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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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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澜正在厨房里炖汤,灶火烧得太旺,他不小心烫伤了手背,谢砚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拽过他的手按进冷水里,脸黑得像锅底,嘴里却什么都没说。
裴云澜歪着头看他,笑了笑:“三少爷这是在心疼我?”
谢砚之的脸色更难看了,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笨手笨脚地给他抹烫伤膏,动作粗鲁得很,抹得裴云澜直抽气,谢砚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力道突然轻了。
他低着头,裴云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耳尖有一点点发红。
“你以后小心点。”谢砚之说完这句话,把烫伤膏往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云澜看着桌上那罐烫伤膏,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抹得乱七八糟的药膏,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这人嘴上还是不饶人,但也不再和之前一样夹枪带棒。有时候裴云澜在厨房里忙活,他会靠在门框上看,说是来监工,其实是来蹭第一口吃的。裴云澜发现他喜欢吃甜的,专门给他做了一道桂花糯米藕,谢砚之一个人吃了一整盘,吃完还嫌不够。
“你明天再做。”他说,语气像是在发号施令。
裴云澜一边洗手一边说:“三少爷说做就做,我成什么了?”
谢砚之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过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的小声说了一句“求你了”。
裴云澜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他。谢砚之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看向别处,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什么都没说”。裴云澜忍着笑,说:“行,明天给你做。”
谢砚之得了保证,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肩膀差点撞上门框,裴云澜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别扭是真别扭,可爱也是真的可爱。
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了端倪,纸包不住火,这些不该有的感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最先察觉的是谢楠书。
他本就觉得谢霆宴和谢砚之去揽月居去得太勤了些,有一回在夜里故意跟在谢霆宴后头,跟到了假山旁,亲眼看见假山后那一幕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去。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等谢霆宴离开后,才从藏身处走出,慢悠悠地晃到正在整理衣裳的裴云澜面前。
“五姨娘好兴致啊。”他靠在假山上,双手抱臂,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我和我爹两个人满足不了你?”
裴云澜的脸色倏地白了。
“二少爷……”
“叫我楠书。”谢楠书打断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便说过了,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不那么生分。”
裴云澜被迫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不止和我好上了,还喜欢上了大哥和老三?”谢?书问。
裴云澜不答。
“还是说,只要是谢家的男人,你都来者不拒?”谢楠书捏着裴云澜的下巴,力道重的捏疼了他,不容他挣脱,拇指细细摩挲着裴云澜下颌那道优美的弧线,指尖的薄茧在细嫩的皮肤上刮出细微的酥麻感。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谢楠书的侧脸上,将那双眼里的情绪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有愤怒,有委屈,有嫉妒,还有一种被深深刺伤之后不肯承认的脆弱。他声音低沉:“那我呢?我算什么?难道我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我谢楠书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为谁这么低声下气过。”
裴云澜被他捏着下巴,脸微微仰起,月光毫无遮掩地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裴云澜。”谢楠书咬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可吐出的话语却好比一块巨石砸在他的心头,那份重量却比任何一声嘶吼都要沉,“你把我的真心当做了什么?”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个后退的动作做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站一息就会控制不住地把这个人拉进怀里,又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事实。他站在这里问了这么多,裴云澜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脸上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平,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层笑容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对你本来就只是玩玩而已,你也不必在意我。”他拍了拍裴云澜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哥俩好地在安慰一个喝醉的朋友。
裴云澜心中一凛,正要问他,谢?书已经转身走了。
他背影笔挺,脚步利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走出假山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边缘的尖石,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夜色里。
裴云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晚风把他散落的长发吹得飘起来,拂过脸颊,痒痒的,他没有去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多了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
他慢慢松开手指,手掌张开又合上,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手心里除了夜风和月光,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揽月居却传出裴云澜病了。
消息是青竹传出来的,她说五姨娘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旁人,这几日便不见客了,各房少爷小姐不必过来问候,送来的东西放在院门口就好,她会替五姨娘取进去。这话说得妥帖周到,挑不出什么毛病,风寒是寻常病,避客是寻常理,谢府里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谢楠书知道不对。
他以为只是他单方面的和裴云澜告白过,以为第二天裴云澜会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前厅用早饭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想好了自己该怎么应对,他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说话,叫他姨娘,问他一些有的没的。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个进一个退,一个追一个躲,闹得再凶,第二天总能若无其事地回到原点。
