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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青竹给他梳好头,挽了一个松快的髻,簪了那根他常戴的银簪,又从妆奁里挑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替他戴上。耳坠是谢霆宴前些日子送来的,没有留字条,只是装在锦盒里让管家送过来,说是商号里新到的南珠,给各房姨娘都分了一份。

      但青竹一眼就看出这对耳坠的成色和做工和其他几房分到的不一样,珍珠浑圆莹润,光泽温润如月华,不是批量分的份例货。她没有说破,只是每次给裴云澜梳妆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挑这对耳坠。裴云澜也没有问过这对耳坠的来历,好像不问就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青竹,下午有人来过吗?”

      青竹正把梳子上带下来的几个头发揪掉,闻言头也没回:“没有,不过倒是有只猫儿翻墙进来,打翻了花盆,被我和春莺赶走了。”

      梳妆停当,青竹说了要去厨房收拾,只剩裴云澜一个人在屋里,坐在妆台前没有起身,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侧了侧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耳垂上的珍珠。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颊有了些血色,眼下的青灰也淡了。

      他正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裴云澜在镜子里看到了来人,手指微微一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谢砚之站在门口。

      裴云澜从镜子里与他对视了一瞬,他看见了他紧抿的嘴唇,那条唇线绷得死紧,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他心中了然,他肯定又委屈又觉得不甘心,还有这几天见不到他的焦灼,看到他又好端端那一瞬间几乎要决堤的庆幸。

      他今日穿着一件玄青色的窄袖长袍,长发高高束起,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梗着脖子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而是站在门框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另一只手指尖抠着门框上的雕花,指腹来回蹭着那块木雕牡丹的花瓣。

      他的目光在裴云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地面上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日光上,耳根不出意外地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边缘,像是被人用胭脂抹了一道。

      裴云澜看着他这副想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侧过身子,对他笑了笑:“砚之,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谢砚之得了这句话,才像一只终于获准进入领地的小狼崽,迈开步子走了进来。他走到裴云澜面前,步子迈得很快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猛地收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坐着的裴云澜,嘴唇动了动,闷闷地叫了一声:“……小娘。”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这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才勉强放出来。裴云澜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说话,可他就那么站着,嘴唇抿得死紧,像是有一肚子话却不知道该先倒哪一句。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来回好几次,像是在做一场极其激烈的心理斗争,裴云澜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他。

      忽然谢砚之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两条手臂箍住裴云澜的肩膀和胸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的动作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失去这个拥抱的勇气。

      他的手臂穿过裴云澜的腋下,在他胸前交扣,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滚烫的鼻息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激得裴云澜微微一颤。他比裴云澜高出不少,这样弓着背抱着他的姿势并不舒服,可他不在乎,把头埋在裴云澜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里。

      “砚之——”

      裴云澜刚开口,就被谢砚之的动作打断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裴云澜的肩窝里。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贴上了裴云澜的耳垂,不是轻触即离的吻,而是一种带着委屈和固执的反复厮磨。

      他的嘴唇含住裴云澜的耳垂,轻轻地抿着,舌尖偶尔掠过珍珠耳坠边缘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然后又用牙齿极轻极轻地咬了一下,像是在惩罚他,又像是在讨好他。

      裴云澜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耳垂上传来一阵酥麻的电流,顺着耳廓一路蔓延到后颈,又酸又痒。

      谢砚之的舌尖极轻地掠过耳垂边缘,然后移开一点点,又亲上去,沿着耳廓的弧度慢慢地、细细地吻着。

      从耳垂吻到耳骨,从耳骨吻到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每一个吻都不重,却一个比一个更烫,像是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印在裴云澜的耳后,印在那个谁也看不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没有推开谢砚之,只是有些发痒,微微偏了偏头想要躲开,可他往左偏,谢砚之的嘴唇就跟到左边,他往右躲,谢砚之的鼻尖就追到右边。他退无可退,整个人被箍在那双有力的手臂和温热的胸膛之间,进退不得。

      “你躲我。”谢砚之的声音从他耳后闷闷地传来,嘴唇还贴着他的耳垂没有移开,说话时气息打在那片湿漉漉的皮肤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别扭和委屈。

      “你不见我,好多天了,你就是不肯见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咬了一下裴云澜的耳垂,这一次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像是实在气不过又舍不得真的弄疼他,咬完之后自己先红了眼眶,“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是不是觉得我烦?”

