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俗话说 ...

  •   俗话说得好,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谢楠书自认这句俗话说的在理,开始往裴云澜院子里送东西。

      起先还寻些由头,后来连这一步也省了,只一样接一样地递进来。

      他先是给云澜带来了一包城南铺子的桂花糕,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拆开时桂花香混着米香浮上来。他记得云澜闲谈时提过一嘴,说城南沁安斋的糕点最是正宗,口味最佳。

      说者无心,听者却暗暗记下了。

      再是是一小坛谢楠书自己新酿的梅子酒,坛口封着红纸,酒色清透微黄,不醉人,尝起来也不辣嘴,只余一点青梅的酸凉。这酒最适合配上自己做的点心,一口酒一口酥,刚刚好。

      次日他从卖花女那买来了一束花束,花枝还沾着露水,就搁在裴云澜的窗台上,也不留字条,也不使人通传。隔天谢楠书溜达去揽月居时,那束花已经被拆开,枝枝梗梗插进一只青瓷花瓶里,养在窗下,阳光斜斜照进来,花瓣上浮着细碎的光。

      到了后来谢楠书送的东西花样百出,叫人哭笑不得。一只竹编的蛐蛐笼子,里面蹲着一只翠绿翠绿的蛐蛐,叫起来声音清亮,隔天是一柄素面团扇,扇面上空无一物,只夹了一张字条写着“等姨娘给我画”。

      那只蛐蛐被裴云澜挂在廊下,喂了几片菜叶,叫了两天之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被青竹不小心踩翻了笼子,蛐蛐跑了。裴云澜看着空荡荡的竹笼子,竟然有些惋惜,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他什么时候对一只蛐蛐上心了。

      裴云澜有时候觉得,谢楠书像是把他随口提过的所有事情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然后一样一样地翻出来兑现,不催不问,只把那些微小的心意搁在他眼前,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收下。

      那柄团扇他到底还是画了,一个落了单的傍晚,他研了墨,在扇面上画了一枝垂丝海棠,花枝从扇面左上角斜斜探下来,疏疏落落的几朵。画完了自己看了看,觉得那几朵残花看起来有些落寞,便又在花枝旁边添了一只蝴蝶,翅膀半展,将落未落地停在一朵半开的花旁边。

      他没落款,只是把扇子搁在妆台上,等它自己干透。

      下午谢楠书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把扇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忽然指着那只蝴蝶问:“这蝴蝶怎么孤零零的,也不给它画个伴?”

      裴云澜正在窗边绣一个荷包,闻言头也不抬:“一只就够了。”

      “一只多孤单。”谢楠书把扇子小心地放回原处,走到裴云澜身边蹲下来,撑着下巴看他穿针引线,“好姨娘,你再画一只吧,两只蝴蝶,刚好凑一对。”

      裴云澜的针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扎进绸布里,扯出一根细细的丝线。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躲开了谢楠书凑得太近的呼吸。谢楠书也不在意,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看他绣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荷包上绣了一半的图案问:“这是什么花?”

      “忍冬。”

      “怎么绣这个?”谢楠书歪着头,“人家荷包上都绣鸳鸯并蒂莲,你绣忍冬。”

      裴云澜咬断线头,把荷包翻了个面,淡淡道:“忍冬好活,不挑地方,天冷天热都能开花。鸳鸯没了伴儿就活不成了,并蒂莲折了一朵另一朵也活不长,还是忍冬好,怎么都能活。”

      谢楠书没有再说什么,凑过去拨了几下裴云澜的珍珠耳坠,之后就离开了

      又过了两天,谢楠书送来的东西又变成了吃食。

      裴云澜洗漱完推开房门,发现廊下放了一只不大的陶罐,罐口封着红纸,揭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罐腌好的酸梅。每一颗梅子都圆滚滚的,表皮微微发皱,裹着一层白霜似的盐粒,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爽的酸香。

      陶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谢楠书那不太好看的字:庄上的梅子树今年结得多,我让厨房腌的,你早上起来拿一颗泡水喝,开胃。

      裴云澜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

      青竹端着洗脸水过来,看见廊下的陶罐,眼睛都亮了:“呀,二少爷又送东西来啦?这回是什么…酸梅?这个好,奴婢听说二少爷庄子上的梅子是咱们这一带最好的,每年腌出来的梅子,夫人们都抢着要呢。”

      裴云澜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从罐子里拈了一颗梅子含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冲得他微微眯起眼睛,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确实是好梅子,酸得正,不涩,后味回甘。

      他把那颗梅子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对青竹说:“拿个碟子来,装一些给几位少爷和小姐们各送一份去。”

      青竹点点头,抱着陶罐走了。

      裴云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晨光越过院墙照在那株被谢楠书浇坏了又被他救回来的栀子花上,叶片还有些蔫,但新抽出来的嫩芽已经透着鲜亮的绿色。