可第二天裴云澜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他派人去了他的院子,但也只见到了青竹和春莺,没过一会青竹传了话来,说五姨娘病了。
谢楠书站在自己院子里,听着小厮传完话,手里捏着的那只新雕了一半的木头小猫被他“啪”地一声捏断了一只耳朵。
他把断耳的小猫揣进怀里,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想去翻墙,那条路他已经走熟了,从自己院子后面的假山翻上去,踩着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桠,三下两下就能落到裴云澜院里的海棠树旁边。他闭上眼睛就能算出每一步的落脚点,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那个人窗前,这一次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那时候他知道自己是被纵容的,哪怕裴云澜嘴上从不承认,他心里是踏实的。可这一次,是他自己先松了手,是他自己先退了那一步,是他把话说得那么漂亮、那么潇洒、那么满不在乎,好像真的可以来日方长。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那天晚上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拿刀往裴云澜心口上戳。
而裴云澜就那么站着,一声不吭,全盘收下了。
他以为裴云澜看得开,心中不会在意的,毕竟他从没给他一个准话,怎么可能会被他的话伤的深。裴云澜是什么人?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任何端倪,可这一次,他却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都不见。
他不敢去裴云澜的院子,另外两个却照旧。
隔天早上,谢霆宴先来了,他没有进门,只是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的是炖好的燕窝。青竹出来回话说姨娘刚喝了药睡下了,他点了点头,把食盒交给春莺,又对着青竹嘱咐了几句。
“夜里凉,记得给姨娘添炭。”
“若是明日还不见好,拿我的帖子去请城中济世堂的陈大夫来瞧瞧。”
交代完事项后他在院门口多站了那么一小会儿,春莺看见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正屋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门上的海棠雕花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没有人住在里面。
那个人以前再苦再难,都会撑着那副从容淡然的笑容出来应对,他从不称病,从不闭门,从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软弱。
而让谢霆宴最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裴云澜这一次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重新站起来,还是说,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想站起来了。
正午时分,春莺正蹲在廊下的阴凉处给药炉扇火,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抬头一看,谢砚之正大步穿过月洞门,依旧是那副冷眉冷眼的样子,依旧是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他直接走到廊下站定,看了一眼正屋那扇紧闭的门,下巴绷得死紧,像是在跟那扇门较劲,春莺赶紧站起来行礼。
“三少爷,姨娘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
“让开。”
春莺霎时僵在那里,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手里还捏着扇火的蒲扇,嘴唇动了动,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三少爷,姨娘真的不见客……”
谢砚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春莺脸上,他看了春莺片刻,忽然移开视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春莺手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
“把这个给他,枇杷膏润嗓子,我路过铺子顺手买的。”
春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一罐枇杷膏,用细白瓷瓶装着,瓶身上贴着铺子的红纸标签。正是裴云澜上次犯了咳嗽之后随口提过的那家老字号,在城东,离谢府隔了大半个城。
她攥着瓷瓶,赶紧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再抬头的时候谢砚之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一下,然后才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回廊。
谢砚之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想了一路。
他不明白这个人被他伤害了,为什么还会关心他,这个人明明可以把所有世间最好的都留给自己,为什么还要在没能够得到任何回报的情况下,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欢这个人,还是只是贪恋那一点点从他身上得到的,那像母亲一样的温暖。
他现在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他想踹开门闯进去,想拽着裴云澜的衣领问他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可他不能,因为那天晚上,他看见谢楠书从裴云澜的那里出来,他看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怒意,也清楚了谢楠书一定会在裴云澜面前说了什么混账话。
可他不知道裴云澜为什么连他也一起不见,是因为他那天晚上没有说话?是因为他没有站出来?还是因为裴云澜终于厌倦了,厌倦这种连喘口气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
如果是最后一种,谢砚之想,那他无话可说,因为他自己也是那个拽着他往下沉的人之一。
春莺捧着枇杷膏走回屋里,摆在裴云澜的床前小几上,然后她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留裴云澜独自发呆。
这一次,他把自己困在屋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三天,却发现想得越多,答案反而越远。以前他可以对自己说,他只是在利用谢老爷的宠爱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活下去,只是在用些小手段避开同床共枕的麻烦。
他可以对自己说,谢霆宴和他只是知音,谢楠书只是贪玩,谢砚之只是缺爱,他和他们之间再怎么样也越不过那层名分的墙。可现在谢老爷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他的身份每天都在被谢老爷的存在反复确认、反复加固,而这三个继子看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不像是在看一个“长辈”。
他越发看不开,也看不透一切,困在这些念头里出不来,像一只飞进屋子里的麻雀,明明门窗都开着,却只会一遍一遍地往窗纸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知道回头。
以前有什么事,他弹一弹琵琶,绣几针花来转移注意力就好了,再不济,什么都不管,不看不理睬就好了,这一次却都不管用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这次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也不敢说清楚。
到了第三天傍晚,青竹终于憋不住了。
她端着熬好的药推开房门,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裴云澜坐在窗边的榻上,穿着一件影青色的中衣,赤着脚,脚踝在傍晚的凉风里冻得有些发青。长发散着,没有梳,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只木鸳鸯,他用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鸳鸯的后背,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楠”字在他的指腹下一遍一遍地被描摹,另一只木鸳鸯还静静的躺在梳妆台上。
青竹把药碗放在小几上,在他旁边蹲下来,仰着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姨娘,您当真谁都不见吗?”