      “砚之。”裴云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想抬手去拍拍谢砚之的手臂让他松松劲,可手刚抬起来就被谢砚之一把攥住了手腕。

      谢砚之把他的手腕按在妆台边上,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把他那只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自己的手掌里。他的手指微凉,指尖带着习武留下的薄茧,和裴云澜那双弹琵琶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握的瞬间他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跑掉。

      “小娘,”他含混不清地低喃,嘴唇贴着裴云澜的耳后,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依恋,“你身上好香,我每次从这里回去,衣服上都会沾上这个味道,然后我一整晚都睡不着。”

      裴云澜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谢砚之的手臂箍得死紧,他根本躲不开,只能微微侧着脸,用一种努力维持平稳却已经有些发颤的声音说:“砚之,你听话,先松开我,青竹和春莺就在外面……”

      “不要。”谢砚之又在他耳后轻轻咬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足以让裴云澜倒吸一口气,“你都不见我,我还在乎什么脸面。”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嘴唇停在裴云澜的耳垂上,没有再动。

      谢砚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褪去了方才的蛮横和霸道,变得又低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如同一只淋了雨的狼崽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躲雨的屋檐,把湿漉漉的脑袋拱进主人的怀里,嘴里还呜呜咽咽地控诉着主人为什么这么久才开门。

      “你不想见我,是不是因为我那天晚上没有替你说话?”

      谢砚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嘴唇从耳垂移到了耳后那一小片骨骼的凹陷处,说话时嘴唇贴着皮肤轻轻震动,一边亲吻一边忏悔道,“二哥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在附近,我什么都没说,后来你就病了。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替你说话,生我的气了?”

      裴云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在谢砚之的怀抱里轻轻侧过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得像一块铁的少年,此刻伏在他的肩头,把所有的骄傲和防备都丢到了门外,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安。

      他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攥住的手,向后伸过去,轻轻覆在谢砚之的头发上,发丝有些凉,大约是方才在外面站得久了,被风吹的。他的手指穿过那些微凉的发丝,指尖触到他的头皮,慢慢地顺着。

      “没有生你的气,”裴云澜轻声说,“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和谁都没有关系,你那天没有说话,是对的。你要是替我说话了,你二哥会怎么想?你大哥会怎么想?他们是你亲兄弟,你替我说话,只会让你们兄弟之间更难做。”

      “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谢砚之的声音闷闷的,嘴唇从他耳后滑到了颈侧,像是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便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他的鼻尖抵着裴云澜颈侧跳动的脉搏,嘴唇贴着那根细细的血管,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底下温热地流淌,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裴云澜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茉莉香气,和自己身上松木熏香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我只管你怎么想。”他说,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二哥怎么想我无所谓,大哥怎么想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一个人。”

      “你不见我的这几天,我怕你恼了,不想见人,我连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嘴唇在裴云澜的颈侧又蹭了蹭,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小娘,我想你亲亲我。”

      裴云澜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把这几日的自我纠结和重新振作都叹了进去。

      他在谢砚之的怀里慢慢转过身来,正面面对着他。

      谢砚之的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他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一触即离。末了抬手捏了捏谢砚之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嘴角,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淤青已经消散的位置:“还好这处淤青已经消了,以后不管跟谁动手,别打脸,打坏了这张脸,我就不喜欢了。”

      谢砚之愣了,心尖莫名一颤,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里激起的涟漪,他重新把脸埋进裴云澜的颈窝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我身上有小娘你喜欢的就好。”

      裴云澜的手停在他的发间,指腹按在他的头皮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他轻轻拨弄着谢砚之脑后的发髻,指尖松开他的发绳,把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然后用手指重新拢好,动作温柔而耐心。

      “砚之,”他说,声音很轻,“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叫我小娘,现在又让我疼你亲你。你是真把我当娘,还是把我当做别的什么?”

