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少年科尼克斯 我把全身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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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全身重量压在阿塔勒的背上，左手指节勒进他蓬乱的头发，右手举着木剑在空中劈出风响。
“阿米尼乌斯（注1）！伟大的科尼克斯·瓦莱里乌斯·阿尔布斯前来取你的人头！”
我放声大叫，重重一脚踢在他的腿侧。阿塔勒疼得发出一阵哀嚎，身子踉跄着几乎栽倒。
门轴吱呀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推门进来，一边咳嗽，一边小碎步快走上前，还没张口，脸上就皱成了一团，活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
“科尼少爷！你这般胡闹，我定要告诉老爷！”黑瘦的老家奴歪着头，面带苦相，那道长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嵌在枯皱的土地里，随着他的表情轻轻扭动。
我把脸背过去，偷偷翻了个白眼。随手将木剑一扔，木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好了，老疤，别激动，我不过是和阿塔勒闹着玩罢了。”我的声音软下来，抬脚从阿塔勒身上跳了下来。那奴隶立刻爬起来，贴着墙根溜了。
我嬉皮笑脸地弹了弹老疤肩膀上的灰尘。
“闹着玩嘛，这还值得告诉父亲？”我嘴上说着，脚步往门边退。
老疤不依不饶，皱着眉絮絮叨叨地说教。我只看见他的嘴在动，压根一句也没听进去，趁他停下来换气时，突然问道：“老疤，你的膝盖还好吗？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老疤一愣，脸上的硬气先塌了一角，“谢少爷关心，不碍事儿了。”
“回头让厨房给你拿点橄榄油擦擦。”我扬了扬眉毛，趁他愣神的功夫，快步溜出了房门。
走到门外，我才收起笑容。不过是个家奴，倒还管起主子来了。
我背着双手在街上晃荡。九月的尾巴，阳光仍暖，风里却已带了几分清爽，扑面带来大海的咸味。街上大大小小的作坊里人头攒动，人们用各种口音的拉丁语交谈，叫卖。
塔拉科，这座希斯帕尼亚行省最古老的罗马殖民地，一个由外乡人组成的城市，每天都是熙熙攘攘。意大利人、希腊人、腓尼基人、凯尔特伊比利亚人，还有从非洲来的、从高卢来的、从不列颠来的，所有人都挤在这座城里，像罐子里的腌鱼一样紧紧挨着，渐渐腌成了同一股咸腥味儿。
我快步走过市场，来到卡多?马克西姆斯大道的塔布拉酒馆。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乞丐，他少了一条腿，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为坎塔布里亚战争负伤，第九军团老兵。”看我走过，他把牌子往高举了举。这老家伙看着有八十多岁了，天天坐在这里，酒店老板普里斯库斯也从来不赶他走。
“伙计们，今天真是个倒霉日子。”我耷拉着脸，一屁股坐在盖乌斯和马库斯对面。
“科尼，你这点倒霉事儿，可比不上盖乌斯。”马库斯端着酒杯，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盖乌斯圆鼓鼓的肚子，“盖乌斯的老爹带他去橄榄园劳作，看把这胖子，都要累瘦了。”
“开玩笑，”我嗤笑一声，抬手叫过酒保，要了一大杯葡萄酒，“这可是盖乌斯·阿提利乌斯·纳索，他要是能瘦，我家的驴都能去集市开店铺了。”
盖乌斯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们尽管笑，迟早有一天，你们的老爹也会把你们送去橄榄园，尝尝劳作的滋味。马库斯你那身子骨，撑不过一天就得求饶；科尼你这小瘦子，怕是半天就累垮了。”
盖乌斯个子不高，生得圆滚滚的，脸圆、肚子圆，胳膊腿也又圆又粗，每次我们打趣他胖，他都梗着脖子说那是“军人的结实”，惹得我们笑个不停。
马库斯驼着背，眯着眼睛喝了一大口葡萄酒，“说说你吧，科尼，今日到底遇上什么倒霉事儿了？”
“还能是什么，家里那老管家，脑子里就只有告状，我不过是和家奴玩乐了一阵，他就威胁着去给我老爹告状。”我摊了摊手，“还有我那个继母利维亚，更是让人厌烦。”
盖乌斯和马库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做了个鬼脸，显然对我家的事早有耳闻。
“定是你又弄出什么乱子，惹得管家和利维亚不满，等你那英雄老爹回来，定要狠狠揍你的屁股。”盖乌斯笑着说。
“英雄？”我撇了撇嘴，“我看是杂役还差不多。你能想象吗？一个曾挥舞着剑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人，家族名字竟然叫阿尔布斯——苍白如纸。像个小白脸一样，哪有什么男子汉气概？”我突然咬住牙，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假装喝酒，偷偷瞥了一眼马库斯。
马库斯·奥克塔维乌斯·瓦鲁斯，他的家族名有点黑历史，三十一年前，一个叫瓦鲁斯的将军让三个帝国集团军在条顿堡森林全军覆没，把瓦鲁斯这个名字钉在了耻辱柱上。每次有人提及这段往事，他的父亲老瓦鲁斯总是会生气。不过马库斯全然没有他父亲的那些禁忌，还在没心没肺地大笑。
