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科往事》Stanly

2、1-2.父亲的礼物 晚饭的时候

　　晚饭的时候，父亲沉着脸，没有一点笑意，侧躺在卧榻上，自顾自抓起蘑菇往嘴里塞，浓稠的鱼露酱溅到我的丘尼卡袖口上，黏糊糊的。继母利维亚躺在外侧，嘴角藏着笑意，眼神却时不时扫过我，幸灾乐祸。
　　父亲年轻时参加过日耳曼尼库斯的远征，罗马兵团大败阿米尼乌斯，彻底击碎了日耳曼联军，洗刷了三十一年前条顿堡森林战役的耻辱。那些参战的士兵归来时，得到了民众近乎狂热的欢迎，鲜花铺满了街道，诗歌传唱着他们的功绩。正如马库斯说的那样——英雄的远征，充满了勇武、荣誉、命运、悲壮的英雄主义。像是荷马的《伊利亚特》诗中的场景在人间的重现。
　　但是我敢打赌，父亲当年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他板着脸，粗鲁地嚼着蘑菇，发际线后移得厉害，露出锃亮的额头，眼底的皮肤松弛得耷拉下来，几乎要垂到鼻尖。肚子上的肥肉鼓鼓囊囊，侧躺时被挤得一层叠一层，隔着贴身的白色丘尼卡，轮廓清晰得刺眼。蘑菇上的鱼露酱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快滴到下巴时，才被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胡乱擦掉。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只秃鹫进食的样子，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两声。
　　我想不出这副模样和“英雄”能搭上什么关系。
　　继母的贴身女仆塔皮蒂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干巴巴的模样，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给树干绑了一把稻草，连走路都像是一根移动的扫帚。她默默撤走前餐的陶盘，又端上来鱼酱烤猪肉、鸡肉卷，还有一小碟腌制橄榄，动作轻缓，却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利维亚。
　　“科尼，你最近常和哪些朋友来往？”父亲抓起一个热乎乎的鸡肉卷，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我平时和马库斯讨论诗歌，向盖乌斯学习经营橄榄园。”我毕恭毕敬地撒谎说。
　　父亲没有应声，只顾着埋头嚼嘴里的烤猪肉。我知道他的习惯，吃肉时从不开口，非得等嘴里的食物咽干净，才肯说下一句话。
　　对付完嘴里的烤猪肉，他冷冷地说：“马库斯，就是那个驼背、近视，还有点呆头呆脑的家伙吧。”说完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是个瓦鲁斯家的人。”
　　“父亲，瓦鲁斯的耻辱是三十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是他祖父一辈的过错，与马库斯无关。”
　　“也罢，我不与你争辩他的事。”父亲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那个盖乌斯，是纳索家的小子吧？你知不知道他父亲，那个鳏夫老纳索，为了省下找代理商人的几个铜板，竟像个市井小商贩一样，在自家橄榄园里偷偷卖橄榄油，还被街坊邻居撞见了！真是丢尽了贵族的脸面！”
　　我端起蜂蜜酒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脸上的嘲弄。其实我们家的家产，也不过才算得上一个骑士阶层，可父亲却总以贵族自居，逢人便说“骑士也是小贵族，比那些市井商贩高贵百倍”。
　　我放下手中的蜂蜜酒，擦了擦手指。“盖乌斯家里的橄榄油产量不大，不需要专门为此找代理人，我觉得这么做才是罗马人的务实。”
　　“你的想法错的离谱。”父亲猛然坐起来，盯着我，“如果人人都那么想，元老院的大人们也可以去市场上卖沙丁鱼了。”
　　话音未落，塔皮蒂就不合时宜地端来了沙丁鱼。
　　塔皮蒂是随继母的嫁妆一起过来的，据说陪伴了利维亚十多年。在这个家里，这个扫帚杆一样干瘦的女奴只听利维亚一个人的。
　　我注意到她和继母利维亚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两人似乎很享受看我挨骂的样子。
　　“科尼，我不是说不能务实。”父亲等到塔皮蒂走了之后才继续开口，声音软化了一些，“我是说他做这种行为的时候，应该想想如果被他的庇护人（注1）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家没有庇护人。”我面无表情地说。
　　“瞧这可怜的家伙！”父亲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优越感，“我们阿尔布斯家的庇护人可是叙利亚的总督大人。”
　　他非常自豪地提高了音量，然后观察着我和利维亚的表情，“如果一个家族没有荣誉感，不懂体面，怎么可能得到总督的青睐？”
