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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端芥蒂,风雪妒意 青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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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的月色总是清寒绵长,漫过层叠松涛,落满整座清玄殿的白玉石阶。
自演武台一事过后,青云上下所有弟子皆心照不宣。
尊上千年清冷寡情,不近人事,唯独对新收的这位亲传弟子温予之,偏宠得毫无底线。
无人再敢私下嘲讽温予之资质低劣,无人再敢肆意挑衅折辱,哪怕心底依旧存有不甘与嫉妒,也尽数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清玄殿愈发清净,除却师徒二人朝夕相伴的气息,再无外人敢轻易靠近。
可唯独身处局中的凌清玄,依旧懵懂茫然。
他固执地将自己所有反常的情绪、失控的偏爱、无由的护短,通通归结为初次收徒的执念过重。
他是三界尊上,大道稳固,斩断七情六欲千载,情爱二字于他而言,是最虚妄可笑的心魔,绝无可能沾染半分。
不过是孤单太久,骤然得一温顺听话、心性纯粹的徒弟,久而久之生出了寻常师长的护犊之心。
仅此而已。
凌清玄每每心绪纷乱之时,便以此理说服自己,压下心底层层翻涌的异样。
只是道理通透,心绪却愈发不受掌控。
他开始下意识留意温予之的一举一动。
少年晨起何时睁眼,何时起身清扫庭院,何时静坐读书,何时吐纳修行,甚至何时垂眸发呆,他都一清二楚。
从前万年不变的静心悟道,如今常常走神。
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厢房方向,落在那个单薄温顺的青衫身影上,久久无法移开。
往日里寂静空明、无牵无挂的方寸道心,不知不觉,被一个凡尘少年填得满满当当。
连日修习术法,温予之进步极快。
他灵根虽劣,却心性绝佳,坚韧隐忍,悟性藏于温顺之下,远超寻常弟子。加之凌清玄倾囊相授,日夜亲自指点纠正,不过数日,他便将数门基础术法练得娴熟精纯,招式稳静内敛,灵气厚重扎实。
这日午后,天朗风清,云光澄澈。
外门传道的云溪师姐奉命上山,专程前来清玄殿送本月宗门功法录册。
云溪是青云外门最出众的女弟子,性情温婉,修为扎实,待人谦和有礼,在宗门人缘极好。以往清玄殿无需外门往来,自温予之入山门后,杂事文书才偶尔由外门弟子递送。
她提着玉册,立在殿外石阶前,恭谨通传。
凌清玄静坐殿内,淡淡应声准入。
彼时温予之正立于师尊身侧,低头认真整理摊开的功法卷轴,指尖细细抚平纸页褶皱,神情专注温顺。
云溪踏入殿内,垂首行礼,举止端庄得体:“弟子云溪,见过尊上。本月宗门功法汇总玉册已整理完毕,特此奉上。”
凌清玄微微颔首,目光未动,语气清淡:“放下便可。”
云溪依言上前,将玉册轻置于案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侧的温予之身上。
少年立在尊上身侧,青衫素雅,眉眼温润干净,垂眸做事时温顺沉静,身姿挺拔清隽,褪去了初入山门的孱弱拘谨,多了几分修行后的澄澈利落。
往日宗门众人皆轻视他废灵根资质,可这段时日众人有目共睹,这位亲传弟子勤勉坚韧,心性远超常人,短短两月便突破桎梏,进度惊人。
云溪心底颇有好感,只觉这位师弟品性纯良,谦逊有礼,从无半分恃宠而骄的姿态。
她素来温和待人,此刻便笑着轻声开口,语气自然亲和:“温师弟近日修行越发精进,月试之上虽未完胜,却能以炼气中期抗衡后期师兄,已然极为难得。师弟悟性心性皆是上佳,日后定然愈发精进。”
这番话纯粹是同门间的善意夸赞,坦荡温和,毫无杂念。
温予之闻声抬眸,微微一怔,随即温顺垂首,轻声道谢:“多谢师姐谬赞,弟子尚有诸多不足,仍需勤勉修行。”
