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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湖无由,风雪偏私 晨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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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碎碎落满清玄殿崖边,云海翻涌如绵软棉絮,漫过整座青云极顶。
温予之垂着眸,耳根还带着未散的薄红。
方才师尊那句“你很好”太轻、太柔,像初春第一缕化开冻土的风,轻飘飘落在他心上,却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颤。
他苦修两月、隐忍两月、被讥讽两月,从未在任何人眼里得到一句肯定。
唯独凌清玄。
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三界尊上,会看着他这个废灵根徒弟,低声温柔地告诉他——你很好。
温予之指尖轻轻攥着袖口,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滚烫心绪,恭谨垂首:“弟子会继续勤勉修行,不负师尊期许。”
他说话时气息还有突破后的微喘,眉眼清亮温顺,像一株终于熬过寒冬、抽芽新生的青竹。
凌清玄立在晨光里,白衣被风掠起微澜。
他垂眸看着身前少年,目光停在温予之发白的指尖、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
心底又是一阵陌生的、软软的浮动。
这感觉很怪。
千年以来,他看山是山,看雪是雪,大道空明,万事无挂。可自从收了温予之,他的心湖总在无由动荡。
少年委屈,他会不悦;少年疲惫,他会不忍;少年突破喜悦,他竟会生出几分清晰的慰藉,甚至……隐秘的欢喜。
凌清玄蹙眉微敛心神。
他归结于——这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千年首次收徒,难免多几分护持、几分看重、几分习惯牵挂。
仅此而已。
他是大道仙人,早已断七情、绝六欲,情爱执念于他皆是虚妄心魔,绝不可能沾染。
凌清玄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异样,声音依旧清冷平和:“突破根基稳固,心性亦佳。今日起,随我修习术法。”
温予之猛地抬眼,眸底一亮:“是,师尊!”
那双眼睛太干净,雀跃直白,毫无修饰,像星光骤然落满潭水,亮得惊人。
凌清玄目光微滞,迅速移开视线,转身缓步回殿。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不太敢久看自己徒弟的眼睛。
总觉得看久了,心底那片冰封千年的地方,会乱得厉害。
……
此后数日,清玄殿的日常悄然变了模样。
从前只是晨起吐纳、白日静修、各自安然。
如今凌清玄会亲自执卷授课,手把手教他控灵、凝诀、御使基础术法。
仙门术法精妙繁复,寻常修士初学极易失控灵力、反噬自身。
温予之灵根孱弱,控灵本就比常人更难。初学时指尖灵力飘忽不定,屡屡凝诀失败,灵气散乱扑在指尖,烫得指腹微微发红。
他从不吭声,咬着唇一遍遍重来,乖顺又执拗。
凌清玄坐在他身侧白玉席上,静静看着。
看着少年一次次抬手、一次次落空、一次次重新凝气,看着他指尖泛红、眉眼隐忍,心底那点莫名的不痛快,又缓缓浮了上来。
他淡淡开口:“不必急。”
话音未落,他伸手,轻轻覆上少年的手背。
一瞬相触。
凌清玄指尖惯有的微凉,轻轻贴住温予之温热的手背。
他本意只是稳住少年散乱的灵力,以自身仙韵帮他规整经脉节奏,是传道授业、师长护徒之举。
可掌心覆上去的刹那——
凌清玄心头莫名一震。
软的、暖的。
少年的手背单薄温热,肌肤细腻,被他微凉的指尖一覆,微微轻颤。
那一点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颤抖,顺着掌心传入感知,竟奇异地挠在他沉寂千年的心尖上。
凌清玄动作微僵。
他活千载,渡灵无数、抚过山川风雪、触过法器灵玉,从未有过这般奇异的体感。