裴云澜难得的没有搭理她,转过身往床榻内里缩了缩,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的脸。
“青竹,你走吧,”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明天还是说,我身子没好,不见客。”
青竹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里堵得厉害,却什么都做不了。
裴云澜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谢楠书的质问一句一句地回响,那些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反反复复地锯过他的心脏,锯得血肉模糊却迟迟锯不断。
他知道楠书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也难受,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他看得一清二楚。可正因为看得清楚,那些话才格外伤人,因为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确实没有给过楠书一个明确的答复,也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答复,他确实在霆宴和砚之面前都表现出了超出一个继母该有的亲近。在他们看来他确实算得上是来者不拒,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不忍心。
他不忍心拒绝霆宴的温柔,不忍心推开砚之的依赖,不忍心冷落楠书的热情。他像一棵被三根绳子从不同方向拽着的树,绳子都勒进了树皮里,每根绳子都在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而他站在中间,哪边都不肯松,哪边都不忍心伤,最后伤的是每一个人,也包括他自己。
他想对自己说,根本不是来者不拒,从来都不是。
他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他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能不伤害另外两个人。
他活了二十多年,前半生颠沛流离,被人当成商品买卖,后半生被人当成笼中鸟观赏,从来没有人像他们这样,把真心捧到他面前,让他选。
他哪里会选?他连被爱的资格都觉得自己没有,又怎么敢去选?
他抬起头来,在昏暗中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每一根手指上都缠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是不同的人。他想把线解开来,一根一根地理清楚,可是他越解越乱,越理越纠缠,最后把自己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那晚他想累了,渐渐的就睡着了。
到了该伺候裴云澜吃早膳的时候,青竹她端着刚熬好的红枣粥站在门外,敲了第三遍门,里头依旧没有回应。往日里姨娘就算不见客,也会隔着门应她一声,可今天连这一句都没有。青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只听到一阵极轻极缓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她把粥放在门槛外面,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起身的动静,她才小声说:“姨娘,今天天气好,用过早膳后,您要不要出来看看?”
屋里又没有了动静。
青竹咬了咬嘴唇,又试探着说:“六少爷今天早上跑来了,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不肯走,奶娘怎么拽都拽不动,最后还是大少爷路过把他抱走的,六少爷走的时候哭了一路,问五姨娘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木梳从妆台上滚落的声音,青竹竖起耳朵等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她红着眼眶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了。
而屋里的裴云澜,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木梳,青竹的话他都听见了,他梳理着这几天没精细打理的长发,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下梳完都要停一停,借着这重复的动作,把自己从乱麻一般的思绪里暂时抽离出来。
这几天他反复地在想好几件事,最让他在意的是,他到底算是谁,又是个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他以前觉得自己想得很清楚,在青楼的时候,他是裴云澜,是醉月楼的头牌。嫁进谢家之后,他是五姨娘,谢老爷的填房,虽然年龄与他们相仿,但也是几个少爷小姐名义上的长辈,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该守的本分一样不逾。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要活下去,为了在那个吃人的地方保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了有朝一日攒够了银子,攒够了自由,远走高飞,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
可现在呢?现在他还是裴云澜吗?还是五姨娘吗?还是那个把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吗?
