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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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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澜没有应他,也没有推开他,他只是靠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微温的石头上,缓缓抬起一只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搭在了谢楠书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焦躁不安的兽。
谢楠书被他顺得浑身一颤,随即把他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贴着裴云澜的颈窝,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皮肉和布料之间,模模糊糊的,可裴云澜还是听清了。
“云澜,我心悦你。”
裴云澜的手停住了。
裴云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地混在一起,让他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出于动情,还是已经自暴自弃了,或者以上皆是。
“楠书,”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今日之事……”
“你别说。”谢楠书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的眼角还残留着方才情动时逼出来的水光,可眼神却出奇地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慌张,像是预感到裴云澜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他受不了,所以要先发制人堵回去。
“你别说这是错的,别说以后不能再这样,我们不能在一起,你什么都别说……”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的话我都不听,你说了我也不听。”
裴云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惊起几圈。
“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他说。
“不管你说什么,”谢楠书的固执上来了,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眼眶却越来越红,“反正我不后悔,你后悔了吗?你后悔也没用,我不认账。”
裴云澜听着他这一连串堪称无赖的宣言,听着听着,又气又好笑,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自己都还没确定对他是什么感情,他就这样把话一股脑倒出来。
回去的路上裴云澜骑在马上,谢楠书牵着缰绳慢慢走着,两匹马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马蹄踏着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谁的。
等到离城门不远的时候,谢楠书才骑上马,慢慢的跟在裴云澜后面,观察他有没有任何不适,进了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橘黄色的灯火映在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一片一片湿润的光。
走到谢府门口,两个人各自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僮,谢楠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叫住了裴云澜。
“姨娘。”
他在台阶上回过头来,月光和灯笼的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裴云澜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楠书站在门外,目送他的背影穿过照壁、消失在垂花门后面。
裴云澜回到自己院子里,青竹迎了上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许多事情,裴云澜一一听着,换下骑装,散了头发,沐浴完就早早睡下了。
谢霆宴跟着谢老爷做完生意回来的那天,正值夏日。
说是跟着,不如说是被当成未来的当家人带出去历练,谢老爷身体大不如前,谢家那些盘根错节的生意,从江南的丝绸到西北的皮毛,从城里的当铺到乡下的田庄,迟早要交到长子手上。
这一趟出门走了大半个月,从扬州到金陵,见了七八个合作多年的老主顾,签了三张新契,续了两张旧的,谢霆宴跟在父亲身后,看他如何在酒席上与人推杯换盏,三言两语化解掉一场争执。
这些他在谢府里学不到的东西,这趟出门全都补上了。
谢老爷子对这个长子是满意的,谢霆宴沉稳,做事也滴水不漏,在生意场上已经有了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却又比他多了一份难得的温润。回来的马车上,谢崇明靠在大迎枕上,看着他难得地夸了一句:“这次出门,你做得不错。”
谢霆宴从账册里抬起头,没有多说什么。
谢老爷咳嗽了两声,又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祖父还在,谢家的担子还没落到我肩上。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什么事都能慢慢来。后来你祖父走得突然,我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谢老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带着歉疚。谢霆宴的生母陈氏走得早,他又是长兄,以后需要挑起来的担子要比其他人重的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谢霆宴的手背,闭上眼睛靠在迎枕上养神。
马车驶进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边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湿润润的,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谢霆宴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出门大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倒觉得这一切都亲切了几分。
马车到了谢府门口,管家带着几个小厮迎上来,搬行李的搬行李,牵马的牵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谢霆宴扶着谢老爷下了马车,穿过照壁走到前院,还没进正厅,迎面就撞上了谢楠书。
谢楠书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骑装,手里还攥着马鞭,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一层薄汗,一看就是刚从马场回来。他看到谢霆宴扶着谢老爷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嬉皮笑脸地迎上来,喊了声“爹”,又冲着谢霆宴叫了声“大哥”,语气热络得不行,伸手就要去接谢霆宴手里的包袱。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家这大半个月,账房那边的事全压在我头上,我都快被那些账本给埋了……”他一边走一边抱怨,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五姨娘知道你今儿回来,晚饭准备了不少菜。”
谢霆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侧头看了谢楠书一眼。谢楠书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促狭。谢霆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道:“你先去换身衣裳,满头大汗的,别在爹面前失礼。”
谢楠书撇撇嘴,甩着马鞭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大哥你快些换了衣裳过来,等你入席!”