“我认识的叫阿尔布斯的人里，也就你一个小白脸。”马库斯半个嘴巴还在酒杯里，闷声闷气地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老爹真的参加过日耳曼尼库斯的远征？就像那首诗里说的那样——‘英雄踏过莱茵河，旌旗漫卷日耳曼’？”
“完了！完了！马库斯要给你老爹写诗了，有人的耳朵又要受罪了。”盖乌斯掐着自己的脖子，滑稽地吐出舌头。
“嘿！别拿我的诗开玩笑！”马库斯推了一把盖乌斯，瞪起了眼睛。
盖乌斯心知失言，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出声。
我拍了拍马库斯，压低声音说：“别信那些。别去歌颂什么英雄，想当英雄的人大多都回不来了。”
说着，朝着门口努了一下嘴，示意他们看那个老乞丐，“就算能回来，也不过是像他这样。”
他俩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个老乞丐正费力地把胸前的牌子举向过往的行人，可来往的人步履匆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更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在这个城市，这样的老兵实在太多了。胜利带来的荣耀，早已被岁月磨成了无尽的落魄。
我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咱们都十九岁了！奥古斯都在这个年龄，都已经带领军队了！而我们还在家傻坐着，咱们得搞点大事儿出来了！”
盖乌斯重重地拍了一把大腿，连声附和：“要我说，咱们弄点钱，也学那些富家子弟，去奴隶市场买个女奴什么的。我那老爹抠门得很，舍不得送我，我自己攒的那点，又不够。”
“你攒的钱，怕是都花在狼窝里了吧？”马库斯趁机讽刺。
狼窝是我们对妓院的称呼。
盖乌斯听了也不气恼，而是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门外，认真地说：“没钱的人才去狼窝！我要是像老狗塞尔苏斯一样有钱，还能缺了女人？”
马库斯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现在可不能那么叫他。”
我看了看四周，酒馆里的客人都在自顾自地喝酒交谈，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才压低声音说：“马库斯说得对，现在说话可得当心点。塞尔苏斯家以前没落，这几年可是交好运了，现在得叫大人，巴结的人都排长队哩。”马库斯也压低声音说。
“好运女神为什么只青睐他家？真是让人嫉妒。”盖乌斯拿开马库斯的手，坚持着把这句抱怨说完，“不过话说回来，科尼，你要是开口向你老爹要点什么，他应该不会像我父亲这么抠门吧？你家家底里虽然不如马库斯，但比我家可是强多了。”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快别提了，我不久之前让他买书，这老家伙说‘阿尔布斯家的人不需要花钱买聪明，聪明是天生的’，然后转头就给继母买了一盒名贵香膏，还是用琉璃装的。”
“琉璃？嗬！真舍得呀！”这两个家伙听了，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小伙子们，尝尝这个，新到的坎帕尼亚酒。”
一个粗犷嘹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塔布拉酒馆的老板普里斯库斯走了过来，右手抓着半壶酒，放在我们桌上。
“谢谢，普里斯库斯。”我们三人齐声道谢。
普里斯库斯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身材强壮，皮肤被地中海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平日里很少说笑，只有见了我们三个成天嬉皮笑脸的少年，才会偶尔开几句玩笑。
他将半截左手藏在袖子里，抬起粗壮的右臂，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酒，酒液在陶杯里晃动，散发出浓郁的酒香。“每逢第三日，你们都固定来我这儿照顾生意，这两年，你们的酒钱也花了不少，今日便请你们一杯。不过可得记住，别喝得太醉，误了家里的事。”
他口中的第三日，是指八日周（注2）集市后的第三天。每八天一次的集市，是塔拉科最热闹的时候，集市后第三天，热闹尚未完全褪去，街上也不至于和赶集的农民挤在一起，我们便常常在这一天下午，来他的酒馆喝酒聊天。
“不醉倒？那可不行。”我打趣道，“清醒是对酒店老板的不尊重。”
普里斯库斯听了，哈哈大笑，指了指我，转身回到了柜台后，继续忙碌起来。
酒过三巡，陶杯里的酒液见了底，盖乌斯又提议去狼窝逛逛，可我和马库斯都有心事，便婉言拒绝了。盖乌斯见我们不愿同去，也只能悻悻地付了自己的酒钱，独自回家了。
走在路上，我晕晕乎乎地想着盖乌斯的话，嘴角轻轻一咧，脚下的步子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注1：阿米尼乌斯：日耳曼部族切鲁西人的首领，公元9年在条顿堡森林歼灭罗马3个军团，公元16年，被罗马将领日耳曼尼库斯打败，是罗马帝国在日耳曼地区的主要对手之一。
注2：古罗马实行八日周制度，每个“第八日”被定为“集市日”，是城市中最热闹的日子，百姓会在这一天赶集、交易商品，也是贵族子弟休闲娱乐的重要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1.少年科尼克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