他待人向来谦和有礼,无论旁人嘲讽或是夸赞,皆淡然处之,不卑不亢。
两人不过寻常同门寒暄,一句夸赞,一句道谢,短短两句话,干净坦荡,再寻常不过。
可无人看见,高位之上,凌清玄垂落的眼眸,眸底的浅淡琉璃色骤然沉了几分。
殿内清风倏忽一滞。
方才还平和无波的气息,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冷滞。
他静静看着两人不过三尺距离的温和对话,看着少年抬眸待人的浅浅神色,看着他对旁人温顺道谢的模样,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极其陌生、极其滞闷的情绪。
不重,却极强横,密密麻麻堵在心口,无端让人烦躁不悦。
他活千载,从未有过这般狭隘偏执的心思。
旁人相交、同门寒暄,本是最寻常不过的凡尘琐事,与他毫无干系。
可此刻看着温予之对旁人展露温和、应答温顺,他竟莫名不喜。
极其不喜。
不喜他对别人笑,不喜他对别人谦和道谢,不喜他的温顺乖巧、干净模样,被旁人看见、被旁人夸赞。
这股心绪来得毫无缘由,蛮横霸道,连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凌清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心底暗自蹙眉。
荒唐。
太过荒唐。
不过一句寻常同门客套,他竟心绪大乱,生出这般怪异的抵触。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滞闷,面上依旧维持着千年不变的清冷淡漠,无人能窥见他片刻失态。
云溪并未察觉殿内氛围微变,只当是尊上素来沉静寡言。她又温和叮嘱了两句修行注意事项,便依礼告辞,转身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光影。
殿内再度恢复寂静。
方才温和融洽的气息尽数消散,只剩下淡淡的冷意萦绕周遭。
温予之未曾察觉师尊心绪异变,依旧低头细细整理案上卷轴,指尖认真规整每一份典籍册页。
他性子细致妥帖,习惯将殿中事物打理得井然有序,事事周全,不愿让师尊有半分烦扰。
可下一瞬,头顶便落下师尊清冷平淡的嗓音。
“你与她很熟?”
话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却莫名带着一丝紧绷的沉滞。
温予之整理书页的指尖一顿,微微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师尊:“弟子与云溪师姐仅数面之缘,不算相熟。”
他极少与外门弟子往来,终日只在清玄殿修行,除却师尊,几乎不与旁人交集。
凌清玄垂眸望着他澄澈懵懂的眼眸,望着他全然不知自己何处失言、何处惹他心绪纷乱的干净模样,心底那股无端的闷意,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郁。
不熟,却能温和应答、温顺道谢、坦然相交。
若是相熟,又该是何种模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蛮横地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凌清玄心底愈发烦躁,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意较真:“日后无需与外门弟子过多寒暄往来。”
话语落下,连他自己都愣住一瞬。
何等狭隘无理。
身为仙门尊长,本该弟子和睦、同门相亲,他却无端禁止自己的徒弟与人正常往来。
荒谬至极。
可他不吐不快,心底就是执拗地不愿应允。
不愿他的少年,与旁人有半分多余交集。
温予之彻底怔住了。
他愣愣看着神色清冷的师尊,心底微微发慌,全然不知自己何处做错,惹师尊不悦。
方才不过一句寻常道谢,同门寻常寒暄,何来过多往来?
师尊素来通透豁达,待人包容淡然,从未拘于这些细枝末节,今日为何这般严苛?