谢霆宴把父亲送回房里安顿好,又跟管家交代了几件路上未完的杂事,然后才回到自己院子里。小厮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他洗去一路风尘,换了件藏蓝色的长衫,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出门前清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眉目间多了一层薄薄的倦意。他对着镜子看了片刻,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块玉佩,成色不算极好,但雕工精细,玉面上刻着一枝垂丝海棠,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这是他在扬州的一家玉器铺子里看到的,当时那铺子老板正要把这块玉收起来,说是款式太素雅不好卖,他想起了裴云澜和他说过很喜欢海棠花,便想都没想掏钱买了下来。
他把玉佩放回锦囊里,收进抽屉中,起身往膳厅走去。
膳厅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谢楠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翻来覆去地转,被谢老爷瞪了一眼才讪讪放下。谢砚之也到了,坐在角落里,目光冷冷地扫了谢楠书一眼。
谢老爷坐在主位上,精神比在马车上好了许多,正端着茶盏跟两位姨娘说话。他的气色确实不如从前了,说了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看到谢霆宴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谢霆宴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裴云澜。
“五姨娘呢?”他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厨房呢,”谢楠书抢着回答,手里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起来,在指尖转了个花,“说是有道汤要亲自看着火候,不让别人碰,神神秘秘的。”
话音未落,膳厅的门帘被掀开,裴云澜端着一只白瓷汤盆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家常的烟青色衫子,外面罩了件浅色的褙子,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粉。
裴云澜端着汤盆走到桌前,微微弯了弯腰将汤盆稳稳放在桌子正中,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越过满桌的饭菜和灯火,正好对上了谢霆宴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的时间很短,短到在座的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就是那一瞬间,谢霆宴看到裴云澜却流露出一丝欢喜。
“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裴云澜开口问候两个远归的家人,将汤盆放好后擦着手。
“路上辛苦了。”
“还好。”谢霆宴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比上次见他的时候清瘦了一点,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他不知道这大半个月裴云澜经历了什么。
“这道汤是我在扬州一个老师傅那里学的。”
裴云澜坐下来的同时,拿起汤勺给谢老爷盛了一碗,又给谢霆宴盛了一碗,“老爷身体虚,这道汤健脾补气,我放了山药莲子和一只嫩鸽子,小火炖了两个时辰,大少爷这趟出门辛苦,也该补补。”
谢老爷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个笑:“还是云澜有心,家里这几个,没一个记得我这把老骨头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
谢楠书不乐意了,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肉,嘟囔道:“爹,您这话说的,我上次给您炖的鸡汤您怎么不说?”
“你炖的那锅鸡汤,”谢老爷哼了一声,“咸得人一直找水喝,你也好意思提。”
满桌的人都笑了,谢砚之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连管家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裴云澜也笑了,眉眼弯弯的,嘴唇抿着,谢楠书被笑了也不恼,反而觉得能逗裴云澜笑这一下,他被笑一百次都愿意。
膳厅里的气氛难得地和睦融洽,谢老爷难得精神好,说起了这趟出门的见闻,说扬州那位老主顾头发都白了还在亲自跑生意,说金陵那家当铺的掌柜是个女中豪杰比男人还能干,又说起路上遇到一家农户嫁女儿,十里红妆热闹得很。
谢楠书听得起劲,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把谢老爷逗得又是笑又是咳。谢砚之虽然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却也没有提前离席,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筷子伸出去夹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菜,只是在裴云澜给他夹了一块鱼肉之后,看了他一眼后撇撇嘴低头继续扒饭。
谢霆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替父亲补充几句生意上的细节,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对面的裴云澜。
裴云澜坐在谢老爷左手边的位置上,正低着头给谢老爷剔鱼刺。灯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他的手指捏着筷子,动作专注而细致,把每一根小刺都挑干净之后才把鱼肉放进谢老爷碗里。谢老爷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便侧过头去听,微微歪着脑袋的样子显得有些乖巧,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霆宴忽然觉得,这副画面,美好得有些刺眼。
他希望这幅画面里的主人公是自己。
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父亲,而是他就好了,这样裴云澜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第一个寻找的人就只是他。每次出门归来,都能有一碗裴云澜亲手做的羹汤在桌上等着他,不是为了饭桌上这样的客套,而是单纯的因为是他回来了。
他端起面前的汤碗又喝了一口。
汤炖得极好,鲜而不腻,山药的糯,莲子的香,鸽子肉的嫩,恰到好处地融在一碗汤里。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去。
饭吃到一半,谢老爷说起了这次在金陵遇到的一桩趣事。说是有个扬州来的琴师在酒楼里弹琵琶,弹得极好,满座皆惊,他就想起了家里的裴云澜。“我们云澜的琵琶,比那个琴师强了十倍不止,”
谢老爷说得兴起,拍了拍裴云澜的手背,“改天得空,你再弹一回给我听听,上次听你弹还是在醉月楼。”
谢霆宴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温热的蒸汽拂过他的脸,他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澄清的汤面上倒映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影子和头顶那盏莲花灯模糊的光晕,汤面晃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碎裂成一片一片的,然后慢慢地重新拼回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响着,语气随意而亲昵,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炫耀和占有,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一件他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稀世珍宝。平时摆放在别人看不到的深处,闲来无事便拿出来把玩一番,享受旁人艳羡的目光。
谢霆宴没有去看裴云澜的表情,他不需要看。
他知道裴云澜会怎么回应。
这个画面他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裴云澜就像一个被精心训练过的人偶,跟随着提线者的一举一动做出反应。
果然。
“老爷又说这些陈年旧事,”裴云澜的声音从桌对面传过来,带着几分嗔意,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撒娇,“让孩子们听了笑话。”
谢老爷哈哈大笑,那只搭在裴云澜手背上的手又拍了拍,粗糙的指节在裴云澜白皙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笑话什么?都是一家人,谁不知道你琵琶弹得好?当年在醉月楼……”
“爹,”谢霆宴放下了汤碗,瓷碗搁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磕响,声音不大,却恰好截断了谢老爷的话头。
他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父亲,说起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您这次在金陵见的那个琴师,技艺几何?”
