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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五年的两束花 事故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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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后的第五年,陶秋宜和周叙平第一次在同一个时间到了墓园。
以前他们从没约过,却总能把一个上午分得很清楚。陶秋宜在九点以前来,周叙平通常十点以后到。墓前的花新旧交替,供台上的东西也各放各的。她带番茄味薯片,他带橙子汽水。有时她来得早,会看见前一年的汽水瓶盖已经生了锈;有时他来得晚,只能从一小截黄色包装袋认出她来过。
谁也没问过对方为什么选那个时间。
第一年,他们其实在墓园门口遇见过。陶秋宜刚停好车,周叙平的车就从另一边开进来。两个人隔着挡风玻璃看见彼此,谁都没有下车。最后周叙平倒出去,在山下等了四十分钟。
第二年,陶秋宜提前一个小时。她离开时,在反光镜里看见他的车刚转过路口。
从那以后,九点和十点成了一条没有写下来的界线。不是因为见面会吵架。他们离婚前后都很少吵。只是站在周杏面前时,谁也不想从对方带来的东西判断,自己记得太少,还是对方记得太多。
这天清明后的雨下得不大,石阶湿得发亮。陶秋宜走到半坡,先看见一把黑伞,再看见伞下的人。
周叙平正蹲在墓碑前,用纸巾擦照片边缘的水。
他比五年前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灰色外套的袖口被雨打湿一圈。脚边放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和一瓶橙子汽水。汽水是玻璃瓶装的,和五年前周杏藏在书包里、一路磕得叮当响的那瓶很像。
陶秋宜在三步之外停下。
周叙平回过头,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说:“你来晚了。”
“店里有人等证件照。”
“今天也开门?”
“约好了。”
他说了声“嗯”,往旁边让了让。
墓前的位置并不窄,两个人却还是一左一右地站着。陶秋宜把黄色小雏菊放下,取出一包番茄味薯片。包装袋被雨气一沾,颜色更鲜艳,和黑灰色的碑面很不相称。
照片里的周杏缺一颗门牙。
拍照那天,她刚从学校回来,黄色外套上沾着圆珠笔墨,怎么也不肯把嘴张开。陶秋宜逗了很久,才抓到这张笑得没顾上遮牙的照片。周杏看完成片很不满意,要求等新牙长出来再拍一张。
陶秋宜当时说,可以,等你长出来。
后来那颗牙长没长全,他们谁也不知道。
周叙平拧开汽水,把瓶子放在照片前面。他做这些事时一向仔细,标签朝外,瓶口与墓碑平行,像给学生摆正一本放歪的作业。
陶秋宜说:“她现在不一定还爱喝这个。”
“也不一定不爱。”
“十三岁了,可能嫌甜。”
“番茄味薯片也不见得还吃。”
陶秋宜没有再说。
这就是他们过去五年里少有的对话方式。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也都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山下有人烧纸,淡灰的烟被雨压得很低。陶秋宜从包里拿出一块干布,去擦碑座右侧的泥。周叙平已经擦过左边,他们的手没有碰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次。
她没理。过了半分钟,又连着震起来。
是照相馆的小袁发来的消息。
秋宜姐,你看见这个了吗?
下面是一张本地账号的截图。
账号叫“苇江身边事”,平时发停水通知、寻狗启事和哪家店又换了老板。今天最上面一条用了醒目的红色标题:
撞死八岁女孩的人回来了。
标题下面是周杏的照片。
就是墓碑上这一张。黄色外套,缺了一颗门牙,眼睛笑得微微眯起来。照片旁边配着几行字,说罗成海已经回到苇江,正在旧河区找工作,也可能住进南桥巷。文章请附近的房东与老板“替孩子守住最后一点公道”,不要出租,不要录用,不要让他若无其事地走回周杏曾经生活过的街道。
最后一句被单独加粗:
如果周杏还能说话,她一定不愿意他回来。
陶秋宜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见的是女儿的脸。
第二遍才看清罗成海三个字。
她抬头时,周叙平正在收拾沾泥的纸巾。她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一下。”
他没有接,只低头看屏幕。雨丝落在玻璃上,把那句加粗的话隔成几段。
周叙平看得很慢。
陶秋宜问:“你知道他回来了?”
“不知道。”
“这个账号联系过你吗?”
“没有。”
“照片呢?”