      谢砚之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从裴云澜的颈窝里抬起头来,对上了裴云澜微微侧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水底下有一层淡淡的、安静的温柔,没有质问,没有为难,只是在等他一个回答。

      谢砚之看着那双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脸上滚烫得几乎要冒烟。他猛地又把脸埋回裴云澜的肩窝里,打死不肯抬头:“……你别问了,反正不是那种喜欢。”

      裴云澜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把他束发的发绳重新绕好,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理顺。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厨房里隐约传来春莺和青竹说话的声音,锅铲翻动的脆响,炉灶上炖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春莺端着瓦罐从厨房出来往正屋走,刚走到廊下还没抬脚上台阶,余光透过半掩的窗扇扫见屋里的情形,脚步立刻定住了,转身就往厨房里退,还一把拽住了跟在她后面出来的青竹。

      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青竹往正屋方向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添了把柴,又顺手把春莺按在小板凳上继续剥蒜。春莺握着蒜瓣,又往正屋方向瞥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青竹姐姐,怎么今天我们两个总是碰到这么羞人的事情呀……”

      青竹抄起锅铲在她脑袋上空挥了一下,春莺立刻低下头专心剥蒜。

      屋里的谢砚之浑然不知厨房里两个丫鬟正在拿他当今日第二桩趣事,他抱够了,才慢慢松开了箍着裴云澜的手臂,但仍然没有完全放手,一只手还攥着裴云澜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撑在妆台边上。他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裴云澜,忽然开口,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你今天好点了没有?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裴云澜说,抬手把被他蹭松了的耳坠重新戴好,动作从容,“早上喝了一碗粥,中午吃了大半碗饭,下午又睡了一觉,青竹说再养几天就没事了。”

      “那你跟我出去,陪我去放纸鸢吧。”谢砚之说,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像是怕他拒绝。

      “不去远的地方,就去城郊那片草甸子,我纸鸢早就做好了,自己做的。你说过放纸鸢要自己做的才好看,我做了两架,你的那架我还画了海棠花,我们去吧。”

      裴云澜微微一愣,侧过头看着他。

      “再不出去走走人都要发霉了,现在你见我了,就得补偿我。”谢砚之顿了顿,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怕被风刮走,“我好几天没见你了,你就当陪我,行不行?”

      裴云澜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砚之的手上,那双手正握着他的手腕,掌心朝下,手背上果然有好几道新的划痕,深浅不一,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淡红色,细长的伤痕从指节蔓延到手腕。

      这些伤显然不是打架打的,他说自己做了纸鸢,那就是削竹子的时候被篾片划的。他忽然想起谢楠书雕木偶时缠满纱布的双手,又看着眼前这双同样满是伤痕的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谢砚之环在裴云澜腰间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用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拼命暗示他。

      我很想你,要是你不答应我就把你整个人抱走。

      裴云澜看着他这副又凶又怂的样子,忍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轻轻笑了起来。

      “放纸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和纵容,“砚之,你多大了?”

      “才十八而已。”谢砚之梗着脖子回答,随即又觉得这个年龄似乎太大了不适合放纸鸢,马上改口,“十八就不能放纸鸢了?谁规定的?再说了,我是陪你散心,不是我放,是你放,我看你放。”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下巴微微扬起,环在裴云澜腰间的手还是没松。

      “好,”裴云澜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陪你去,不过纸鸢得你放,我技术不好,上次放风筝还是在青楼后院陪姐妹们放过一回,飞了不到三丈高就栽下来挂树上了,被老鸨骂了好几天。”

      他把手从谢砚之手里轻轻抽出来,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拿了一件薄斗篷披在肩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轻便的外袍扔给谢砚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纵容:“走吧,趁天还没黑,让你大哥和二哥知道了又要跟着,就我们两个人。”