谢老爷的注意力被儿子这一问自然而然地引开了,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金陵酒楼里的见闻。谢霆宴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恰到好处地接一两句话,让父亲的话头顺畅地延续下去。
他没有再看裴云澜,可他的余光知道裴云澜在他截断话头的那一刻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汤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谢霆宴把最后一口凉透的汤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父亲夸着今天的鸽子汤炖得确实好,五姨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谢老爷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跟二姨娘说话,饭桌恢复了那种其乐融融的热闹,所有人都继续笑着,说着,吃着,喝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饭局散的时候,丫鬟们端着残羹冷炙鱼贯而出,几位姨娘簇拥着谢老爷说说笑笑地往正院去了。谢霆宴最后一个走出饭厅,在门槛处站了片刻,夜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香气。
醉月楼。
父亲提这个地方的时候,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家寻常的去处,可对谢霆宴来说,那三个字从来都不是一个地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裴云澜的地方。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克制住自己的心意,给足了尊重,总有一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醉月楼,对老鸨说,我要替裴云澜赎身,多少钱都行。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父亲先去了醉月楼,父亲可不会坐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听琵琶,他进了醉月楼的门,老鸨便殷勤地迎上去,把最昂贵的美酒,最上等的菜肴,最娇媚的姑娘都统统摆出来。
他点了裴云澜的牌子,连点了三天,第四天就直接跟老鸨谈了价钱。
谢霆宴是从同窗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同窗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爹好气派,直接把醉月楼的头牌抬回家做五房了。谢霆宴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说,是吗?可他的心中却满怀不甘和遗憾。
他没能替裴云澜赎身,替他赎身的人是他的父亲,他没能把裴云澜从那座青楼里带出来,让他像一只脱离牢笼的鸟儿一样飞向天际,甚至把他带出来再关进另一个牢笼还是他的父亲。
他甚至连一句“我本打算替你赎身”都没有机会对裴云澜说。
从父亲把人娶进门的那天起,裴云澜就成了他的姨娘,这样的一个身份,每次从他人口中说出,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后来的事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裴云澜进了谢家的门,穿上了被要求的衣裳,学会了该守的规矩,在人前也不再敢直呼他的名姓,而是尊称他一声“大少爷”。
从那以后他便把以前所有的念头都烂在了肚子里,他是谢家的长子,是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当家人,他不能有任何让人指摘的言行举止。他只能做他该做的事,说他该说的话,在人后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用一层又一层的理性和克制裹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事实上他确实装得很好——好到连裴云澜都未必看得出来。
他并不喜欢父亲提起醉月楼,也不喜欢父亲用那种炫耀的语气说起裴云澜的过去,好像那段经历是一枚可以挂在墙上供人观赏的勋章。
他更不喜欢父亲在他面前碰裴云澜,拍他的手背,揽他的肩膀,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他们的恩爱。每一次看到这些,谢霆宴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父亲他有这个资格,他是他的丈夫。
可他不甘心,然后他就又在心里回答自己,我知道,可是我也有资格,先遇见他的人是我。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安慰自己,却没能做出任何举动,就像他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一位,就像他已经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个稳重周全的谢大少爷。
在每一个这样的深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翻出来,在灯下反复摩挲,直到灯油燃尽,才把它们重新塞回心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霆宴擦干净手,把手帕叠好收回袖中,抬起头。饭厅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丫鬟们正在收拾碗筷,灯烛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看见裴云澜的背影,他的背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显得单薄而清瘦,长发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谢霆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很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一挡这深秋的夜风。可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直到裴云澜转过身来,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相遇。
裴云澜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谢霆宴也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的院子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沉稳如常,背影端正如常,一切的一切都如常。
他忍着心中的冲动,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控制不住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等到他走后,裴云澜独自站在廊下,想起了许多陈旧往事。
他在青楼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唯独谢霆宴让他觉得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狎昵,也没有故作清高的疏离,他就是干干净净地坐在那里,把他当一个人来尊重。
所以当裴云澜知道娶自己的人竟是谢霆宴的父亲时,他回房愣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新婚第二天敬完茶,谢霆宴在回廊上拦住他,神色有些复杂,最终只说了句:“你在府里若有什么不便,尽管来找我。”
裴云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谢霆宴说到做到,裴云澜在府里待了半个月,二姨娘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好几次绊子,不是克扣他的炭火,就是故意送些残羹冷炙过来。裴云澜懒得跟这些后院妇人计较,自己掏银子另买,谢霆宴知道后,直接去账房把裴云澜院子的份例调了出来,按正房的标准重新拨了一份过去。
下人们在背后嚼舌根,说大少爷对新来的五娘也太上心了,谢霆宴听见了,该罚的都罚了一遍,把所有人的嘴堵了回去。
有他在,自己在府里确实安稳了不少。
裴云澜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伸手拍了拍脸就往自己院里走去了。
隔天午后,裴云澜正在院中弹琵琶,谢霆宴来了。
自从裴云澜嫁进谢府,谢霆宴便很少单独来见他,偶尔碰面,也只是客气地寒暄几句,仿佛从前一切相处过的日子从未发生一样。
“大少爷来了。”裴云澜停下拨弦的手,起身相迎。
谢霆宴站在院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今日裴云澜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月白褙子,长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步摇,衬得人比花娇。
“姨娘。”谢霆宴走进院子,“父亲让我来取前日你抄的经文。”
“在书房里。”裴云澜领着他往书房走,进了门,谢霆宴却没有去看经文,而是反手关上了门,裴云澜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谢霆宴握住了手。
“云澜。”谢霆宴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痛楚,“你……可还好?”