      他走到花盆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浇那么多水,也不怕把根泡烂了。”

      也不知道是在说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到了傍晚,谢楠书又来了。

      他进院子的时候背着手,脸上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笑,嘴角翘得老高,一看就知道又琢磨了什么主意。裴云澜正坐在廊下剥莲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着的双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继续剥。

      “手怎么了?”裴云澜头也不抬地问。

      谢楠书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把手从背后伸出来,双手的手掌上各缠着几圈纱布,掌心处隐隐透出一点药膏的颜色,看起来是受了伤。

      “没什么,”他把手翻了个面,试图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就是被木刺扎了几下,小伤。”

      裴云澜放下手里的莲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仔细看了看。纱布缠得乱七八糟的,显然是谢楠书自己裹的,松的地方松紧的地方紧,药膏从缝隙里溢出来,弄得掌心黏糊糊的一片。

      裴云澜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拉着他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药箱,一层一层地把那团乱糟糟的纱布拆开。

      纱布底下的伤比裴云澜想得要严重。

      谢楠书的掌心上有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虎口处有一道尤其长,边缘红肿着,伤口里还嵌着几根细小的木刺,显然是没有清理干净就直接裹上了。裴云澜看着那些伤口,眉头越皱越紧,捏着他的手指凑到灯下,用针尖一根一根地把残留在伤口里的木刺挑出来。

      “你到底干什么了?”他问,声音压得有些低,语气不算太好。

      谢楠书被捏着手指动不了,讪讪地笑了笑:“做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糟蹋自己的手?”

      谢楠书没有回答,裴云澜替他清理完木刺,涂上药膏,拿干净的纱布重新缠好,动作利落轻柔。

      缠好最后一圈纱布,裴云澜把他的手翻过来,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这几天别碰水,别拿重物,别……”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谢楠书忽然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对木头雕的鸳鸯。

      巴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木纹细腻,在灯下泛着蜂蜜一般温润的光泽。雕工不算太精细,有些地方刀痕还很明显,羽毛的处理也带着几分笨拙。

      裴云澜看着那对木鸳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灯焰跳了跳,他的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撞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你前几天老往庄子跑,就是去弄这个?”他问,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木头是庄子上那棵老黄杨的,”谢楠书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向一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隐隐的得意。

      “那棵树是我小时候跟我娘一起种的,十几年了,木质好,雕出来的东西不容易裂。我就想……就想雕这个来送你。不过我手笨,以前没雕过这些,雕坏了好几块木头,这两个是最像的。”

      裴云澜轻轻转着手里的两只鸳鸯木偶,翻过来看见背上刻着小小的“楠”“澜”二字,笔画稚拙,却一笔一画刻得极深,像是怕刻浅了会被时间磨掉。

      “手就是为这个伤的?”

      “没事,小伤。”谢楠书把手往背后缩了缩,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藏不住。

      裴云澜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鸳鸯,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便很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把木偶轻轻放回桌上,生怕碰坏了。

      “做得太丑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鸳鸯哪有这么胖的。”

      谢楠书嘿嘿笑了两声:“我手艺不行,等以后练好了再给你雕个好看的,这个你要是不喜欢……”

      “放着吧。”裴云澜打断他,把木偶拿起来走到床边,放在了梳妆台旁边靠墙的位置。

      谢楠书站在原地,看着裴云澜把那对雕得歪歪扭扭的鸳鸯放在妆奁边上,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便只是咧着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裴云澜转过身来,看着他杵在那里笑成那副傻样子,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走过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愣着做什么?”

      谢楠书回过神来,捂着额头,忽然觉得被弹过的地方不疼,反而热乎乎的,那股热度顺着额头一路蔓延到心口,暖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心里暗暗决定:以后每年雕一个,雕到裴云澜的床头摆不下为止。

      当天晚上,裴云澜躺在床上的时候,侧过头就能看到那对木鸳鸯,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在黑暗里,他轻轻说了一句:“手那么笨,还学人家雕木头。”

      等到谢楠书手上的纱布拆干净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赶紧溜出府放肆的玩一顿,或是去马场看新到的那匹西域良驹,而是一路大步流星地穿过垂花门,径直走进了裴云澜的院子。

      青竹正蹲在廊下给那盆栀子花松土,见他兴冲冲地进来,刚要起身行礼,就被他摆了摆手拦住了。“你们姨娘呢?”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压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头。

      青竹朝屋里努了努嘴,小声道:“在屋里描花样子呢,二少爷您小声些,姨娘今早说有些头疼……”

      话音未落,谢楠书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台阶,抬手敲了敲门框,嘴里的招呼和敲门声几乎同时响起来:“姨娘!你收拾收拾,咱们出门!”

