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科往事》Stanly

4、1-4.中庭初遇 我来到中庭

　　我来到中庭，父亲正与一名瘦高男子闲谈。见我走来，他起身笑着引荐：“这是我儿子科尼克斯。这位是巴尔博斯先生。”
　　我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叫巴尔博斯的男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像飘向了别处，似笑非笑地也点了点头，神色莫测。
　　老疤抱着调酒壶进来，开始兑葡萄酒。我和父亲挪了挪凳子，面朝门口坐下。我无意中看到墙角立着一排陌生人身上，她们似乎是跟着巴尔博斯一起来的。其中两名年轻少女以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眸。左边那女孩眼睛低垂；右侧的少女则不住地四下张望。
　　巴尔博斯抬手一拍，两名奴隶抬来一具象牙贴面竖琴，安放在庭院正中。他再一拍掌，左侧的蒙面少女缓步上前，步伐一丝不乱。
　　她走到竖琴前，缓缓摘掉面纱。这姑娘身形挺拔纤细，五官清雅端正，妆饰素淡。她的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金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整洁的白色亚麻无袖希腊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红绳，赤着双足。
　　我留意到她的脚趾修剪整齐，洁净干爽。
　　她右手搭在弦上，眼睛垂着，手指拨了拨弦，调整了坐姿，然后开始弹奏。
　　技法算不上娴熟，似乎是初学不久。琴音很轻，在庭院里荡开，像水波碰到石壁又折回来，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清冷，听来令人心生怜惜，又无端泛起淡淡的忧伤。随着琴音加快，她细长的手指上下翻飞，像一阵急促的雨点打在橄榄叶上。那节奏一下下敲在我的心里，连带着我的心跳也跟着乱了拍子。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入神，都忘记了手中的酒杯。
　　一曲终了，余音绕庭不散，我久久未能回神。
　　巴尔博斯轻声问，“如何？”
　　父亲干笑一声，露出勉强的笑容。他知道这样的女孩不会便宜。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竖琴旁这个姑娘，高声插嘴道：“正合我心意！”
　　巴尔博斯笑了笑。
　　“多丽丝。”
　　他轻声说出一个名字，朝那女孩扬了扬下巴。多丽丝起身退至墙角，一言不发。两名奴隶上前抬走竖琴。
　　巴尔博斯又拍了拍手，另一个蒙面的女孩立刻摘下面纱，欢快地小跑上前。她眉眼灵动娇俏，一双大眼水光盈盈，时而望向我，时而瞟向父亲，像只不怕生人的小猫。她比多丽丝略矮一点，曲线丰润饱满，深棕色卷发层层堆叠，遮住半个脸庞。上身是短束腰外衣，袖子慵懒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嫩圆润的小臂。赤着脚，脚背上沾着庭院里的细沙。
　　她径直走到庭院中央，旋身起舞，胸前系着的铜铃随动作摇出低沉的声响。旋转时，裙摆带起一阵微风，我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淡淡橄榄油的香味，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一舞终了，她站着微微喘气，胸口起伏，卷发贴在额角，汗水顺着锁骨流进衣领。我挪不开眼，紧盯着那滴汗水，直到它消失在衣角边缘。
　　“如何？”
　　巴尔博斯问父亲，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父亲没抬头，胡乱点了下头。
　　我痴痴望着卷发少女，双颊发烫，一时竟忘了作答。
　　他笑了笑，轻声报出另一个名字：
　　“克里斯帕。”
　　巴尔博斯冲着那女孩扬了扬下巴，她快步回到了墙角，立在多丽丝身侧。
　　父亲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出神。我微微蹙眉，他舍不得了，恐怕要反悔。
　　巴尔博斯示意墙角的一排人先行离开。
　　“请稍等，巴尔博斯先生。”我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可否容我问她们几句话？”
　　他面上掠过一丝诧异，转瞬又堆起笑意，“当然可以。”
　　我走到第一个女孩面前。
　　“多丽丝，你的拉丁语如何？”
　　“还可以，大人”多丽丝低着头，声音沉稳温润，充满磁性。
　　“希腊语呢？”
　　“我就是雅典人。”她依然低着头回答。
　　“很好，懂刺绣吗？”我追问道。
　　“略通。”她声音轻软，如同羽毛扫过琴弦。
　　“女孩子口中的 “略通”，多半便是精通，这点我心里清楚。”我笑了笑。
　　她听到我的回答，微微抬眼，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落下。
　　我又走到第二个女孩面前。
　　“克里斯帕，你也来自希腊对吗？”
　　卷发女孩的大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睫毛又长又黑。
　　“嗯，我来自科林斯。”
　　她的声音甜软稚嫩，再加上拉丁语带着明显的希腊口音，有些发音不准，反倒更添了几分娇憨可爱。
　　“那你的希腊语也没问题，懂化妆吗？”见她妆容精致，我故意高声问道。
　　“懂。”
　　“精通？”
　　克里斯帕犹豫了一瞬，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像是要确定一下自己的妆，这才点了点头。
　　见她这呆憨的模样，我忍住笑，清了下嗓子，“很好，我心中有数了。”
　　巴尔博斯支走了她俩，又留在我家小酌片刻。父亲全程心不在焉。我虽然满心急切，却也明白现在不能谈价格，不然显得阿尔布斯家浅薄失仪。
　　不多时巴尔博斯告辞离开，我与父亲重新落座，继续喝着剩下的葡萄酒。
　　“科尼，呃…… 你觉得方才第一个姑娘如何？”父亲眼睛偷偷瞄着我，刻意装出漫不经心的语气。
　　“多丽丝，合我心意！”我一拍左腿，斩钉截铁地说道。
　　“嗯，瞧着性子安分踏实，”他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只是胳膊上没肉，我觉得养得不太好。那第二个呢，那个叫……什么的，你觉得如何？”
　　“克里斯帕，无可挑剔！”我一拍右腿，毫不犹豫地回答。
　　父亲摇摇头，“可是太过明艳，不太适合我们家。”
　　他与我视线相撞，立刻偏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放慢语速说：“那你……更倾向哪一个？”
　　我托着下巴，脚尖慢慢磕着地板，清了清嗓子，半晌才抬眼直视他，说：“两个，我都要。”
　　父亲如同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那件旧丘尼卡上。
　　“不，不行。你不能两个都要，这两个人价格肯定不会少！”
　　“父亲，我是为了长远投资，两个人都是从希腊来的，能教给我希腊语，希腊礼仪，万一以后我去了希腊做了大官、也许是总督......谁知道呢。现在投资的都是有用的东西。”
　　我站起身劝着父亲，可老头子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劲摇头。
　　“一个懂刺绣，一个懂化妆，想想刺绣品和化妆品市场吧，天呐，弄好了钱就会自己找上我们的家门，想想吧。我们阿尔布斯家以后说不定就靠这个翻身了！”
　　“我才不要你像个小商贩一样去做买卖！”父亲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嗡嗡作响。我也识趣地闭了嘴。
　　他思索片刻，叹了口气，“科尼，你耐心再等一天。你只要记住，阿尔布斯家的人言出必行，为父是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咽了口唾沫应下，心知此时万万不可急躁，一定要耐心等候。依照惯例，也应该是第二天才派管家去巴尔博斯那里商议价钱的。

