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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张谅解书 两份声明发 ...

  •   两份声明发出去十四分钟,五年前的报道被重新翻了出来。

      标题没有提周杏,只写着“同一家庭对肇事者是否谅解意见不一”。文章很短,前半段讲事故,后半段各摘一句父母的意见。

      母亲认为驾驶者主动报警、认错并赔偿,愿意表达个人谅解。

      父亲认为女儿死亡的后果不可挽回,明确拒绝谅解。

      当年的报道没有把谁写成好人或坏人。五年后的转发替它补上了。

      有人说陶秋宜冷血,说她为了早点拿到赔偿,连亲生女儿都能原谅。也有人说周叙平把痛苦当成正义,不肯给年轻人改过的机会。两边争了几百条,偶尔有人试图解释他们提交的是各自意见,很快就被新的质问盖过去。

      你如果是母亲,怎么可能原谅?

      你如果是父亲,难道真想让另一个家庭也毁掉?

      仿佛只要给他们重新分配一次身份,答案就会变得简单。

      周叙平在三点前离开照相馆。他走时只说:“学校还有课。”

      陶秋宜知道那天下午他没有课。

      过去五年,他们没有互相打听近况,但苇江七中的课程表公开挂在学校网站上。她有一次替毕业班拍照,点进去看过,从此记住周叙平星期五下午空着。

      她没有拆穿。

      小袁把照相馆账号的评论暂时关掉。四点半,一位约好周末拍全家福的客人打来电话,说孩子临时生病,想取消。

      “订金不用退。”对方补了一句。

      陶秋宜说:“可以改期。”

      “以后再说吧。”

      电话挂得很快。

      她把预约本上的名字划掉。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五年前那张意见表,也是这样的黑色水笔。

      纸不厚,压在桌上时,下面还能看见前一个人留下的字痕。

      那时周杏去世二十七天。

      有人问他们,是否愿意见罗成海一面。

      周叙平先问陶秋宜:“你想见吗?”

      她说:“想。”

      “为什么?”

      “我想听他自己说。”

      “报道里都写了。”

      “那是别人替他说的。”

      周叙平沉默片刻:“我陪你。”

      他们在一间普通的谈话室见到罗成海。墙面发黄,桌上放着一壶温水,三只一次性纸杯都没有人碰。

      十九岁的罗成海比照片里更瘦。他穿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袖子长出手背,坐下以后一直把手压在腿上。

      他没有先哭,也没有跪下。

      “我从早上六点开始送货。”他说,“下午本来该换班,有个人没来。我想多送几单,最后一单已经迟了。”

      陶秋宜问:“你知道自己困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开?”

      罗成海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觉得就剩一单。”

      “你过路口的时候呢?”

      “灯快变了。我以为能过去。”

      “你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

      “什么时候?”

      “来不及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话,才开始发抖。

      周叙平从进门后一直没有出声。此刻他问:“你如果没有撞到她,送完那一单,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罗成海低着头:“不会。”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危险。”

      “不是。”

      “只是那一刻,你觉得不会轮到你付代价。”

      “是。”

      周叙平没有再问。

      罗成海说了对不起。他说了三遍,第三遍声音已经很轻。陶秋宜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让他抬头。

      离开谈话室时,外面阳光很亮。周叙平替她挡了一下门,动作和以前一样。两个人走过长廊,直到下楼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厨房吃了一顿煮得太软的面。

      周杏以前不吃葱。陶秋宜切葱时下意识把一小碟留空,等面端上桌才发现,再把空碟放回橱柜。

      周叙平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吃到一半,陶秋宜开口:“我会写谅解。”

      周叙平的筷子停在碗边。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问他是不是看见杏杏的时候。”

      “为什么?”