这一声叫得裴云澜心头一酸,自从进了谢府,再没人这样叫过他,所有人都叫他五姨娘,仿佛他从来就只有这些身份。
“我很好。”他低头掩去脸上的神色,抽了抽手,没能从谢霆宴手中抽动,“劳大少爷挂心了。”
“你何必同我这般生分。”谢霆宴上前一步,将他拉近了些,“我知道你心里苦,父亲他…他如何对你的?”
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裴云澜别过脸去,不去看他。
“老爷待我很好。”
“你撒谎。”谢霆宴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迫他转过头来,“憔悴了不少”
待到四目相对时,裴云澜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熟悉的关切和心疼,与从前在醉月楼时一模一样,叫他心里那些委屈忽然翻涌上来,几乎要溢出喉咙,眼眶中泛起了泪花。
“霆宴。”他终于不再端着了,声音微微发颤,“我……”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分开,谢霆宴后退几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卷经文,裴云澜则走到窗边,假装整理窗台上的兰花。
片刻后并没有任何动静,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谢霆宴转身开了门,拉起裴云澜的手往外走,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切无需再多言语,皆在心中有数,裴云澜抱着琵琶弹了一曲,谢霆宴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听。曲罢,谢霆宴忽然说:“是当初那首没有名字的?”
裴云澜手指压在弦上,点了点头。
“现在有名字了吗?”
裴云澜抬头看他,目光落在谢霆宴的脸上,裴云澜弯了弯嘴角,轻声说:
“还没有。”
谢霆宴的眼神微微一动。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裴云澜先移开目光,将琵琶放到一旁,起身去倒茶。谢霆宴看着他弯腰斟茶的侧影,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执壶的手。
裴云澜的动作顿住了。
茶壶里的水线断了一瞬,又续上,谢霆宴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指尖微微收紧。
“云澜。”他叫他的名字。
裴云澜没有抬头,声音却软了几分:“大少爷。”
“若我说,我后悔了,你信吗?”
裴云澜的心猛地一跳。
“我时常想,如若我再早些遇见你,一切会不会比现在这样要好些……”谢霆宴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伸手轻轻盖住了裴云澜搁在茶壶上的手,带着他的手将茶壶放在桌上,慢慢的翻过去扣住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云澜,我……”话未说完,裴云澜忽然倾身向前,用另一只手轻轻的覆住了他的唇。
“别说。”裴云澜的声音微微发颤,“谢霆宴,你别说出来。”
可谢霆宴却伸手握住他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露出下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满天星辰。
“为何不能说?”他低低道,“我偏要说,裴云澜,我心悦你。”
裴云澜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烁。
他想起自己半生飘零,从青楼到谢府,从卖笑到卖身,而如今对他说出这么有重量的话,却又是他名分上的继子。
“这是□□。”他哑声道。
“我知道……”谢霆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哽咽。
他松开了手,接过裴云澜递来的茶盏,道了声谢,好像方才那一握只是裴云澜的错觉。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了口子,就再也补不回去了。
谢霆宴开始频繁地往裴云澜院子里跑,比谢楠书还勤。他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书或者棋,有时也会带一些外头买的新鲜玩意儿,说是给五姨娘解闷的。旁人看着只觉得大少爷孝顺知礼,只有裴云澜记得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这,全都是他从前在醉月楼时随口提过想要的。
有一回谢霆宴来的时候正赶上裴云澜在做菜,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袖子挽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谢霆宴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目光追着他的动作。
裴云澜端菜出来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谢霆宴眼疾手快地接住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手里的盘子。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裴云澜的鼻尖几乎贴着谢霆宴的下巴,他能闻到谢霆宴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衣料上熏过的檀香味。谢霆宴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力道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小心。”谢霆宴的声音有些哑。
裴云澜站稳了身子,想退开,谢霆宴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他的目光从裴云澜的眼睛滑到嘴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松了手,退开半步。
“菜要撒了。”裴云澜道。
裴云澜端着盘子放到桌上,背对着他,心跳却比方才摔那一跤时还要快。
那天吃完饭,谢霆宴没有像往常一样告辞,他坐在裴云澜的书案前翻他的琴谱,翻着翻着忽然说:“云澜,我对你的心意依旧如故。”
裴云澜正在净手,闻言抬头看他。
谢霆宴合上琴谱,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湿漉漉的手指,慢慢伸手握住,用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仔细擦干,再紧紧的握在手心。
“大少爷……”
“叫我霆宴。”他打断他,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
裴云澜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谢霆宴了然,也不逼他,等到暖完他的手就轻轻松开,退后一步,又变回了那个端方有礼的谢大少爷。裴云澜看着他,只觉得掌心滚烫,仿若握着眼前人胸腔中那颗炽热的心。
两人独处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谢霆宴来他院子里,有时候是他们在府里的花园里“偶遇”。谢霆宴会在假山后面悄悄拉住他的手,挠了挠他的掌心,裴云澜痒的想要收回手,却又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十指相扣,会在凉亭里借着给他披外衣的动作触碰他的肩膀,顺势牵起他的一缕发丝放在鼻间轻嗅,眼神中满是爱意,会在无人的回廊转角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他,那眼神里含着笑,含着一些不需要言明的东西。
裴云澜觉得这样不行,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这颗心在他没能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慢慢飘向谢霆宴了。
谢府后花园有一座假山,山腹里掏空了一个小小的石洞,外面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鲜少有人知晓,是幽会的好地方。裴云澜有一次无意间路过,被谢霆宴拉了进去。
石洞里逼仄昏暗,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几乎贴在一起。谢霆宴的手撑在他耳侧的石壁上,呼吸有些不稳,他低头看着裴云澜,黑暗里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微光。
“云澜,别说话……”谢霆宴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裴云澜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前胸却贴着谢霆宴温热的胸膛,这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他的脑子有些发昏。他抬起手,指尖碰到谢霆宴的衣襟,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谢霆宴替他做了选择。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裴云澜的。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和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截然不同。裴云澜的后脑勺撞在石壁上,闷哼了一声,谢霆宴的手立刻垫了过去,护住他的头,唇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迷迷糊糊中裴云澜感觉到脸上有一丝凉意。
谢霆宴在哭。
他们在假山的石洞里接吻,外面是明晃晃的日光和来来往往的下人,只要有人掀开藤蔓,就能看见谢府嫡长子和他的长辈纠缠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裴云澜浑身发抖,却又让他抓谢霆宴衣襟的手收得更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霆宴终于松开了他,两个人都在喘着气,山洞内安静的他们能够听到对方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谢霆宴垂着眼眸,眼眶中又滑落了几滴泪珠,裴云澜看着只觉得心疼,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水光,凑上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哄着他,没过多久,谢霆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云澜,我是不是疯了?”