　　次日清晨，父亲一早就出了门，正午还没回来。我在中庭来回踱步，成群麻雀落在墙角叽叽喳喳，一刻也不安生。
　　抬眼望见老疤穿过庭院，当即出声唤住他，“老疤，老疤，你怎么还在家里？”
　　老疤走上前，一脸茫然，“少爷是说我该去橄榄园吗？老爷吩咐，说今天不需要……”
　　我不耐烦摆摆手，急着打断了他的絮叨，“父亲没交代你去外出办些什么事儿？比如去拜访某个客人。”
　　老疤咳嗽了几声，一头雾水，“我不明白，老爷什么也没吩咐。”
　　我打发他离开，又在院子里快步走来走去。
　　父亲说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难道是他自己去商议了？这般行事有点不合惯例，但是这笔钱花销不少，说不定他要亲自把关。
　　想到这，我的脚步慢了下来，又坐到中庭的椅子上。
　　父亲总说，阿尔布斯家的人说到做到，他一定不会食言的。毕竟，送给我的礼物，得亲自置办才显心意。
　　我逐渐露出了笑容，把身子舒服地靠在椅子里。
　　上过战场的老英雄就是不一样！我必须当面好好赞美他几句。
　　越想越欢喜，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惊得墙角麻雀四散飞逃。
　　这时，大门被推开，父亲回来了。
　　我站起身，喜冲冲迎了上去，猛然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跟在他身后。
　　“科尼，快来看看。”父亲一边嚷嚷一边往里走。
　　那人被他一把拉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定睛细看，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汉子，而是一个穿着男人衣服的女人。她的黑发乱糟糟披散背后，两道浓眉几乎在眉心连成一片；一双眼睛生得小而圆，此刻纵然惊恐睁大，也不过指甲盖大小；脸型方正宽大，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雀斑，像是一张被撒了芝麻的大饼。
　　“这是……？”我疑惑地问道。
　　“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父亲干笑两声，“你先前想要女奴，我已经为你买下了。”
　　我张着嘴，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