      裴云澜正歪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花样。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薄衫,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束了一束,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听见谢楠书的声音,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粒多余的墨点。

      “出门干什么?”他淡淡地问。

      “骑马!”谢楠书已经跨进了门槛,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比划着,像是被关了大半个月终于放出来的小马驹,“就我们上次去的那条道,往西山脚下那片草甸子,秋天的芦苇正好,白茫茫的一片,好看得很。我这手养了大半个月,都快闷出霉了,你陪我去走走。”

      裴云澜搁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楠书今天穿了件墨蓝色的骑装,袖口收得紧紧的,腰间勒着皮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

      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新长出来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格外显眼。裴云澜的目光在那几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手刚好就骑马?”他重新拿起笔,语气不咸不淡的,“也不怕缰绳把伤口再磨开。”

      “好全了,真的,你看看嘛”谢楠书几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把两只手掌摊开举到他眼皮子底下,像一只展示自己爪子的狗崽,“结的痂都掉了,新皮都长好了,大夫说只要不拿刀砍柴就没事。骑马算什么,缰绳还没柴刀粗呢。”

      裴云澜被他这副急着证明自己的样子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捏住他的指尖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指腹在那几道新生的粉色疤痕上轻轻按了按。谢楠书被他按得手指微微一缩,却没有抽手,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已经不疼了。”他抢在裴云澜问之前就回答了。

      裴云澜松开手,低头把面前画了一半的花样拿镇纸压好,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翻,头也不回地说:“在外面等着。”

      谢楠书得了这句话,知道他是应了,高高兴兴地退到院子里等着。青竹端了茶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就被烫得龇牙咧嘴,青竹忍着笑又去给他换了一杯凉的。

      裴云澜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衣裳,绯红色的箭袖长袍,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整张清俊的脸。他这身打扮不似平日里的柔婉,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谢楠书看得愣了一下。

      “走吧。”裴云澜从他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

      谢楠书回过神来,把茶盏往青竹手里一塞,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念叨:“姨娘你穿这身真好看。”

      裴云澜没理他,脚下的步子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

      两个人并肩出了谢府,谢老爷带谢霆宴出去做生意,不在府内,也无需和任何人通报,马僮已经把马牵到了门外。两匹都是好马,谢楠书的坐骑是一匹枣红色的公马,鬃毛油亮,四蹄踏雪,性子烈得很,见了主人就喷着响鼻刨蹄子。裴云澜的则是一匹温顺的银鬃母马,见了裴云澜便低下头来蹭他的肩膀。

      谢楠书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转了两圈才被按住。他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拍了拍马脖子,低头对旁边的裴云澜笑道:“姨娘,咱们比一程?看谁先到山脚下那棵大槐树。”

      裴云澜踩着马镫上了马,理了理缰绳,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挑起:“你的手刚好就要跟我比?摔了可别哭着来找我。”

      谢楠书被这句话噎得耳根一红,心里又羞又恼,可嘴上却不肯示弱,梗着脖子道:“今天尽管拿出真本事来,上回瞧着你骑术又不差,别藏着掖着,放开来跑!”

      他说完也不等裴云澜应,一夹马肚便蹿了出去,枣红马撒开四蹄,马蹄铁敲在城外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色的尘土。裴云澜看着那个飞快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也一抖缰绳,银鬃马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秋日的城郊,天高云淡。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和一垛一垛的稻草堆,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西山连绵起伏,山脚下那片草甸子已经泛了黄,芦苇荡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晃眼,风一吹便翻起层层叠叠的银浪,像是一片落在地上的云。

      裴云澜策马追上去的时候,风把鬓边的碎发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角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他的骑术不差,也是谢楠书的功劳,他是个好老师,教他骑马的时候也不藏着掖着,只要他懂的,就没有不教的。

      他在半程的时候追上了谢楠书,银鬃马和枣红马并肩奔驰,马蹄声错落有致地敲打着泥土路。两匹马的呼吸都渐渐粗重起来,呼出的白气在秋日的凉风里瞬间消散。

      谢楠书转头看见裴云澜追了上来,风吹得他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了眼睛里。

      “我说你不差吧!还是我教的好!”他大声喊道,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裴云澜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弯了一下,忽然俯低身子,双腿一夹马腹,银鬃马猛地提速,箭一样地超过了枣红马。

      谢楠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着追了上去,嘴里喊着“姨娘你耍诈”,可裴云澜已经跑出了好远,只留给他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和在风中翻飞的衣角。

      最终还是裴云澜先到了大槐树下。

      他勒住缰绳,银鬃马喘着粗气停下脚步,鼻翼一张一翕地喷着白雾。裴云澜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槐树低矮的枝桠上,回头看着谢楠书骑着枣红马从后面追上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不算!你趁我不注意偷跑!”