裴云澜闭上眼睛,心想,疯了的何止你一个。
他也是疯了。
从他在青楼里两人谈心的那夜起,他们不止几次和对方说了一夜的话,从琵琶技法聊到诗词歌赋,从山河风物聊到人生际遇,聊到东方既白,茶凉了又续。
那时候他没料想到命运和他开了这么个大玩笑,他嫁给了他的父亲,成了挚友的姨娘。
可他还是任由自己带着这颗心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个山洞里,走到了这个人的怀里,走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境。
裴云澜睁开眼睛,山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几缕月光照在谢霆宴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狼狈极了,眼尾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泪珠,鼻尖也泛着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谢霆宴这副模样,谢大少爷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沉稳持重的,是谢家的顶梁柱,是弟妹们敬重的大哥,是下人们敬畏的嫡长子。他从来不会失态,从来不会软弱,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崩溃的样子。
可此刻他却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裴云澜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他的眼角,把那不断涌出来的泪水抹去。他的额头凑过去,抵着谢霆宴的额头轻轻蹭着,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温热的,潮湿的,带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你是疯了。”裴云澜轻声说,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可我也没清醒到哪里去,我们都疯了。”
谢霆宴的眼睫毛颤了颤,又一滴泪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裴云澜的指尖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温度。裴云澜把那滴泪擦掉,手指顺势滑到他的后颈,轻轻地把他按向自己,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
谢霆宴顺从地靠了过去,他的手臂紧紧箍着裴云澜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死活都不肯松开。他的鼻尖蹭着裴云澜的脖颈,呼吸又热又急,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每天都告诉自己,”谢霆宴闷闷的声音从裴云澜的颈窝里传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是父亲娶回来的,是我的姨娘,我不该对你有非分之想,我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了一遍又一遍,可没有用。”
裴云澜听着他在自己耳边说这些话,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的手插进谢霆宴的发间,手指轻轻梳理着散落下来的发丝。
“谢霆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谢霆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情绪,像是走到了悬崖边上的人,要么回头,要么跳下去。
而谢霆宴显然是选择了后者。
“我不要做你的继子。”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我想做你的男人。”
这句话在山洞里炸开,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块巨石,裴云澜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听见过谢霆宴说喜欢他,听见过谢霆宴说想带他走,可从未听过谢霆宴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措辞来剖白自己的心意。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不敢捅破,不敢越界,怕一旦过了那条线就再也回不了头,谢楠书已经约过那条线了,不能够再拉一个人进来和他收拾这摊烂摊子。
可现在谢霆宴亲手把那层窗户纸撕得粉碎,撞了进来。
“你是谢家的长子”裴云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虚弱无力,“你将来要娶妻生子,要延续香火,撑起整个谢家,你不能……”
“我能。”谢霆宴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娶妻,不生子,不要什么香火,我只要一个你。”
裴云澜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他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的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蓄满了泪水。他活了这么久,在各个地方看尽脸色,忍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可谢霆宴这番话,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你哭了。”谢霆宴看着他眼角滑落的泪珠,声音里带着心疼。
“是你先哭的,”裴云澜哽咽着说,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埋怨,“你把我弄哭了。”
谢霆宴没有反驳,只是凑上去,用嘴唇吻掉了裴云澜脸上的泪珠。他的唇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嘴角,把那些咸涩的泪水一点一点地吻干。
“对不起。”他吻一下就说一句,声音低哑,“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裴云澜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不断地涌出来,又被谢霆宴不断地吻去。他伸手抓住谢霆宴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倦鸟,把所有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都倾泻了出来。
他想起许多过往,是那么的苦涩。
原来他这一生兜兜转转,跌跌撞撞,吃了那么多的苦,都是为了走到这个人面前。
“霆宴。”他在谢霆宴怀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真的想好了?”裴云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跟我在一起,你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一旦事情败露,他们会说你德行有亏,说你罔顾人伦,你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久的名声,全都会毁于一旦。”
谢霆宴低头看着他,裴云澜的脸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平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脆弱真实的裴云澜。
这样的裴云澜,别人看不到。
只有他能看到。
“名声?”谢霆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释然,“名声是给外人看的,可我这辈子要一起过到老的人不是外人,而是你,只能是你,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要。”
裴云澜又想哭了。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伸出手捧住谢霆宴的脸,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谢霆宴的瞳孔颤了颤,随即涌起一阵狂喜,他猛地收紧手臂,把裴云澜整个人抱了起来,紧紧地箍在怀里,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
“云澜。”他把脸埋在裴云澜的发间,嗅着他身上的香气,声音闷闷的。
“嗯。”
“云澜。”
“我在呢。”
“云澜。”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更轻,带着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语气,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是真的,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裴云澜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是在哄一个撒娇的孩子:“叫够了没有?”