他突然想起了谢砚之,那孩子深夜还没睡下,站在海棠树下一直望着,他不知道裴云澜在屋里能透过窗纸上那个不起眼的破洞看见他,谢砚之就站在那里,有时候双臂抱胸靠着树干,有时候蹲下来捡一片落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裴云澜看着他站在那里的身影,总会想起他那种害怕被遗弃的恐惧,那种渴望被偏爱的执拗。
明明是想要糖吃却偏偏龇着牙装凶的臭小鬼。
他好想走出去,摸摸他的头,跟他说说话,喊一喊他的名字,可他的脚迈不出去。因为他知道砚之想要的不是这个,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爱意。砚之要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不敢轻易去碰,怕一碰就碎,怕碎了之后这个本来就缺爱的孩子会彻底崩溃。
还有谢霆宴,那天夜里他那句话像一道烙印,从那个夜晚开始就刻在了裴云澜的心上,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又暖又疼。可他能怎么回应呢?说他愿意?那他怎么面对楠书和砚之?说他不愿意?可他分明记得自己靠在谢霆宴怀里睡着的时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他谁都放不下,却又谁都拿不起,所以他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把自己藏起来,谁也不见,什么话都不说,等他们一个个都冷了心,等他们一个个都不再来,等这一切重新回到原点。
可是他们都不走,一个都不走,像是围着一座攻不下来的城,明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退兵,而城里的人,也并不比城外的更好过。
裴云澜喊了青竹几声,把她叫进了屋里。
他靠在床头,长发披散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嘴唇上起了细细的干皮,眼下的青灰比前几天更深了一层。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侧过头来看她,动作很慢,像是转一下脖子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裴云澜瘦了,下巴尖得厉害,脸色白得几乎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
他看着青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不是说今天天气好吗,我出来晒晒太阳,顺便把柜子里的衣裳翻出来也晒晒吧。”
青竹站在桌边,看着他那副憔悴的模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浑身猛地一颤。她扑到床边,双膝扑通一声跪在脚踏上,张开双臂一把将裴云澜整个人搂进了怀里。她抱得那么紧,像是怕怀里的人会碎掉,会散掉,会在她松手的一瞬间消失不见。她的脸埋在裴云澜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姨娘,”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您这几天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整天整天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奴婢害怕。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什么事您都能看开的,再难的事您笑一笑就过去了。您跟奴婢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奴婢去帮您想办法,您别一个人憋着……”
裴云澜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愣愣地坐在那里,被青竹箍在怀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拥抱过了。
不是男女之间的拥抱,不是情人之间的拥抱,全都不是,只是这样一种毫无保留的温暖,像姐姐护着弟弟一样的拥抱。这样温暖的拥抱,从他踏入青楼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感觉到青竹的眼泪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温热的液体贴在皮肤上,烫得他心头一缩。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青竹的背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哭什么,我又还没死。”
“还嘴贫!”青竹从他肩窝里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可她的表情却是凶的。“您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遇到什么样的事,都能笑着应对,您从来不会……”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说不下去了,又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您从来不会这样的。”
“青竹”裴云澜轻轻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平静,像是连提高音量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抬起眼睛看着这个陪着他从青楼一路跟到谢家的丫鬟,目光里没有泪光,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荒芜。
“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看得开吗?”他问。
青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因为以前我什么都没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青楼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那时候我想,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死,死了倒还干净,后来进了谢府,我也还是什么都没有。”
“老爷给了我名分,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和这院子里的家具摆设没什么两样,哪天他腻了,随手就换了。所以我一直把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为了随时可以走。”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还残留着木鸳鸯的棱角硌出来的浅浅红印,那是他攥了太久留下的痕迹,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红印。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忽然就有了舍不得的东西,我有了舍不得的东西,就有了害怕的事情。”
“我害怕他们对我的好只是一时兴起,害怕我配不上这种好,害怕有一天他们发现我不过如此。”
“更害怕的是,我不管怎么选,都会有人受伤,而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我受伤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呢喃,青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插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捂着他。
“我回应了其中一个,那另外两个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都是亲兄弟,我不想让他们因为一个我反目成仇。可是我不回应,他们又说我心狠,说我来者不拒,对谁都一样。”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半点欢愉,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自嘲和疲惫。
“青竹,”他抬起头来,看着青竹,眼底的水光在昏暗的灯火下闪了一下,“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从前在青楼,所有人都说裴云澜通透,说裴云澜什么人都能应付,说什么场面都难不倒他。”
“可我现在连自己的心都应付不了,我连推开和接受的勇气都没有。”
青竹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咬着嘴唇,狠狠地摇了摇头,一把又把裴云澜拉进怀里,抱得比刚才更紧,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把这个瘦得不成样子的人捂回原来的模样。她在青楼待了十几年,见过裴云澜在人前光风霁月的样子,也见过他在人后累得瘫倒在榻上连话都不想说的样子。
她从来没见过裴云澜这副模样,像一个被四面八方扯着的线断了之后,瘫软在地上再也提不起来的木偶。
青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清晰,“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狠不下心,在青楼的时候就是,你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好好的,偏偏不照顾自己。姨娘,你什么时候能对你自己好一点?哪怕一点点。”
裴云澜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青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无声地流着泪,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等到两人都哭累了,他才慢慢地松开了青竹,坐直身子,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袖子擦了擦脸,动作有些狼狈,却比前几天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他看着青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有点饿了。”
青竹一愣,然后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却是笑着哭的。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从床边的矮几上把刚才端进来的粥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裴云澜嘴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知道饿就还有救,您这些天就喝了几口燕窝粥,那是人吃的吗?燕窝能顶什么饱?”