不燥、不烈,却让人心底发痒,莫名不想松开。
他迅速压下异样,敛尽眸底波动,稳住少年散乱的灵力,清冷声线低低落于耳畔:“放松指尖,灵力沉肘,气定神凝。”
温热呼吸擦着耳畔掠过。
温予之整个人瞬间僵住,头皮发麻,心跳轰然炸响。
师尊靠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清晰闻到那人身上终年不散的松雪冷香,近得两人衣袖相叠、呼吸相缠,近得他只要微微侧头,便能碰到师尊清冷绝尘的下颌。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偏头。
只能死死盯着自己交叠的手背,任由师尊微凉的掌心覆着他,一点点引导他凝诀控灵。
滚烫的喜欢疯狂冲撞心口,几乎要冲破血肉。
他太贪恋这一刻。
太贪恋师尊偶尔垂眸的温柔,太贪恋这咫尺相依的距离,太贪恋这份独属于他一人的偏爱触碰。
可他不敢贪。
半分都不敢。
师徒名分横亘在前,师尊无情无爱,他若露半分破绽,便是惊扰仙尊、自毁一切。
温予之垂着眼,长睫剧烈轻颤,硬生生将所有翻涌的情愫压回心底最深处,压得血肉生疼。
在师尊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暗恋早已汹涌成海,却只能装作风平浪静。
“……学会了。”良久,温予之低声开口,声音微哑。
指尖灵力骤然规整,一道干净柔和的灵光稳稳凝于指端,不飘不散,成型极稳。
凌清玄收回手,神色淡漠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神动荡从未存在。
只有他自己知晓,收回手时,指腹竟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
心底那片不该有的涟漪,迟迟无法平复。
他暗自蹙眉。
定是常年孤寂、久无人近,才会对寻常师徒触碰生出怪异错觉。
定是如此。
……
三日转瞬而过。
青云宗门例行月试,所有新晋弟子需在演武台比试,核定修为进度,由各长老点评记录。
月试公开,所有内门外门弟子齐聚演武广场,人声沸扬。
温予之本不需参与。
他是尊上亲传,身份超然,历来不用参与宗门排名比试,不受外门规制约束。
可执掌外门的李长老特意上山传讯,言辞恳切,请温予之破例参与一次。
理由冠冕堂皇:亲传弟子表率,可激励新晋弟子勤勉向道。
凌清玄本欲直接回绝。
他的徒弟,不必与人争高下,不必受世俗宗门规矩裹挟。
可话到唇边,他侧眸看向身侧温顺立着的少年。
温予之眼底没有畏惧,反倒有一点浅浅的、想要试一试的期许。
他如今稳入炼气中期,苦修数月,也想看看自己与旁人差距究竟几何。
凌清玄喉间微顿,鬼使神差地,改了言辞:“可去。量力即可,不必逞强。”
他自己都没察觉——
从前万事随心、从不在乎旁人看法的他,如今会下意识迁就一个少年的心愿。
会因为对方眼底一点微光,便打破自己原本的决断。
温予之立刻颔首:“弟子知晓,绝不冒进。”
……
演武台人山人海。
一众弟子看见温予之登台,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嘲讽。
“居然真敢来?废物也配月试?”
“炼气中期罢了,靠着尊上灵力喂出来的底子,虚得很。”
“之前坊市被沈浩师兄几句话逼得不敢还嘴,能有什么本事?”
“等下上台必输,丢人现眼。”
讥讽、轻视、嘲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沈浩站在内门弟子前列,抱着臂冷笑,目光死死落在台上温予之身上,眼底满是轻蔑与算计。
他上次在坊市没能折辱成这人,今日演武台公开比试,正好当众打废他的体面。
让全宗门看看,尊上收的亲传弟子,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废物。
月试比试抽签,两两对决。
天意似弄人,第一轮,温予之便对上沈浩。
全场瞬间哗然,起哄嘲讽声更大。
沈浩炼气后期,修为稳压温予之整整一截,差距悬殊,胜负毫无悬念。
沈浩踏上台面,笑意阴恻:“温师弟,我劝你直接认输,省得等下被我打趴下,太过难看。”
温予之立在台对面,身姿清挺温顺,却不卑不亢:“比试而已,输赢寻常。”
“嘴倒是硬。”沈浩嗤笑一声,灵力骤然爆发,劲风席卷台面,“那我便看看,废灵根苦修两月,能翻出什么浪花!”