　　“我懂了，父亲。”我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抬起无辜的眼睛看着他，故意天真地问道：“可是，既然这位总督庇护人如此青睐咱们家，为什么他从来都不给我们写信呢？”
　　父亲被我噎得一怔，目光闪烁，伸手胡乱拿起一条沙丁鱼，“总督大人很忙，哪里有时间写信？你不要岔开话题，我跟你说的是荣誉感的事情。”
　　他突然直勾勾瞪着我，声音理直气壮，“差点忘了，老疤跟我说，你今天又在家胡闹，骑在阿塔勒身上玩骑马打仗。你都十九岁了，还做这种荒唐幼稚的事，哪里有半分贵族子弟的荣誉感？”
　　“父亲，我玩这个游戏，正是因为心里记着荣誉感啊。”我尽量温和地说，“您知道我不会骑马，但是我梦想和您一样骑马冲锋，远征作战，就像您远征日耳曼那样。我没法去真正的战场，只能在家这样幻想，难道这也该被责备吗？”
　　我望着父亲，嘴唇颤抖了起来。
　　父亲沉默了，手指摩挲着手里的沙丁鱼，许久才缓缓点点头：“我懂了。”
　　老家伙，你懂个屁。我眼睛没有抬，慢慢咀嚼着沙丁鱼。
　　“你知道吗，我们家‘瓦莱利乌斯’这个氏族名（注2）可是在战场上得到的。是瓦莱利乌斯尊主亲自赐予我们公民权，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荣耀！”
　　老家伙眉飞色舞说个不停，手里的沙丁鱼举在半空，半天都没塞进嘴里。
　　我一边大口吃沙丁鱼一边频频点头，脑子开始神游，想着怎么跟老家伙提买个漂亮女奴的事。
　　“哎，要不是你生得瘦小，也早应该为国家效力了。至少，我也该带你去参加一下战神杯比赛，那是贵族男孩子们亮相的地方，也是你该去的地方。可你却从不喜欢体育运动。”父亲放下手里的鱼叹了口气，缓慢地摇了摇头。
　　是啊，我身形瘦弱。要不是长得和他的鼻子有点像，别人肯定会以为我不是他亲儿子哩。
　　我走在大街上，经常引来人们回头，女人们会笑着说：看那个男孩，像酒神狄奥尼索斯一般俊美；男人们却会私下议论：看那个小子，瘦得像只鸡仔，怕是连厨房的锅都端不动。
　　“战神杯怕不适合我。”我故意咳嗽了一声，努力暗示他，“您若是真想让我为国效力，不妨先让我在家学学希腊语什么的。比如，给我买一个懂希腊文的……”
　　“怎么就不合适了？”父亲刚要把鱼放最近嘴里，突然皱着眉头打断了我，迫不及待反驳道，“战神杯不过是老塞尔苏斯掏钱办的表演赛，每一届冠军全归他孙子奥卢斯。其余参赛者不过是上台走个过场，陪着那小子演戏罢了，你又有什么好怯场的？”
　　是呀，那你倒是也出资举办一个啊，让我也得个冠军玩玩。
　　我干笑一声，没有接话。
　　“哼！这世道算是完了！”他恼怒地咒骂一声，手里的沙丁鱼都要被捏碎了，“曾经那个年代，人们崇拜的是战场上的英雄。现在，人人都忙着歌颂财富、讨好权贵。”
　　我知道机会来了，抬头望着父亲：“虽然我不能向您一样做一位荣耀的骑兵，但我能从其他方面努力，若是能买一个家奴教我希腊文……”
　　父亲摆摆手，再一次打断了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都懂。老疤每次向我告你的状，说你成天没个正形。我当然知道根源是因为你整日闲着无事。若是肯钻研些东西，你自然没那心思再去胡闹。”
　　他突然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是该让你学点东西了！”
　　听这话，父亲似乎早有心思给我找个老师。我心中大喜，差点没握住杯子。我的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对这位懂希腊文的女奴相貌提出要求。
　　继母利维亚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薄薄的嘴唇贴着酒杯，眼珠子时不时向我这边斜。
　　父亲突然清了清嗓子，似乎要宣布一件重大的事，“科尼，我打算要送你个礼物。帮助你实现梦想！”
　　“真的吗？”我的拇指在酒杯边缘使劲蹭着，微笑着注视着他。
　　最好是个金发女孩！乌黑卷发也行！
　　我脑子里幻想着，嘴角咧得越来越宽，干脆也不去收敛了。
　　父亲自豪地大笑三声，洪亮地宣布道：
　　“你该学学骑马了，我要送你一匹马！”
　　说完，他终于把那条沙丁鱼塞进了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注1：庇护人（Patronus）：古罗马社会中，贵族或权贵作为庇护人，为下属、平民或弱势贵族提供政治、法律和经济上的保护，而被庇护人则需向庇护人效忠，提供服务或支持，这是古罗马社会重要的社会关系制度，贯穿贵族生活的方方面面。被保护人也会称庇护人为“恩主”。
　　注2：罗马人起名习惯：公元1世纪的罗马公民（尤其是贵族），通常采用“三名法”，即由“个人名+氏族名+家族名”三部分组成。一般只有在法律文书或正式场合，才使用完整的三段姓名，本书为避免大量姓名造成读者混淆，统一采用简化的方式，用个人名+家族名的组成称呼。契合当时罗马人的称谓习惯。
　　注：罗马人的用餐姿势随阶层、场合区分。骑士与贵族家中的正式晚宴，参与者需半斜躺卧进餐，这是上层社会标志性礼仪；普通平民、手工业者或酒馆用餐，则采用坐、站的普通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