,拿起手机:“原帖我已经删了。照片以后也不用。可截图不是我能管的。”

      “发一条更正。”周叙平说。

      “怎么更?”

      “住址和工作未经核实。孩子父母都没有授权你使用照片和姓名。我的拒绝不代表我同意骚扰。”

      陈月萍看向陶秋宜:“那她呢?”

      “我自己发。”

      陈月萍走后,照相馆里仍然有一股湿外套留下的潮气。

      小袁走过来:“秋宜姐,要不要我把评论关掉?”

      “先不用。”

      “有人已经找到店的账号了。”

      她把平板递过来。最新一条家庭照下面,有人问:

      连撞死自己女儿的人都能原谅,你给别人家孩子拍照时不害怕吗?

      下面很快多了几个赞。

      周叙平也看见了。

      陶秋宜把评论删除,打开空白文档:“你准备怎么发?”

      “你先写你的。”

      “又怕我影响你?”

      “怕别人说是我们商量好的。”

      “我们现在就是在商量。”

      周叙平没有否认。

      五年前他们在那张意见表前各写各的。五年后,他们第一次需要决定怎样同时保留两种相反的立场。

      陶秋宜打下一段话:

      周杏的照片与姓名不应被用于号召骚扰、驱逐或伤害任何人。我五年前提交过个人谅解意见,该立场没有改变;我也从未替周杏或她的父亲表达原谅。

      她把电脑转过去。

      周叙平看完,在自己的手机上写:

      周杏的照片与姓名不应被用于号召骚扰、驱逐或伤害任何人。我五年前明确拒绝谅解,该立场没有改变;我的拒绝也不授权任何人替周杏表达仇恨。

      两段话的第一句完全一样。

      第二句相反。

      最后一句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小袁站在两人身后,看完后轻声问:“别人会不会觉得很矛盾?”

      “会。”陶秋宜说。

      周叙平说:“本来就矛盾。”

      “那要不要再解释几句?”

      两个人同时说:“不用。”

      声音叠在一起,他们都停了一下。

      从前周杏很喜欢在这种时候拍桌子,说爸爸妈妈又一起欺负人。如今屋里没有第三个人把重合的一句话当成亲密证据,只有墙上的钟继续走。

      陶秋宜说:“分开发。”

      “同一时间。”

      “为什么?”

      “免得有人拿先后顺序编故事,说谁看见谁的态度才跟着改。”

      她看了他一眼:“两点半。”

      “好。”

      墙上的钟走到两点三十分,两个人各自按下发布。

      没有倒数,也没有互相确认。

      几秒之后,照相馆的消息提示接连响起。陶秋宜没有看评论,先把那张白背景的入学照调出来,把女孩额头的淤青修淡一点。

      周叙平站在旁边,没有走。

      小袁忽然低声说:“又有新视频。”

      屏幕里,旧河区一间仓库的铁门前围着七八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从门里出来,黑色外套洗得发白,头发很短。他没有遮脸,也没有往后退。

      有人把手机几乎贴到他眼前,问:“你凭什么回来?”

      陶秋宜认出罗成海。

      五年前的十九岁已经从他脸上退干净了。她仍然一眼认了出来。

      视频最后,有人把一张打印纸拍在卷闸门上。

      纸上是周杏缺了一颗门牙的照片。

      下面写着:

      她没有机会回家,你也不该有。

      周叙平伸手关掉了声音。

      陶秋宜说:“他们会去找他。”

      “已经找到了。”

      “声明不够。”

      周叙平盯着定格的画面。很久以后,他才说:“我可以阻止他们。”

      陶秋宜没有催。

      “但我不会替他求一条路。”他说。

      “我也没要你替他求。”

      她把视频重新点开,画面里的人群还在问同一个问题。

      “我要的是,别让他们拿杏杏铺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她没有说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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