话音落,他直接催动术法,劲风凌厉,直逼温予之面门。
台下众人屏息观望,大多等着看温予之惨败受辱。
温予之不敢怠慢,迅速凝诀控灵。
他术法初学,招式稚嫩,可根基极稳、控灵极细,硬生生靠着沉稳心性与日夜打磨的底子,堪堪避过数次强攻。
但修为差距实在太大。
炼气中期对后期,鸿沟天堑。
不过数十回合,温予之灵力渐渐不支,气息紊乱,额角渗出汗珠,指尖灵力愈发微弱。
沈浩攻势越来越狠,眼底戾气尽显,哪里是宗门比试,分明是借机泄愤、刻意伤人。
最后一招,他凝起凌厉风刃,不偏不倚直劈温予之肩头,力道狠厉,招招冲着伤人而去!
台下惊呼四起。
温予之躲闪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就在风刃即将落在他肩头的一瞬。
天际之上,骤然落下一层极淡、却浩瀚威压的纯白结界。
嗡——
一声轻震。
沈浩凌厉术法瞬间碎散殆尽,整个人被无形威压狠狠震退数步,气血翻涌,脸色骤白。
全场死寂。
众人猛地抬头。
云海之上,白衣凌清玄踏虚而立,身姿孤清绝尘,居高临下俯瞰演武台。
明明神色淡漠无波,眼底却覆着一层极冷的沉色。
他本在清玄殿静坐悟道,心神入定。
可方才演武台那一道冲着温予之而去的狠厉术法闯入感知的瞬间——
他道心瞬间大乱。
千年从未动摇的入定境界,直接崩碎。
心底翻涌出一种极其陌生、极其暴戾的不悦与保护欲。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缘由,身形已踏云而来,下意识出手护住台下少年。
凌清玄落于台边,白衣垂落,风止云静。
全场弟子、长老尽数俯首,无人敢抬头。
沈浩脸色惨白,瑟瑟发抖,跪地叩首:“尊、尊上!弟子知错!弟子并非有意冒犯——”
“比试切磋,意在论道。”
凌清玄声音清冷彻骨,不带半分温度,字字落于全场耳畔。
“出手伤人,戾气过重,失了仙门本心。面壁三月,禁术思过。”
惩罚极重。
不过一场弟子切磋,却被尊上罚以三月面壁禁修,前所未有。
所有人心底骇然。
谁都看得出来——尊上,是护着温予之。
唯独凌清玄自己不懂。
他垂眸看着台上怔立的少年,心底那股狂躁的不悦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的、后怕的软。
方才看见那道风刃劈向温予之的刹那,他心底竟生出绝不允许他受伤的执念。
强烈、偏执、不讲道理。
他不解。
只是一场小辈比试,输赢损伤皆是寻常道途历练。
他活千载,见无数弟子修行负伤、历练受难,从无半分心绪波动。
可唯独温予之不行。
他见不得他疼,见不得他伤,见不得他被人欺辱半分。
凌清玄眉头微蹙,暗自思忖。
许是自己初次收徒,潜意识里过于看重传承,故而见不得门下弟子被重伤折辱。
一定是这样。
绝非他心有偏私,更绝非情爱牵绊。
他无情无念,道心澄澈,怎会为凡尘少年动心。
凌清玄彻底压下心底紊乱,转头看向温予之,语气瞬间褪去方才凛冽寒意,恢复成清淡平和的师长语调:“可有受伤?”
前后反差,众人心惊。
方才罚人时冷戾如霜,问他伤势时,竟温柔如许。
温予之站在台上,心口怦怦狂跳。
他怔怔望着踏云而来、为他解围的师尊,眼底盛满细碎水光与滚烫动容。
师尊来了。
在所有人都等着看他落败难堪的时候,师尊来了,护住了他。
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晓——
师尊只是师尊。
只是师长护徒,只是恪守师门道义,只是不愿见门下弟子被恶意重伤。
不是偏爱,不是私心,更不是喜欢。
是他自己贪心,是他自己自作多情。
温予之垂眸压下眼底酸涩,恭谨摇头:“弟子无碍,多谢师尊庇护。”
凌清玄见他完好无损,心底那点莫名的紧绷终于彻底松弛。
他淡淡抬手:“比试终止,随我回殿。”
“是。”
温予之乖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白衣青衫,踏云离台,背影落入漫天云海,留下满场寂静哗然。
……
回殿一路,无人言语。
回到清玄殿,凌清玄站在殿中,静默片刻,侧头看向身侧少年。
少年眉眼温顺,安静立着,肩头衣袍微乱,额前碎发微湿,明明刚刚被人恶意针对,眼底却无半分怨怼,依旧干净平和。
越是这般温顺纯粹,凌清玄心底那点莫名的不痛快,越是翻涌不散。
他开口,语气不自觉放轻:“方才怕吗?”
