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科往事》Stanly

3、1-3.廊下交锋 我的神情一

　　我的神情一定呆得像马库斯。
　　“吃惊吧，是有些贵，但为你，我舍得。”父亲啃完最后一点沙丁鱼，放声大笑，满脸褶皱挤作一团。
　　“德基穆斯，你简直是胡闹！”利维亚终于忍不住了，放下酒杯，“万一科尼从马上掉下来怎么办？你这想法太过轻率，不负责任！”
　　她薄薄的嘴唇上下翻动，语速很快：“你应该尊重孩子自己的想法，先从课业入手，给他购置几卷典籍才对。”
　　听罢，我的脸色沉下来，买书花不了几个铜板，省下钱来好给她买香膏。好一只精于算计的母山羊。
　　“利维亚，你不懂。男孩子总得有上马驰骋的那一天。身为他的父亲，我应该帮他实现梦想。”
　　我瞥了一眼父亲——我的梦想？分明是你自己的执念。不行，我得跟他把话说清楚。
　　“父亲，还是不要买马了，倒不是我怕摔下来，只是钱财该用作长久投资，而非一时玩乐。只有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才整日消遣。”
　　“骑马可不是玩乐。”父亲立刻反驳，“想想吧，来日你骑乘战马、手持长剑冲锋在前。你就能明白家族荣耀的分量了。"
　　他一边说，手一边上下颠着，全然陶醉在他描述的那个场景中。
　　利维亚转过身，背对着父亲。就连她也不想再听这些蠢话了。
　　“如果先做投资，日后我凭自己挣钱买一匹马，岂不是更有意义？”我规规矩矩地把鱼刺放在陶碗里。
　　父亲笑着点点头，“也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寻一位得力助手，譬如懂得礼仪、希腊语、或者有经营方面知识的女奴。我也想学着打理一点自己的事。”说完，我悄悄打量父亲的神色。
　　他低着脑袋不说话，假装在用舌头捋一根鱼刺。
　　我太了解他了，他肯定是想反悔，毕竟买一匹好马也才三百第纳尔银币，可一个懂希腊文、会算账的女奴，至少要五百往上。
　　利维亚发出一声嗤笑，自父亲身后探出头，斜斜睨着我，鄙夷毫不掩饰：“我差点忘了，这孩子已经十九岁，想必是耐不住寂寞了。德基穆斯，你该给他说一桩婚事，而不是浪费钱去买什么女奴。”
　　这个歹毒的利维亚，竟然当众揭穿我的意图。我又恼又羞，涨红了脸，“父亲，我并非贪恋女色，只是一心想经营产业。若这番话让您觉得我心性轻浮，那我收回便是。”
　　我用余光恨恨地瞪了利维亚一眼。
　　自我八岁母亲离世，父亲一心扑在家中六十优格（注1）的橄榄园上。直至去年，才一时兴起迎娶了她。利维亚空顶着骑士门第，实则家境贫寒，拿不出半分像样嫁妆，却堂而皇之成了阿尔布斯家的女主人，事事都要插手指点。
　　利维亚察觉我的目光，肩膀向后一展，下巴抬了起来。
　　“既然如此，就算了吧。家里挣钱不易，我还是给家里省一省吧。”
　　父亲终于对付完嘴里那根不存在的鱼刺，低声说道：“我的朋友卡卢斯认识一个人，我让他联络一下……到时候你挑一挑。”
　　利维亚重重地放下葡萄酒杯，杯底磕在卧榻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履急促，长裙扯出一阵沙沙声。
　　父亲红着脸，低着头假装擦手。
　　我将杯中蜂蜜酒一饮而尽，真想追上去看一看利维亚的脸色。

　　两日之后的傍晚，我走过外廊，迎面撞见利维亚。她假装低头看自己的鞋，我假装数着墙上的格子，我俩就这样一言不发，擦肩而过。
　　她转过走廊，我扭过头轻手轻脚跟了过去，从门缝里看到她和塔皮蒂在后院里嘀嘀咕咕。瘦得如同扫帚杆一样的塔皮蒂嘴巴一边动着一边手还在比划，利维亚频频点头。
　　走廊里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我正思索如何悄悄凑近偷听。突然，身后有人咳嗽，我转过身。
　　“少爷，您这是在干什么？”老疤站在身后，“老爷再三叮嘱，您身子单薄，坐行更得抬头挺胸，不能这么鬼鬼祟祟。”
　　“鬼鬼祟祟又如何？”我没好气地回应他，“我在自己家，想怎么着就这么着！”
　　老疤舔了舔嘴唇，又要开口说教，我连忙打断。
　　“好了好了，你看，挺直脊背了。”我架起胳膊，胸口夸张地挺向他，像一只大公鸡。
　　老疤见我这无赖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老爷让您去中庭，有客人来了。”
　　他转过身要走，顿了一下又转过来，“少爷，听我说一句，咳咳......”
　　“知道了。你先去吧，去吧，去吧。”我不耐烦地打断他，让他离开。
　　老疤摇摇头，慢腾腾的走了。我翻了个白眼，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像样的盟友。
　　回过身，我刚把眼睛凑到门缝上打算继续偷看，冷不丁对上利维亚的眼睛，她正贴在门外，盯着我的脸。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向后跨了半步。她顺势一把推开门，站到我跟前。
　　“年轻人，你在等人吗？”利维亚薄薄的嘴唇抿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来难听的话。
　　“我只是在自己家里转转，到处看看，看看家里有没有老鼠。”我盯着她的眼睛，故意把自己家三个字加重语气。
　　“是啊，老鼠总是鬼鬼祟祟的，你可得认真看看。”
　　利维亚说完，昂起了脸，她那张瘦削的脸像刀削过似的，面庞素净，额头光溜溜的，看不出岁月痕迹，也不见一丝柔软。
　　她生着一双狭小的三角眼，唯有望向父亲时，这双眼睛里才会露出一丝恭顺。
　　我暗自嘀咕，父亲难道是瞎了眼吗，娶这么个山羊回来，也不知以后能生个什么样子的儿子出来。
　　突然，脑子里出现一只秃鹫落在山羊背上的画面。
　　我突然笑出了声。利维亚莫名其妙看着我。
　　“没有事的话，我要走了。”我立刻收起笑容，清清嗓子。我才不和这样的丑妇一般见识。
　　“去吧年轻人，”利维亚的声音滑过我的耳边，“注意你的脚下，别踩到坑里了。”她说完，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注1：六十优格：大约十八公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