      谢砚之迅速把外袍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有些笨,系了两遍才系好。他跟在裴云澜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伸手拉住了裴云澜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裴云澜回头看他,他别过头去不看裴云澜,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嘴里硬邦邦地说:“路上有风,怕你着凉。”

      裴云澜低头看了看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没有挣开,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反手拉着他,朝院门外走去。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春莺剥蒜的手停了一瞬,青竹头也不抬地继续炒菜,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翘了一下,又马上被她抿平了。

      喊了小厮把纸鸢取过来之后,两个人从后门出去,没有惊动前院,谢砚之走在前面带路,一只手拽着裴云澜的手腕,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身后的人走着走着就消失不见。

      两个人穿过小巷,出了城门,沿着一条蜿蜒的土路往城郊的草甸子走去。草甸子还是那片草甸子,秋末的芦苇荡白絮纷飞,夕阳把整片草甸子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金色,远处西山如黛,天边几朵碎云被烧成了橘红色。

      风不算大,不急不缓地吹着,正是放纸鸢的好天气。

      谢砚之从背上解下两架纸鸢,一架递给裴云澜,裴云澜接过来一看,纸鸢面上果然画着一枝海棠花,画法显然模仿了他在团扇上画的那枝垂丝海棠,只是谢砚之的笔法生涩僵硬,花瓣的大小不一,颜色也调得太浓,看起来倒像是海棠树上被谁泼了一瓢胭脂。但他画得极其认真,每一片花瓣都描了边,连花蕊都一根一根地点了出来,歪歪扭扭地挤在纸鸢面上,满得快要溢出来。

      “画得不好。”谢砚之见他盯着纸鸢看,飞快地补了一句,伸手就要把纸鸢抢回来,“你别看了……”

      裴云澜把纸鸢举高了不让他够到,歪头看着纸鸢上的画,眉眼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谁说画得不好?这海棠花红艳艳的,画得好看多了。”

      谢砚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裴云澜把线轴塞进他手里,自己拿着另一架纸鸢逆着风跑了几步。风吹起他的斗篷和长发,纸鸢摇摇晃晃地从他手中升起来,越升越高,海棠花的图案在金色的天光里渐渐变小,最终化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谢砚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线轴看着裴云澜逆风奔跑的背影,他跑起来的时候衣袂翻飞,长发被风撩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朝谢砚之招手,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色的轮廓。

      谢砚之攥紧线轴大步追了上去,跑到裴云澜身边,把自己的纸鸢也放了起来。两架纸鸢在空中并肩飞翔,一架画着歪歪扭扭的海棠花,一架画着一只展翅的鹰。

      那只鹰画得也不太像,翅膀一大一小,看起来飞得有些狼狈,却还是倔强地在风里扑腾着往上蹿。

      裴云澜指着那只大小翅膀的鹰笑着说“这只鹰怎么跟你一个样?”,谢砚之嘴上回了一句“哪里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牵着线,身边站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头顶是两架并肩飞舞的纸鸢,夕阳把他和裴云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两架纸鸢在天上飞稳了之后,谢砚之把线轴往地上一插,又搬了块石头压住轴柄,便不再管了。裴云澜也收了线,学着他的样子把线轴固定好,两个人并肩坐在草甸子最高处的缓坡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往西山后面沉。

      天上的纸鸢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在橘红色的天幕上轻轻摇晃,像是两片被风吹到空中的碎叶。

      坐了一会儿,谢砚之忽然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在了草地上,两只手臂枕在脑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在胸口憋了好几天,吐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他侧过头看着还坐着的裴云澜,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和懒散:“你也躺下来,草是干的,不扎人。”

      裴云澜低头看了他一眼,谢砚之仰躺在草地上,长发散在草叶间,平日里总是冷着的脸上难得挂着一丝放松的笑意,嘴角微微翘着,眼睛被夕阳照得眯起来。裴云澜弯了弯嘴角,也学着他的样子仰面躺下去,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后脑勺枕着软软的草叶,看着头顶那片被夕阳烧得绚烂的天空。

      草叶扎着他的后颈,有些痒,但不难受,泥土是凉的,带着秋末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干草的清香。远处的芦苇荡在风里翻涌着银白色的波浪,偶尔有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地扇几下就消失在暮色里。