温予之微怔,随即诚实点头:“有一点。”
怕输、怕难堪、怕辜负师尊教导。
唯独不怕伤。
若是寻常伤痛,能换师尊多看他一眼,他竟隐隐觉得值得。
这般念头太过龌龊偏执,他死死压着,半分不敢外露。
凌清玄看着他温顺低垂的眉眼,心底又是一软。
他抬手,指尖微动,一缕温和仙灵灵气渡入少年周身,细细扫过他经脉肌理,确认无半点暗伤,才缓缓收回灵力。
“往后不必勉强登台与人相较。”凌清玄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有我在,无人可欺你。”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顿。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般护持深重的话。
千年孤高,从不许诺、从不牵绊,如今却轻易对一个凡尘少年许下庇护。
凌清玄再度自我解释。
亲传唯一,理应护持。
仅此而已。
温予之心口狠狠一缩。
有我在,无人可欺你。
短短九字,温柔重千斤,砸得他眼底酸涩欲泪。
他多想抬头告诉师尊——
我不要师长的庇护。
我要你心悦我,和我一样,岁岁年年,满心都是你。
可他只能俯首,温顺应声:“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
夜色渐深,月上青云。
温予之在厢房静坐调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白日师尊踏云护他的模样,心绪久久难平。
暗恋是秘而不宣的煎熬。
他日日被师尊温柔偏私打动,日日沉溺,日日更深一分,却日日必须清醒克制。
他清楚知道,师尊不懂情爱,无心牵绊。
师尊所有的温柔,皆为师徒道义。
是他一人,始于初见,陷于朝夕,万劫不复。
而主殿之内。
凌清玄独坐窗前,望月静思。
今夜道心格外不宁。
脑海里反复萦绕的,不是大道经文、不是山河万法。
全是温予之。
是他被人嘲讽时隐忍垂眸的模样,是他突破时眉眼明亮的模样,是他被人针对时安静倔强的模样,是他方才温顺俯首、眼底藏着细碎水光的模样。
千年空明道心,第一次被一个人填满。
他蹙眉沉思,试图梳理心绪。
为何唯独此人,能牵动他所有情绪?
为何见他委屈,他会愠怒?
为何见他受伤,他会心慌?
为何朝夕不见,心底便隐隐空落?
为何指尖触过他的手背,会久久留温、心神动荡?
凌清玄翻阅千年记忆、遍思大道典籍,最终只得出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结论。
——是执念。
千年孤寂无依,骤然得一乖巧徒弟,朝夕相伴,便生出了难得的羁绊执念。
是师徒之情过深,绝非男女情爱、绝非私欲心动。
他是凌清玄,万古谪仙,无情无爱,怎会动情。
他绝不会动心。
绝不可能。
少年是他弟子,他护他、教他、容他、偏他,皆是师长本分。
仅此而已。
夜风穿殿,松雪轻响。
白衣尊上独坐月下,兀自笃定自己道心稳固、从未动情。
却不知。
千年冰封早已为一人寸寸碎裂。
心湖暗涌,风雪偏私。
他的不知情根,早已于朝夕相伴、岁岁凝望里,悄悄破土、悄然生根。
只是此刻的凌清玄,尚且懵懂无知,不肯自知。
而藏了满心深爱、不敢外露的少年,依旧安静守在他身侧。
隐忍、虔诚、深情、沉默。
一场只有一人知晓的暗恋,一场尊上不自知的动心。
青云风雪漫漫,温柔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