      “你想知道的不是他值不值得原谅。你是在确认他是不是一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

      陶秋宜看着碗里的面:“他知道。”

      “知道不等于可以少承担。”

      “我没有说他不用承担。”

      “谅解会被考虑。”

      “就算多判两年,我也不会多得到杏杏两年。”

      “少判两年,杏杏也不会少死两年。”

      这句话并不合逻辑,陶秋宜却听懂了。

      他们谈的从来不只是时间。

      周叙平需要那个人承受后果,因为后果是他还能替女儿要求的最后一样东西。陶秋宜需要停止计算,因为每多算一天,自己的余生也会被绑在那辆车上。

      “我不想以后每天醒来,都先想他还剩几年。”她说。

      “我也不会每天想。”

      “可你会记得。”

      “我应该记得。”

      “我也记得杏杏。”

      周叙平抬头看她:“我没说你不记得。”

      “但你觉得我写谅解,就是替她放弃。”

      “是。”

      他没有回避。

      陶秋宜慢慢放下筷子:“我没有替你签。你可以拒绝。”

      “我会拒绝。”

      “我也不会拦你。”

      “好。”

      那顿面最后全都凉了。

      第二天,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桌两端,各自写下意见。

      陶秋宜写,罗成海的认错、报警和赔偿不能撤销事故责任,她愿意表达个人谅解,请依法综合考虑。

      周叙平写,女儿死亡的结果不可挽回,他不接受以年轻、认错或赔偿替代应有后果,不同意请求从宽。

      两份意见都如实。

      没有谁抢走另一支笔,也没有人在门外受到父母亲友的逼迫。

      罗成海后来被判刑。裁判考虑了事故责任、他的行为、赔偿和双方意见,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被单独换算成少了多少天或多了多少月。

      可婚姻里的时间不是这样计算的。

      第一个月,陶秋宜收起周杏的牙刷。周叙平第二天又买了一支同样的,放回杯子里。

      她问:“你为什么买新的?”

      “旧的该换了。”

      “她不会用了。”

      “我知道。”

      第二个月,陶秋宜回到照相馆。周叙平仍然请假在家。他替她热好晚饭,却在她说起客人时很快沉默。

      她问:“我去工作让你不舒服吗?”

      “没有。”

      “你觉得太快。”

      “那是你的店。”

      “你还是觉得太快。”

      他很久才说:“是。”

      第四个月,她整理周杏的衣服,准备把能穿的送出去。周叙平没有阻止,只从箱子里拿回黄色外套和两件校服。

      陶秋宜说:“校服留着做什么?”

      “我想留。”

      “你已经留了很多。”

      “你也可以留。”

      “这不是比赛。”

      “我没说是。”

      可每一件东西最后都变成了比赛。

      谁先收起,谁就像忘得更快。谁继续保留,谁又像在用悲伤要求另一方留下。两个人都知道这种判断不公平,却没有人能在每天回家时绕开它。

      第六个月,他们坐回吃面那天的位置。

      桌上没有第三只碗,橱柜里的空碟也已经被陶秋宜放到最里面。

      周叙平先承认,这样过下去不对。他说自己并非等她后悔,陶秋宜却告诉他,每一次沉默都像同一个问题。她也承认,自己同样在等他放下,好让她能够继续生活而不必日日感到有罪。

      “你本来就可以生活。”周叙平说。

      “可在婚姻里,我需要知道自己的生活不会每天伤到你。”

      周叙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回到那张桌子前,你还会写吗?”

      “会。”

      “我也还是不会写。”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陶秋宜的声音很轻:“离婚吧。”

      他闭了一下眼睛,说:“好。”

      没有摔碎杯子,没有人连夜收行李,也没有第三个人站在门外等谁。

      他们花了两周整理存款、房子和周杏的东西。陶秋宜带走照相馆底片、女儿画坏的一张全家福和三件衣服。周叙平留下旧居、校服、黄色外套与那只放牙刷的杯子。

      搬家那天,周叙平替她把最重的灯架搬到车上,又用绳子固定了两遍。陶秋宜发现他胃药快吃完,去楼下药店买了一盒,放在玄关柜上。谁也没有借这些动作问一句要不要留下。

      他们仍然会照顾对方。只是那种照顾已经无法证明婚姻应该继续。

      办完手续那天,周叙平送她到街口。

      他问的最后一句仍然是:“你后悔吗?”