裴云澜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过干涩的喉咙,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听着青竹絮絮叨叨的念叨,嘴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
青竹端着粥碗,看着裴云澜一口一口地把粥喝下去,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看着他喝完粥之后靠在床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轻而急促,她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才终于松了一点。
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床头枕头边上那对木鸳鸯上,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碗搁回矮几上,然后替裴云澜掖了掖被角,低声说:“姨娘,不管您怎么选,我都站在您这边,您谁都不选也行,我也能养您。我虽是个丫鬟,但这些年也攒了些积蓄,养一个人的钱还是有的。您要是哪天不想在这里待了,我带您走。”
裴云澜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青竹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又坐了很久,直到确认他已经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油灯吹灭,带上门退了出去。
院子里,春莺正蹲在廊下抹眼泪,青竹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蹲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末了青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春莺,恨恨地低声道:“哭什么,明天开始,一天三顿饭,外加两顿点心,我就不信喂不回来。我们两个一起给姨娘喂到胖乎乎的。”
春莺接过帕子擤了擤鼻涕,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青竹就一把掀开了正屋的窗帘,推开窗扇,让晨光毫无遮拦地灌进来。裴云澜被光晃得皱起眉头,下意识抬手去挡眼睛,青竹已经大步走到床边,二话不说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一半,嘴里的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姨娘姨娘,太阳晒屁股了,起来起来。我熬了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桂圆,您昨天说嘴里发苦,我放了糖,您先喝一碗试试,要是还苦我再给加点冰糖。春莺!把洗脸水端进来!”
春莺早在门外候着了,闻言立刻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搭在盆沿上。她拧了帕子递过去,裴云澜接过来敷在脸上,热气蒸得他微微一激灵,但那种从毛孔渗进去的暖意确实舒服。
他擦了脸,又被青竹按在妆台前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杯温热的盐水漱口,漱完了青竹便拿起梳子替他梳头。
青竹的手艺是青楼里练出来的,梳头又快又稳,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梳齿刮过头皮的触感让人舒服得想眯眼睛。她把裴云澜的长发梳顺了,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银簪,又从妆奁里挑了朵绒花别在髻边,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裴云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前几日那种死灰般的脸色已经好了不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青竹已经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披在他肩上,推着他的后背往门外走:“别照了,您再照也照不出花来,去院子里坐着,粥马上就好。”
裴云澜被她推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晨光从海棠树的枝桠间洒下来,落在他的膝头和手背上,暖洋洋的。他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眼皮上的温度。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屋子了,此刻被晨风一吹,才发现院子里的空气是甜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春莺端着粥碗从厨房里小跑出来,碗底垫了块布怕烫手。她把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又跑回去拿了一碟子腌萝卜酱黄瓜,一个剖开的咸鸭蛋。裴云澜看着面前摆了一桌的小菜,忍不住笑了一下,春莺看见这个笑,愣了一瞬。
青竹随后端着一碟子刚出锅的鸡蛋饼走出来,饼烙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是用小米面和鸡蛋调的糊,软乎乎的,咬一口蛋香四溢。
她把碟子往桌上一搁,开始给裴云澜布菜,夹一筷子萝卜放在粥碗边上,把咸鸭蛋的蛋黄挖出来搁在鸡蛋饼上,又把酱黄瓜切成小段码在碟子一边,手里的筷子上下翻飞,一边忙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您就是思虑过度,气血亏虚,外加脾胃不和,脾胃不和就得靠养,一天三顿不能落,少食多餐,冷的不吃,辣的不吃,油腻的不吃。”
裴云澜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小米粥熬得浓稠,红枣的甜味和桂圆的香气都融进了米汤里,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像是在肚子里点了一只小火炉,热气慢慢往外渗。