“不是我给的。”
陶秋宜点开原帖。不到两个小时,转发已经过千。评论里有人说物流园哪家仓库正在招人,有人贴出南桥巷一栋旧楼的门牌,还有人问罗成海是不是换过手机号。
更多人只留下四个字:杀人偿命。
罗成海没有杀人。
他开车撞死了周杏。
这两句话在陶秋宜心里从不互相抵消。第一句不能减轻第二句,第二句也不能被人随意改写成第一句。
事故刚发生时,也有人把“撞死”写成“蓄意碾压”,把罗成海停车报警的一段视频剪掉,只留下他跪在路边的画面。陶秋宜曾要求对方改正。那时有人骂她替凶手说话,她没有解释,只重复一句:不是事实的话,不要放在杏杏的名字旁边。
周叙平当时没有反对她。
他们真正分开的地方,从来不是事实。
她点开账号私信,打了一行字:
我是照片中孩子的母亲。请立即删除她的照片、姓名及所有未经证实的住址和工作信息。
发出去之前,周叙平说:“别写我们。”
陶秋宜抬眼看他。
“我没写。”
“如果要公开说话,各说各的。”
“好。”
“也别说我同意他回来。”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细而密。五年前那间没有开窗的谈话室里,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我不签。
陶秋宜看着他:“我也没有要欢迎他。”
周叙平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过谅解。”他说。
“谅解不是欢迎,更不是替他找房子、找工作。”
“我知道。”
“你刚才的样子不像知道。”
周叙平把视线移回墓碑。他没有道歉,也没有争辩。隔了几秒,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那条帖子。
陶秋宜发出私信,又拨公开联系方式。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
她说:“照片最早在五年前的报道里出现过。未必是他们从谁手里拿的。”
“报道里没有南桥巷和物流园。”
“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有人见过他。”
“假的一样能赶人。”
周叙平在手机上打字。陶秋宜没有看。他们已经离婚四年多,没有权利再越过彼此的肩膀检查一句话。
山路上有一家三口经过。小男孩穿着不合脚的雨靴,每走一步都往下掉,父亲弯腰替他提了两次,第三次没忍住说了句重话。孩子的母亲在旁边笑,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陶秋宜低下头,把薯片往照片后面挪了挪。
周杏八岁时如果多活五年,未必还肯让父母替她提鞋。她可能已经比陶秋宜高到肩膀,会嫌周叙平说话慢,会把房门关上,会有他们不知道的朋友和密码。
她也可能不再愿意拍照。八岁那年,陶秋宜举起相机,她还会故意把脸凑到镜头前,鼻孔放得很大。再长几岁,也许看见母亲拿相机就躲,发一张照片前要反复挑选。十三岁的周杏不会一直停在墓碑上,穿着那件早已小得不能再穿的黄色外套。
可所有替她说话的人,只认识八岁的那一张脸。
那句“她一定不愿意”因此显得格外刺眼。
活着的人最容易替死人使用肯定的语气。
周叙平收起手机,说:“我发了删除要求。”
“怎么写的?”
“照片没有授权。周杏没有说过这句话。住址和工作信息可能造成现实伤害。”
“还有呢?”
“没有了。”
陶秋宜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周叙平问。
她没有回答。
五年前,他在每一次询问里都说,我不谅解。语气稳定,理由清楚。她曾经以为这句话会跟着他一辈子,成为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现在门仍然关着,他却不准别人站在门外放火。
陶秋宜把手机放回包里:“如果账号不删,我去平台投诉。”
“我也去。”
“不用一起。”
“我没说一起。”
他们又回到了熟悉的位置。各做各的,结论偶尔相同,也不承认这算并肩。
雨渐渐大了。周叙平把黑伞往墓碑方向移,照片上的水痕被遮住,陶秋宜的半边肩膀却露在伞外。
她撑开自己的伞。
临走前,周叙平把那瓶橙子汽水拿起来,拧紧瓶盖。公墓不允许留下玻璃瓶,他每年都只是摆一会儿,再带走。
陶秋宜忽然问:“你会去找罗成海吗?”
“不会。”
“如果他来找你?”
“我不见。”
“那这件事呢?”
周叙平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孩子。
“我不会原谅罗成海。”他说。
陶秋宜握着伞柄,指节有些发白。
“我知道。”
“但是周杏没说过让他滚。”
陶秋宜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张长桌。她写完自己的意见以后,把笔帽扣好放回原处。周叙平拿起同一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完全相反的话。
他们当时也没有争那支笔。
真正让人走散的,并不总是争吵。有时候只是两个人轮流把同一件东西握在手里,都清楚对方接下来会写什么。
雨水顺着黑伞边缘落下来,在他们之间连成一条很细的线。
五年里,他们第一次站在线的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