心底密密麻麻涌上一丝慌乱,他立刻垂首,温顺认错,姿态恭谨虔诚:“弟子知错,往后弟子恪守本分,专心修行,绝不与旁人多余往来,惊扰师尊。”
他向来如此。
只要师尊半分不悦,他便立刻反思己过,尽数退让,全盘依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怕自己惹他烦扰,怕自己失了分寸,怕自己配不上他的教诲与偏爱。
少年温顺俯首,肩背微微绷紧,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与迁就,乖顺得让人心软。
可落在凌清玄眼中,这过分懂事、过分疏离、对旁人谦和、对自己一味敬畏退让的模样,竟让他愈发心口发闷。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般刻板恭谨的师徒规矩。
他想要他只对自己温顺,只对自己亲近,只依赖自己一人。
这般霸道偏执的念头,彻底颠覆了他千年道心。
凌清玄别开眼眸,不敢再看少年温顺隐忍的模样,怕自己心绪愈发失控,怕自己说出更无理的话来。
他敛尽眸底所有暗流,强行恢复清冷语调,淡淡开口:“无妨,继续修行吧。”
话音落下,他起身转身,缓步走向殿外露台。
看似淡然自若,实则落荒而逃。
他需要独处,需要静心,需要梳理自己这几日愈发失控、愈发古怪的心绪。
他不懂,真的不懂。
为何一个区区凡尘徒弟,能让他千年稳固的道心,乱得如此彻底。
露台清风凛冽,云海翻涌,视野辽阔无边。
可凌清玄立于高台之上,望着万里山河,心底却半点开阔之意都无。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温予之对旁人温和道谢的模样,挥之不去。
无端、酸涩、躁郁,带着一丝从未体验过的占有与不甘。
是醋意。
可他不知这是醋意。
他只当自己是太过执着于这唯一的徒弟,容不得半分外人沾染,容不得半分分心。
是师徒独占之心,绝非情爱。
他一遍遍自我催眠,一遍遍强行矫正心绪,试图将那点偏执的私心,强行归为师长本分。
……
殿内,温予之看着师尊骤然离去的清冷背影,心底微微酸涩茫然。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久久未动。
师尊今日很奇怪。
忽冷忽热,无端不悦,莫名苛责,转瞬又归于淡漠。
他看不懂,猜不透。
只能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安分守己,收起所有多余的言行,杜绝一切与外人的往来,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惹师尊半分不快。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修行艰苦、旁人嘲讽。
最怕师尊厌他、烦他、冷淡他。
最怕这来之不易的朝夕相伴,转瞬消散。
少年静静立在殿中,看着空荡荡的殿宇,心底深藏的暗恋愈发卑微怯懦。
他永远隔着一层遥不可及的距离,仰望他的师尊,触摸不到,猜不透心绪,只能一味隐忍顺从,小心翼翼维系着这片刻的相守。
……
暮色渐沉,晚风渐凉。
一日修行落幕,夜幕悄然笼罩青云群山。
往日此时,凌清玄都会亲自为温予之梳理当日修行疏漏,指点术法破绽,耐心温和,细致周全。
可今日,他自午后露台静坐过后,便一直沉默寡言,极少言语。
师徒二人安静用罢晚膳,气氛淡淡,无声无息。
温予之察觉到师尊心绪不宁,不敢多言打扰,收拾妥当后,便恭谨行礼,准备返回厢房。
“站住。”
清冷嗓音骤然响起,拦住他离去的脚步。
温予之脚步一顿,立刻驻足垂首:“师尊。”
凌清玄转过身,立于夜色光影之中,白衣覆着浅浅月色,眉眼清绝淡漠,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他静静看着温顺乖巧的少年,看着他永远俯首顺从、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的闷意再次泛起。
“今日术法,尚有疏漏。”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留下来,我再教你一遍。”
今夜无月试,无课业,本无需熬夜苦修。
换作往日,他定会让少年早早休憩,养精蓄锐。
可今夜,他偏偏不想让他走。
不想让他独自待在厢房,不想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哪怕片刻都不行。
他要他留在自己身边,安安静静,只陪着自己一人。
这份执拗的占有欲,来得霸道又偏执,全然不受掌控。
温予之自然不敢有半句异议,温顺应声:“是,弟子谨遵师尊吩咐。”
他乖乖折返,立在师尊身前,凝神听教。
夜色深沉,殿内烛火摇曳,暖黄烛光落满两人周身,将一高一低、一冷一柔的身影,静静映在地面。
凌清玄执卷授课,字字清冷规整,讲解细致入微,一如往日。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今夜授课,心神从未真正落在功法之上。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注意力,尽数落在身前少年身上。