他低头喝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鸡蛋饼咬下去,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地嚼。青竹盯着他嚼完咽下去,又催他吃咸鸭蛋,裴云澜被她盯得有些无奈,只好又夹了一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吃过早饭,青竹把碗筷收了,又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位置,铺上软垫,把裴云澜按上去。往他身上盖了条薄毯,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炉,然后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出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开始纳鞋底,春莺蹲在院子角落里给院子里的花松土。
“你可得好好长,你要是再黄叶子就太对不起姨娘了。”
青竹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它要是再黄叶子就怪你,上回就是二少爷浇水浇多了,你又跟着浇,花都快被你们淹死了。”
春莺吐了吐舌头,换了个小铲子继续松土。
阳光渐渐升高,从树梢移到了院子里,照得青石板暖烘烘的。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地吵架,吵了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走了。远处隐约传来谢竹书早课时的读书声,奶声奶气的,念了两句就卡住了,大约是又走神了。
裴云澜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听着远处竹书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些细碎的声响一点一点地梳理开来,虽然还没理清,但至少不再绞得死紧。
青竹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了看躺椅上的裴云澜,他闭着眼睛,脸色还是苍白,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裴云澜渐渐的在廊下的躺椅上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从海棠树稀疏的枝桠间筛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碎金。薄毯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膝盖以下,一只手垂在躺椅扶手外面,指尖微微蜷着。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合着。青竹填鸭式的喂养起了些作用,他的脸颊虽然还是瘦,但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苍白得近乎透明,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青竹和春莺都不在跟前,青竹在厨房里守着灶上慢炖的银耳羹,羹里加了莲子和百合,她已经搅了半个时辰的汤勺,每隔一阵就探头往廊下看一眼。春莺被她打发去后院张嫂子那里拿鸡蛋,还没回来。
谢楠书就是趁这个空隙翻进来的。
他的翻墙技术在这些日子里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从假山攀上墙头,踩着槐树枝桠落到海棠树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一片瓦都没惊动。
落地之后他先蹲在树干后面探头张望了一圈,廊下躺椅上那个人正在午睡,薄毯掉了一半在地上,月洞门那边空无一人。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裴云澜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那样令云澜难堪的夜晚,春莺偶尔会在院门口回一句话,语气恭恭敬敬却油盐不进。
他见不到那扇门打开,更见不到门后面的那个人。
他想装作轻松的样子过着每一天,但心里想他想得抓心挠肝,白天在账房里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房梁上的木纹,数到天亮也没睡着,他至今还在后悔那天晚上说的每一句话。
此刻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睡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颊边细小的绒毛都镀成了金色,薄毯滑落在青石板上,一角搭在他的脚踝上,随着他平缓的呼吸轻轻起伏。谢楠书从树干后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走到躺椅旁边蹲下,捡起薄毯,小心翼翼地重新盖回裴云澜身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这是这几天他离裴云澜最近的时候,近到他能看到他耳垂上那个极小的耳洞,他只要再往前凑几寸,鼻尖就能碰到裴云澜散落在身侧的一缕碎发。
谢楠书蹲在躺椅旁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掖毯子的姿势,整个人却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裴云澜的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画。
他想起自己在府里第一次见到裴云澜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和这个人产生这么深的纠葛,如今他光是看着他的睡脸就觉得心口又酸又涨,像是被人灌了一整坛最烈的酒。
“姨娘。”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裴云澜没有醒,睫毛还是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还是绵长而均匀。他睡得很沉,沉到梦境外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外。青竹的调养起了效果,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辗转反侧,彻夜不眠,夜里能睡上三四个时辰,白天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此刻他正梦见自己在厨房里揉面,案板上堆着雪白的面团,旁边围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竹书踮着脚扒在案板边上看,静娴端着碟子安安静静地等着,知许已经偷吃了一块生面团被呛得直咳嗽。他在梦里笑着,笑得真实而放松,那是他这几天才慢慢找回来的东西。