“没有。”谢霆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要叫一辈子。”
两人在山洞里温存了许久,好不容易哄到谢霆宴愿意松开手离开,裴云澜用袖子替他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为了避嫌,晚他几步再出石洞,目送他离去后才回到院子里,想起今日还未给花浇水,喝了杯水独自在花圃里浇花。
他弯腰去够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衣襟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领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而滚烫,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生了一盆炭火,裴云澜不动声色地直起腰,手里提着水壶,慢悠悠地转过身去。
院门外的垂花门边,谢砚之站在那里,逆着夕阳的余晖,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身体的姿态出卖了他,他的肩膀端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裴云澜歪了歪头,对他笑了。
“三少爷。”他把水壶放下,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唤一只不肯亲近人的猫,“要进来吗?”
谢砚之没有动。
裴云澜也不急,就那么站在原地等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把自己滑落的袖子拉回去。
思绪渐渐飘到了裴云澜嫁进谢府的那头一个月,谢砚之几乎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偶尔在府里碰见,谢砚之也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连礼都不行就扬长而去。裴云澜一开始还觉得这个三少爷只是性子冷,后来才从丫鬟口中听说了三姨娘的事,拼凑出谢砚之的过往。
那日是午后,他端着新做的桂花糕往谢砚之的院子去,路过回廊时听见两个洒扫的丫鬟躲在廊柱后面咬耳朵。一个说:“三少爷今儿又把书房的花瓶砸了,老爷气得摔了茶盏。”另一个压低了声音:“他哪年不闹几回?从前冯妈妈在的时候还能劝两句,如今这府里谁敢近他的身?”
裴云澜脚步一顿,侧身隐在廊柱的另一面。
“冯妈妈也真是可怜,奶大了三少爷,到头来被发卖出府,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那丫鬟叹了口气,“说起来三少爷那会儿才七岁,跪在老爷书房外头磕了一头的血,老爷愣是没松口。”
“可不是嘛,三姨娘去得早,三少爷四岁就没了娘,又亲眼撞见老爷和……”那丫鬟说到一半不敢往下说了,只含糊道,“总之三少爷恨老爷也不是没缘由的,只是他那个性子,谁靠近他他咬谁,咱们做下人的也不敢往上凑。”
两个丫鬟絮絮叨叨地走远了,裴云澜却站在廊柱后面,手中的桂花糕盘子凉了三分。
他又想起自己嫁进来头一回见谢砚之的情景。
裴云澜当时只觉得这人脾性乖张,倒也没多想,可如今听下人们说起那些旧事,他心里头忽然泛上一阵酸涩。
一个四岁的孩子,还那么小就看着母亲逝去,父亲又是那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这份恨意怕是刻进骨头里了。这府里头姨娘来来去去,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生,他一个没了亲娘又不得父亲欢心的孩子,是怎么长到如今这般大的?
裴云澜自己是在洪水中没了爹娘的,他太知道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上的滋味了,也知道那种不肯让任何人靠近的心思是从何而来。
没有人可以依靠,所以干脆谁都不信。
怕被人看见软弱,所以先一步对旁人冷眼相向。
裴云澜端着那盘桂花糕,脚步转了方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依旧往谢砚之的住处走去。
谢砚之住在谢府东南角的竹苑,地方偏僻,院子里种了一大片竹子,风过时飒飒作响,愈发显得冷清。裴云澜到的时候,院子里的小厮正蹲在台阶上打盹,见他来了,慌忙站起来行礼:“五姨娘。”
裴云澜笑了笑:“三少爷在吗?”
小厮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在是在,只是少爷他…今日心情不大好,方才还砸了东西,五姨娘要不改日再来?”