      裴云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叶的青涩味,还有远处炊烟的柴火味。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躺在天地之间了,头顶是天,身下是地,四周没有任何围墙和屋檐,整个人的心都跟着敞亮了几分。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旁边一揽。

      裴云澜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谢砚之拖进了怀里。谢砚之侧躺着,一条手臂穿过裴云澜的后颈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条手臂箍在他的腰间,把他整个人牢牢地锁在胸前。他的下巴抵着裴云澜的发顶,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快得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地上凉,”谢砚之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别躺太久,不能受凉。”

      裴云澜轻轻笑了一声,他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也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跳得又急又重,和他故作冷淡的语气完全是两个极端。

      夕阳又往西山的方向沉了几分,天边的云霞从橘红变成了绯紫,又从绯紫变成了灰蓝,头顶的天空已经隐隐透出了第一颗星。两架纸鸢还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飞着,线轴上的线被晚风吹得嗡嗡轻响。草甸子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村庄传来的犬吠声和更遥远的钟声。

      “这里真好。”裴云澜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在青楼的时候,每到秋天就想出去走走,但老鸨不让,说秋天的客人最多,过节的人都要来听曲。”

      “有一年中秋,我自己偷偷做了个纸鸢,在后院放了没多高就被老鸨发现了,纸鸢被没收,我还被罚了两天不准吃饭。”

      谢砚之的手臂收紧了几分,箍在他腰间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料,声音闷闷地从他的头顶传下来:“以后你想放纸鸢,我随时陪你来,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话说得倒像你是谢家当家的一样。”裴云澜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不是,”谢砚之的声音依旧是闷闷的,但语气里的认真却一点都没打折扣,“但我足够有闲暇的时间,可以带你出去。大哥要管商号,二哥要管庄子,他们忙,我不忙,你什么时候想出来,我就什么时候带你出来。”

      裴云澜轻轻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指尖碰到的皮肤微凉,他顺手把谢砚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他的手背。

      谢砚之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裴云澜的发间,鼻尖蹭着他发顶的银簪,嘴唇贴着他的发丝,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小娘,我今天很高兴。”

      裴云澜在他怀里微微侧过头,脸颊蹭到他的衣襟,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松木熏香:“因为出来放了纸鸢?”

      “因为是跟你一起放了纸鸢。”谢砚之纠正他,一字之差都不许含糊,“我一个人的时候也来放过纸鸢,但是不好玩,纸鸢飞得再高,也只能一个人看。今天纸鸢飞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见你在笑,就也觉得心里头高兴。”

      裴云澜沉默了片刻,谢砚之的手臂还箍在他腰间,他往他怀里更深的挤了挤,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裴云澜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过谢砚之手背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谁在灰色的天幕下撒了一把碎金子。头顶的星星越来越密,银河隐隐约约地横贯天际。虫鸣声渐起,草丛里的蟋蟀开始了一夜的吟唱。

      两架纸鸢在天上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两个比夜空更深的黑点在星光里摇晃。裴云澜在谢砚之怀里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谢砚之埋在他后颈里的脸又蹭了蹭,嘴唇在他颈椎的骨节上碰了一下。

      星星越来越多,裴云澜靠在谢砚之怀里,觉得有些困了,眼皮渐渐沉了起来。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该回去了,再不回去青竹春莺又要急得到处找他。可他贪恋这一刻的自由和宁静,没有谢府的院墙,没有那些让他左右为难的人和事,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蟋蟀的低吟,还有谢砚之用尽全力给出的笨拙的温柔。

      “再躺一会儿,”谢砚之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轻得像是梦呓,“就一会儿。”

      裴云澜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把自己往那个温热的怀抱里又缩了缩,心想,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而远处谢府里,青竹站在院门口朝着城外方向望了又望,手里的锅铲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终于忍不住对旁边的春莺说:“天都黑了,还不回来,你去后门门口再看看。”春莺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青竹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轻轻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吃饭要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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