谢楠书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心里那只小爪子又开始挠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趁没人发现之前赶紧翻墙出去,应该规规矩矩地等裴云澜养好病再光明正大地来见他。
他应该做的事情很多,可他一样都做不到,他看着裴云澜微微张开的嘴唇。唇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不再那么干裂发白,泛着淡淡的粉色,唇角那道血痂已经淡得只剩一个极细的印子。
就是这张嘴,那天夜里他没有替自己说一句辩解的话,就那么沉默地收下了谢楠书所有的混账话。谢楠书盯着那两片唇瓣看了太久,久到他的理智终于被冲动一脚踹翻在地。他俯下身去,一只手撑在躺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拨开裴云澜额前的碎发,嘴唇轻轻贴上了裴云澜的额头。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他贴了片刻才慢慢移开,目光下移,落在裴云澜的嘴唇上。他犹豫了一瞬,那短短一瞬里,他的理智和冲动在脑子里打了一架,理智被冲动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
他低下头,吻上了裴云澜的嘴唇。
那个吻比额头上的吻更轻,更短,只是嘴唇与嘴唇之间一次极其轻柔的触碰,柔得像蝴蝶翅膀掠过花瓣,短得连温度都来不及传递。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裴云澜近在咫尺的睫毛,那些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蝴蝶歇在花蕊上时翅膀被风吹动了一下。
谢楠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以加倍的速度狂跳起来,跳得他怀疑自己的心脏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直起身来,耳根红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虾壳,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惊讶。
偏偏就在这时候,厨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青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走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姨娘快醒醒,这银耳羹我放了冰糖不多你尝尝……”
话音未落便看见躺椅旁边蹲着一个大活人,而那个大活人正是久久不敢来见裴云澜的二少爷,此刻他的嘴唇刚刚从裴云澜的嘴唇上移开。青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银耳羹晃了几晃差点洒出来。
她眯起那双丹凤眼,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似笑非笑。
几乎是同时,院门口传来了春莺轻快的脚步声和怀里鸡蛋篮子磕碰的脆响。春莺拎着满满一篮子鸡蛋跨进月洞门,嘴里还在高高兴兴地念着今日张嫂子的鸡蛋特别新鲜,一抬头看见廊下多了个不速之客,二少爷正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蹲在她家姨娘的躺椅旁边,脸红了一大片,手还捂在嘴上。
春莺手里的鸡蛋篮子差点脱手滑出去,她本能地一把抱住了篮子,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整个人石化在月洞门下,半天才憋出两个字:“二…二少爷?”
谢楠书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他蹭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被躺椅的扶手绊一跤,后退两步的时候脚后跟踢翻了廊下的小板凳。小板凳骨碌碌滚出去,撞翻了墙角那盆栀子花,花盆晃了两晃险些摔个粉碎,幸好春莺眼疾手快扑过去扶住了。
谢楠书站在那里,双手无措地在身前挥了挥,脸上的表情十分难堪,偷亲她们主子还被当场抓了现行,嘴里的话说得磕磕巴巴连不成句:“我,我就是…来看看,他额头有点热,不是,额头不热。我就是……”
青竹端着银耳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碗稳稳地放在廊下的小桌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谢楠书,双手抱在胸前,等着看他能够编出什么花来。她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二少爷,您翻墙进来的吧?院门是朝南开在那边,您不走正门,每次都翻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来偷东西的小毛贼。”
谢楠书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试图辩解:“我不是,我就是怕吵到五姨娘他睡觉……”
“哦~~”青竹拖了个长长的尾音,目光从他通红的耳根扫到他刚才碰过裴云澜额头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怕吵到姨娘睡觉,所以您就能够偷偷亲他,这个倒是挺别致,我回头记下来,等姨娘醒了好好跟他讲一讲。”
“别别别——!”谢楠书急得差点给她跪下来,双手合十做哀求状,那副平日里在谢府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派头荡然无存,此刻站在青竹面前就像一只被抓包的小狸奴,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青竹姑娘,青竹姐姐,好姐姐,姑奶奶,我求你了,你别告诉他,他还在养病。”
“那这盆花怎么办?”春莺蹲在墙边扶着那盆被他踢翻的栀子花,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二少爷,这盆花您上回浇水浇太多差点淹死,好不容易救活了又长了新叶子,现在又差点被您摔死,这花跟您有仇吗?”