“无妨。”裴云澜温声道,“我就是送些点心过来,搁下便走。”
小厮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拦,侧身让开了路。
裴云澜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光线昏暗,窗帘都拉着,只有几缕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谢砚之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一张椅子上,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冷声道:“滚出去。”
裴云澜脚步不停,将桂花糕放在桌上,轻声道:“砚之,我新做了些桂花糕,想着你或许爱吃甜的,便送来给你尝尝。”
谢砚之依旧没回头,声音却更冷了:“你听不懂人话?我让你滚出去。”
裴云澜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那副冷硬的壳子。
“好,我这就走。”裴云澜的声音很轻,“糕点我放桌上了,你饿了就吃一口,不饿便搁着。”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慢慢说了一句:“桂花是今早新摘的,我一个个挑过,没有坏的。”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裴云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终于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他没有回头,沿着竹苑的石子路往外走,心里却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靠近这个浑身是刺的孩子,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个依靠,只因在谢砚之身上看见了年幼自己。自己打小就没有任何依靠,他实在是不忍心看这个孩子性格在这样下去,这样对他以后来说都是一件坏事。
自那日起,裴云澜每日都会往竹苑送些吃食,点心汤羹应有尽有,有时候只是一碟时令的果子。他知道谢砚之不会吃,头几日送过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后来索性连退都不退了,直接搁在门口的石阶上,被日头晒蔫了,被雨水泡烂了,裴云澜也不恼,第二日依旧送了新的来。
谢楠书有一回撞见他在厨房里熬汤,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小娘这是在给谁炖汤?闻着怪香的,赏我一碗成不成?”
裴云澜舀了一勺在小碟子里,递到他嘴边让他尝咸淡,谢楠书抿了一口,鲜的他赞不绝口:“好喝!这是要送到我爹那去?”
“送去竹苑,要给砚之的。”裴云澜将汤盅盖好,放进食盒里。
谢楠书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歪着头看了裴云澜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娘,我劝你别费那个心思,老三那脾气,谁的面子都不给,你送过去也是白搭。上回我摘了一筐枇杷给他送去,他连门都没让进,当着我的面把筐子踢翻了,枇杷滚了一地,我都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裴云澜垂下眼帘,淡淡道:“他吃不吃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谢楠书怔了怔,随即笑得更深了,伸手在裴云澜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小娘,你可真是个妙人。”
裴云澜偏头躲开他的手,嗔了他一眼:“二少爷,放尊重些。”
谢楠书笑嘻嘻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裴云澜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目光在他纤细的腰身上停了一瞬,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到底没再说什么。
裴云澜提着食盒到竹苑的时候,谢砚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擦剑。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青年人眉目冷峻,下颌线条紧绷,一柄长剑横在膝上,剑锋映着日光,寒芒凛冽。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裴云澜,眉头拧得更紧,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口赶人,只是低下头继续擦剑,仿佛面前根本没有这个人。
裴云澜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端出那盅热腾腾的汤来。香气随着热气散开,是排骨冬瓜汤,汤色清亮,排骨炖得酥烂,冬瓜晶莹剔透,上面还飘着几颗枸杞。
“砚之,天气燥,喝碗汤润润吧。”裴云澜将汤盅往谢砚之面前推了推,自己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
谢砚之没动那碗汤,手里的帕子一下一下地擦过剑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当裴云澜是空气。
裴云澜也不催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竹叶在风里摇晃,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开口说了话。
“砚之,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人活着的滋味不好受,我能够理解你。有时候不是不想让人靠近,是在害怕靠近了又会失去的感觉。”
说完他站起来,将汤盅又往谢砚之那边推了推,指尖碰了碰盅壁试着温度:“汤还热着,要记得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竹苑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会喝的。”
裴云澜闻言顿住了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回望着他。
谢砚之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端起了那盅汤,仰头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汤汁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喝完将汤盅往石桌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难喝。”他哑着嗓子说,然后站起身,拿起长剑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反手将门砰地关上。
裴云澜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那只空了的汤盅,摇摇头笑了出来。
此后一连半月,裴云澜日日往竹苑送吃食,送去的汤盅碗碟多半是空着回来的,有时候洗干净了,有时候还有残渣。他知道谢砚之收了他的东西,却没有因此就给他好脸色看,那人见了他依旧冷着一张脸,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施舍。
可裴云澜不着急,他知道有些人的心是冻了太久的一层冰,不是一盆热水就能化开的,要慢慢地捂着,一日一日地捂,等那人习惯了温度,冰自然就化了。
这一天傍晚,裴云澜在院子里调琵琶弦,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琵琶搁在腿上,手指拨过琴弦,调了几个音,总觉得第二弦的声音有些闷,便低头专心致志地拧着琴轴。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青竹来送茶的,头也没抬地说:“青竹,茶放石桌上就好了,我过会喝。”
来人没应声,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直到一双黑缎靴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裴云澜抬起头,看见谢砚之站在他面前,逆着夕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往日有些不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少爷?”裴云澜放下琵琶,站起身来。
谢砚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旁边的桂花树上,又看着石桌上的琵琶上,就是不肯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往裴云澜怀里一塞,动作又急又快。
裴云澜低头一看,是一只青瓷小罐,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
“冻疮膏。”谢砚之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乳母从前教给我的方子,治冻疮很管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爱用不用。”
他说完立刻转身就走,背影绷得笔直,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裴云澜捧着那只青瓷小罐站在桂花树下,晚风拂过,桂花簌簌地落了他一身,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罐子表面光滑细腻,一看就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的旧物,边角处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抬头望向谢砚之离开的方向,只余下一院子的桂花香,却让人心头一酸。
他们的相处也不是没有磕碰,谢砚之那个脾气,到底是十几年的顽疾,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有时候裴云澜一句话说得不对,或者一个动作让他觉得不舒服了,他照样会冷下脸来,转身就走,甚至直接关门落锁,把裴云澜晾在外头。
遇到这种情况,裴云澜也不生气,就静静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等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他便若无其事地笑着问一句:“饿了没有?厨房里还温着银耳羹。”
谢砚之看着他笑眯眯的脸,往往是一肚子的火气不知道怎么的就泄了,最后只能闷闷地丢下一句“多管闲事”,可脚步已经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裴云澜跟在后面,心里想,这刺猬的刺,终究是一根一根地软下来了。
有一天傍晚忽然下起了大雨,裴云澜从二姨娘的院子回来,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凉亭里坐着一个人。雨下得太大,他看不太清,走近了才发现是谢砚之。
这位三少爷浑身湿透,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也不避雨,就这么靠着围栏坐着,目光看着远处破败的一处住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裴云澜撑着伞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上:“三少爷,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回去?”