落在他认真倾听的眉眼,落在他轻轻颔首的侧脸,落在他微微颤动的长睫,落在他安静温顺、全然依赖自己的模样上。
近距离相伴,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冲淡了清玄殿千年不变的冷寂。
心底那点无端的躁郁,竟在这般独处相伴的时光里,一点点缓缓平复。
原来只要他只看着自己、只陪着自己、只依赖自己一人,心底所有的不悦与别扭,便会尽数消散。
凌清玄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眸底色泽愈发幽深。
他越发确定,自己只是太过看重这唯一的徒弟。
是师徒羁绊太深,是千年孤寂太甚,所以容不得半点分享,容不得半点疏离。
仅此而已。
绝无半分儿女私情。
……
时至夜半,烛火将残。
课业早已结束,术法疏漏尽数纠正,可凌清玄依旧没有让他离去的意思。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温予之乖乖立在原地,不敢发问,不敢催促,安静等候师尊吩咐。
长夜静谧,朝夕相对,咫尺相依。
他贪恋这片刻独处的温柔,哪怕气氛沉默压抑,哪怕师尊心绪难测,他也甘之如饴。
凌清玄静静凝视他良久,忽然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清淡,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予之。”
“弟子在。”
“往后,你的修行、你的进退、你的往来,只需听我一人吩咐。”
“无需顾及旁人,无需迎合旁人,无需与旁人过多交好。”
字字清淡,却字字霸道,带着全然的独占与偏私。
温予之心头巨震,猛地抬眸看向师尊,眼底满是错愕。
这话太过逾矩,太过偏执,全然不像清冷通透、万事随心的青云尊上会说出的话。
可师尊眼神认真,神色淡然,分明句句出自真心。
他怔怔望着那双清冷琉璃眼眸,心底酸涩与甜蜜交织缠绕,汹涌泛滥。
师尊好霸道。
霸道得不讲道理,霸道得无端偏执。
可他好喜欢。
哪怕这独占仅仅只是师徒名分的护持,仅仅只是师尊不自知的私心,他也甘之若饴。
他可以不要所有同门交好,不要所有外人往来,不要所有世俗交集。
他只要留在师尊身边,只听他一人教诲,只伴他一人朝夕,此生足矣。
温予之眼底漾开细碎的柔光,垂首郑重应声,字字恳切:“弟子知晓。弟子此生,唯听师尊一人之命,唯伴师尊一人左右,再无旁人。”
少年声音温顺真挚,干净赤诚,没有半分虚假,没有半分勉强。
此生唯你。
伴你朝夕,听你吩咐,随你进退。
短短一句话,是他藏在心底数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毕生执念。
凌清玄望着他虔诚俯首的模样,心底积压整日的所有烦闷、醋意、偏执,尽数轰然消散。
心底空落的方寸之地,被彻底填满,安稳温热,前所未有。
原来被他全然依赖、全然归属、全然专属的感觉,是这般安稳圆满。
凌清玄眸底微暖,语调不自觉放柔,轻浅应声:“嗯。”
夜深风静,烛火温柔。
清玄殿千年孤寂风雪,第一次被这般温热绵长的羁绊,彻底覆盖。
……
第二日清晨,天刚破晓。
温予之晨起清扫庭院,如常勤勉温顺。
恰逢几位内门弟子上山清扫外围灵草园,远远看见立于庭前的温予之,几人想起昨日云溪师姐上山一事,私下低声闲谈两句。
“温师弟果然得尊上万般偏爱,昨日云溪师姐不过一句夸赞,尊上当场便冷了神色。”
“何止啊,往后咱们可万万不敢随意与温师弟搭话了,尊上占有欲太重了。”
“谁能想到千年无情的尊上,独独对这位徒弟这般偏执护持,半点外人都容不下。”
细碎闲谈随风轻飘,落入温予之耳中。
他清扫落叶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轰然一颤。
占有欲。
原来昨日师尊的无端不悦、莫名苛责、禁止往来,从来不是厌烦,不是不喜。
是独占。
是连师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偏颇的独占之心。
少年立在晨风吹拂的松树下,心底汹涌翻涌,酸涩滚烫,眼眶微微发热。
他清清楚楚看见。
师尊在动心,在沦陷,在为他乱了千年道心。
只是师尊太懵懂,太自持,太笃定自己无情无爱。
他深陷其中,独自沉沦,却一无所知。
温予之低头看着掌心细碎的松叶,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又极酸涩的笑意。
真好。
原来不止他一人,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情愫里,悄悄沦陷。
他的师尊,高高在上的万古谪仙,正在慢慢、慢慢,为他破心、破戒、破道。
只是此刻的凌清玄,依旧懵懂茫然,固执自持。
依旧以为,自己所有的偏执、醋意、偏爱、独占,不过是师徒情深,不过是孤寂太久的执念。
他不知风月,不懂情长,却早已为一人,方寸大乱,情根深种。
青云风雪无声,朝夕岁月绵长。
一人隐忍藏爱,一人懵懂动心。
这场漫长温柔、拉扯缠绵的双向沦陷,才刚刚渐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