      陶秋宜说:“不后悔。”

      她也问他:“你呢?”

      “不后悔。”

      他们因此分开。

      不是因为谁不知道真相,而是因为知道得太清楚。

      电脑右下角跳出新消息,把陶秋宜从五年前拉回来。

      时间是晚上七点十六分。

      小袁已经下班,照相馆只开着工作台的一盏灯。有人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旧河区仓库外的卷闸门。

      白天贴上去的打印纸被撕掉了。

      门上多了五个红色的字。

      周杏不原谅

      油漆从最后一个字往下淌,像还没有干。

      电话几乎同时响起。

      是周叙平。

      陶秋宜接起来,没有寒暄:“我看见了。”

      “我在这里。”

      “你去做什么?”

      “把名字擦掉。”

      “油漆要用清洗剂,拿水没用。”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你店里有?”

      “有。”

      “不用过来。我去拿。”

      “等你来回,漆更难洗。”

      陶秋宜关掉电脑,从柜子里拿出清洗剂、刮片和两双手套。她锁门时,街上的雨已经停了,路面倒映着一排模糊的招牌。

      旧河区离桂花街二十分钟车程。

      她到时,仓库门前没有白天的人群,只剩两辆停远的电动车。周叙平站在卷闸门下,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红色油漆只被抹开一点,周杏两个字反而更大。

      陶秋宜把手套递给他:“我说过水没用。”

      “附近店都关了。”

      “让开。”

      她把清洗剂倒在布上,从最后一个字开始擦。气味很冲,周叙平咳了一声,接过另一块布,去擦最前面的周字。

      两个人隔着中间那个“不”字。

      卷闸门凹凸不平,油漆渗进缝里,擦一遍只能淡一点。陶秋宜蹲久了腿麻,扶着门站起来。周叙平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又很快松开。

      “你在学校看见评论了吗?”她问。

      “看见了。”

      “有人说你背叛杏杏。”

      “也有人说你本来就不在乎。”

      “你怎么回的?”

      “没回。”

      “为什么?”

      “他们问的不是问题。”

      陶秋宜继续擦那片红色。

      门外忽然传来塑料桶碰地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几米外,左手提着灰色油漆,右手拿着新刷子。黑色外套的袖口沾着白灰,和下午视频里一样。

      罗成海。

      他看见他们,脚步停住。

      五年前的谈话室里,他低着头,连说三遍对不起。现在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往前。

      “别擦了。”他说,“我明天把门重新刷一遍。”

      周叙平站直身体。

      罗成海先看向他,再看向陶秋宜:“我回来不是想让你们原谅我。也没有资格让你们替我挡这些。”

      “我们不是替你挡。”周叙平说。

      罗成海的视线落在门上。周杏两个字已经淡了一半,仍然看得清。

      “那是你们女儿的名字。”他说。

      陶秋宜把沾红的布折到里面。

      “所以才不能留在你门上。”

      罗成海没有道谢。他把油漆桶放下,戴上自己带来的手套,从另一端开始擦。

      三个人谁也没有靠近谁。卷闸门很宽,足够他们各占一段。

      周叙平擦到最后一个红点时,忽然说:“我今天做的事,不表示我原谅你。”

      罗成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以后也不要拿来这么说。”

      “不会。”

      陶秋宜没有劝他们少说一句。她蹲下来,把落在地上的红色碎屑拢进垃圾袋。

      五年前,他们三个人第一次见面,是为了讨论一个人应当承担什么。

      五年后,他们再次站在一起,仍然没有人得到原谅。

      只是周杏的名字,终于不再替任何人举着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那张谅解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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