谢楠书看看花盆,又看看春莺委屈的眼神,再转头看看青竹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闯了祸的手,半晌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声音极低的话:“我赔,我明天喊人搬一盆新的来,不,搬十盆来。”
“谁要您的十盆花。”青竹嗤了一声,走到躺椅旁边弯腰捡起被谢楠书踢翻的小板凳放回原处,又仔细看了看裴云澜的脸,确认他还在安稳地睡着没有被吵醒,才直起身来重新转向谢楠书,语气缓和了一点点。
“二少爷,不是奴婢说您,您做了这么多,哪一样不是想让姨娘知道您心里有他?还对他说只是玩玩,可您偏偏挑他决定不了的时候送礼,让他心绪更乱,又偏偏在他睡着的时候才敢亲,您平时的胆子和那股子聪明劲都到哪儿去了?”
谢楠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躺椅上那个安静睡着的人,他的胸口随着平缓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便用力吸了一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是怕他还在生我的气。”
青竹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她把那碗银耳羹又往谢楠书面前推了推,嘴上还是不饶人:“姨娘这几天确实心里有事,但不是您想的那样,他没有生谁的气,也不是故意不见人。他就是太累了,一根弦绷了好多年,绷到绷不住了才断的。不是您一个人的,是从头到尾上上下下好多年,您是赶上了最后一刀。”
谢楠书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的木纹,一下一下的,指甲刮过木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那我那天晚上说的话,他是不是很在意?”
青竹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有对木鸳鸯姨娘宝贝的不得了,奴婢不知道是谁雕的,但姨娘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把它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再放回去。”
谢楠书猛地抬起头来,他看着青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春莺已经把那盆栀子花重新放回墙角的向阳处,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走过来,扯了扯青竹的袖子,小声说:“青竹姐姐,你别为难二少爷了,他每次来都给姨娘带东西,也不算坏人了。”
青竹瞪了她一眼:“你这小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春莺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却偷偷翘了一下,又马上收了回去,她的那点小表情没逃过青竹的眼睛,但青竹也懒得拆穿她。
谢楠书趁机往院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躺椅上的裴云澜一眼。那个眼神里装满了小心翼翼的不舍和贪恋,他低声说:“银耳羹别放凉了,他胃不好,凉的东西不能多吃。我,我先走了。”
春莺扑哧笑出了声,谢楠书一步三回头,老老实实地从正门走了出去,然后他忽然探头回来扒着门框,偷偷看了一眼裴云澜。
他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脚步声飞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快得像是怕有人追上来打他。
青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院门,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别扭。”
春莺在她旁边抿着嘴笑,凑过去小声问:“青竹姐姐,你刚才说二少爷亲了姨娘,亲在哪里了?”青竹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去,看看银耳羹凉了没,凉了就再热一遍。”
春莺捂着额头笑眯眯地跑回廊下端起那碗银耳羹,手指在碗边探探温,说了句还温着,就把碗放在小桌上用一只空碗倒扣着保温。青竹走到躺椅旁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裴云澜的睡脸。他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几下,但呼吸依旧平稳,不像是被吵醒的样子。
待到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光线从海棠树的枝桠间斜斜地打过来的时候,青竹轻轻推了推裴云澜的肩膀,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姨娘,别睡了,再睡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裴云澜皱了皱眉,睫毛颤了几下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撑着躺椅扶手坐起来,薄毯从胸口滑到腿上,他低头看了看,有些疑惑,他记得睡着之前毯子是盖到肩膀的。
青竹面不改色地把薄毯拿起来叠好,随口道:“风大,我怕你着凉,给你往上拉了拉。”
裴云澜没有多想,揉了揉眼睛,踩着鞋往屋里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春莺正端着那碗重新热过的银耳羹从厨房里小跑出来,脆生生地答道:“刚过未时三刻,姨娘,银耳羹还温着,青竹姐姐炖了大半个时辰呢,你先喝了再梳头。”
裴云澜在妆台前坐下,接过银耳羹小口小口地喝着,青竹拿了梳子绕到他身后,拆了他脑后的发髻,开始替他梳头。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力道均匀而轻柔,裴云澜被梳得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晒舒服了的猫。
银耳羹炖得软糯清甜,莲子去了苦心,百合煮得将化未化,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给春莺,春莺接过碗却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青竹在镜子里给她使了个眼色,春莺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端着碗转身跑回厨房,跑得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裴云澜正低着头整理袖口,没有注意到镜子里的眉眼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