谢砚之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被雨水洗得发红,里面翻涌着裴云澜看不懂的情绪。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裴云澜的手腕,将他扯进了凉亭深处,抵在柱子上。
伞掉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好几个滚。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谢砚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委屈,“若不是真的有所图谋?你又凭什么跟那些人一样,我想不明白……”
裴云澜的后背撞在柱子上,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谢砚之的眼睛。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只想让你知道我能理解你。”裴云澜的声音很轻,却在这雨声里意外地清晰,“这么久以来你还是会顾及到别的,要是你不想要我对你好,那以后就我就不送了。”
谢砚之像是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猛地松开他,退后两步,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站在雨幕的边缘,浑身湿透,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不许不送!”他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进了雨里。
裴云澜靠在柱子上,抬手摸了摸被攥红的手腕,他看着谢砚之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却从那以后,裴云澜在院子里弹琵琶,余光能瞥见谢砚之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偷偷看着他,还以为他没发现,其实他都知道。
等到他回过神来,谢砚之终于动了。
他走到裴云澜面前,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自己中途会反悔似的,走到近前他才发现裴云澜脸上沾了一点泥点子,大概是浇花时溅上去的,小小的一团褐色印在白皙的颊边,显得有些滑稽。
裴云澜浑然不觉,只是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三少爷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他问。
谢砚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临时改了主意。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用指腹擦掉了裴云澜颊边那点泥渍,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确定自己的手指该不该碰到这片皮肤。
裴云澜没躲,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谢砚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挣扎,还有一些谢砚之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裴云澜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谢砚之的头,手掌贴着他微凉的发丝,动作自然而温柔,语气轻柔的说道。
“去屋里坐着,我给你倒杯热茶。”
谢砚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裴云澜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沉稳而迟疑,像是在试探着靠近他既抗拒又渴望的东西。
裴云澜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待到茶水泡好,屋外忽然下起了雨,雨势来得又急又猛,雨水裹着春风砸在瓦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谢砚之坐在桌前,只是盯着眼前的茶水,他没有抬头看裴云澜,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裴云澜坐在他身边,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真是别扭到了极点,明明心里想靠近,偏偏要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
裴云澜在心里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他倒要看看这个人今天来找他有什么事,看他要何时开口。
等到裴云澜喝完茶,谢砚之才慢慢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今天……”
他顿了顿,像是后面的话太难说出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来。
“你今天没有来看我。”
裴云澜愣住了。
居然就只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谢砚之没有接着说话,只是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力气居然大得惊人,箍得裴云澜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裴云澜的颈窝里,嘴唇滚烫。裴云澜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背拍了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抚他。
谢砚之却是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裴云澜的嘴唇。
不单单只是吻,吻得急了开始咬人。
年轻人的吻生涩而莽撞,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他一只手箍着裴云澜的腰,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死死地按在怀里。裴云澜被他吻得闷哼了一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推谢砚之的肩膀,却被他攥住手腕按着。谢砚之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身形也更结实。
裴云澜根本推不动他。
谢砚之像一头护食的小狼,吻得又凶又急,牙齿磕破了裴云澜的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口中蔓延。可在这份凶悍之下,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仿佛裴云澜只要说一个不字,他就会立刻炸毛逃走,再也不回来。
裴云澜推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推不开谢砚之,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手指轻轻搭在少年的手臂上。
谢砚之吻了很久才停下来,他抬起头,呼吸急促,眼睛红了一圈,他看着裴云澜,嘴唇动了动。
“你为什么不只对我一个人好?”谢砚之松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对谢霆宴好,对谢楠书好,对几个弟弟妹妹都好,对谁都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你凭什么?”
裴云澜的嘴唇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衬得他的唇色更加鲜红,他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仰头看着谢砚之,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三少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是吃醋还是撒娇?”
谢砚之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推开他,转过身去。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后颈也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没有。”他硬邦邦地说
“三少爷,”他轻声说,“你可以直接说你想要我对你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好打发?”谢砚之的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裴云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擦过他高挺的鼻梁:“不小了,哪里看着都不像小孩子。”
谢砚之的脸又红了,但他没有退开,反而低下头,重新抱住了他,把脸埋进裴云澜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裴云澜的皮肤,声音闷闷的,抱着裴云澜抱了好一会,等到屋外雨渐渐小了,裴云澜才松口喊人。
“砚之听话,趁现在雨小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谢砚之舍不得般的在他颈窝蹭了蹭,才抬起头问他。“你是真心对我好,还是可怜我?”
“都有。”裴云澜诚实地回答,“既觉得你可怜,也觉得你值得我真心对待你。”
谢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吻轻而短暂,和方才的狂风骤雨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我还会再来的。”他说完,转身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