      谢楠书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他还利落,落地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挂着的酒囊和布袋,嘴上还在不服气地嘟囔:“下次咱们在平地上比,不许搞突袭,光明正大地跑一回。”

      裴云澜靠在槐树干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脸颊因为方才的策马奔驰而泛着一层薄红,眼睛被风吹得有些水润。他伸手把被风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瞥了谢楠书一眼:“赢了就是赢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谢楠书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忙着解酒囊,嘴皮子却还在犯欠:“行行行,你厉害,赢了的人有赏,我带了吃的,还有酒,不醉人,配这景致正好。”

      他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铺在槐树下的草地上,又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后他变戏法似的从布袋最底下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是城南沁安斋的。

      裴云澜看着他把那包桂花糕摆在所有吃食的正中间,像是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他在草地上坐下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的香气清幽而不浓烈,甜度也刚好。

      “你又跑那么远去买这个?”他问,语气随意,目光却没有从手里的桂花糕上移开。

      谢楠书正在倒酒,闻言头也没抬,随口道:“早上正好路过,顺便买的。”

      裴云澜没有拆穿他,沁安斋和谢府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中间隔着大半个城,怎么都不可能是“正好路过”。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肯好好说,非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每次带回来的东西,早就把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一层斑驳的光斑。远处芦苇荡白浪翻涌,近处两匹马并肩低着头啃草,偶尔打个响鼻,马尾悠闲地甩来甩去。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谢楠书把酒杯递给裴云澜,裴云澜接过来抿了一口,酸甜口的,带着梅子的清香,不辣嗓子,喝下去只有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往上漫。

      他靠着槐树,小口小口地喝着酒,听着谢楠书絮絮叨叨地讲这大半个月他养伤期间有多无聊,谢霆宴写信来又给他派了什么活,他想把后院那片空地改成一个跑马场又被他否决了。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果酒的暖意也在四肢百骸里慢慢扩散,裴云澜微微眯起眼睛,只觉得这些天来紧绷着的,被搅得翻涌不休的心绪,都在这片草甸子的风里被吹散了些。

      他听着谢楠书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时高时低,讲到激动处就手舞足蹈,鲜活得像一尾在溪水里乱蹦的鱼。

      裴云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头靠在了槐树干上,只知道耳边谢楠书的声音渐渐变成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嗡鸣着,包裹着他,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又暖又轻。

      他是被一阵极其轻柔的触感弄醒的。

      意识从沉睡的深水里慢慢浮上来,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贴在他的大腿内侧,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地来回移动,力道极其小心,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脆弱的瓷器。那触感太轻了,轻得几乎像是一个错觉,可它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裴云澜没有立刻睁眼。

      他维持着靠在槐树干上的姿势,呼吸保持着熟睡的节奏,睫毛却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谢楠书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新长出来的粉色疤痕,皮肤的纹理比别处略硬一些,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细微的差异。

      谢楠书显然以为他还在睡,他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低,只有指尖在裴云澜大腿内侧的衣料上极其缓慢地滑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裴云澜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的肌肉绷紧。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响得他几乎怀疑谢楠书能听到。

      然后他感觉到谢楠书的手指停住了,停留在某一处,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按在了一道旧伤疤上。

      那个位置,是骑马磨得最厉害的地方。

      裴云澜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做什么轻薄的事,或者说不全是在做轻薄的事。

      他是在确认那道伤有没有好,确认上次磨得通红的那片皮肤,是不是已经恢复了原样,他是怕他又伤了,又疼了,却又忍着不说。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谢楠书的手指还停在他大腿内侧的衣料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跪在他身侧。他显然是没想到裴云澜会突然醒过来,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偷吃的猫,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错愕,又成了惊慌,最后定格在一种做贼心虚的死不认账上。

      他的手嗖地缩了回去,身体往后一仰,差点坐倒在草地上,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我看你睡着了,怕你腿麻,帮你揉揉,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就是揉揉——”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咕噜出来的,眼睛左躲右闪,就是不敢看裴云澜,他的那点小心思写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裴云澜看着他那副被抓包之后手足无措的狼狈样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地坐直了身子,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摆,把被谢楠书碰过的那片衣料抚平。谢楠书的心随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往上提一寸,提到嗓子眼的时候,裴云澜开口了。

      “二少爷,”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甚至连称呼都换回了回去。

      “你的花样倒是不少。”

      “我说了是揉揉……”谢楠书急得语速都快了不少,听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呜呜叫。他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闭了一下眼睛,肩膀塌下来,用一种极其挫败的语气嘟囔道:“我就是怕上次的伤没好。”

      裴云澜看着他。

      夕阳的金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谢楠书的那只还保持着半伸状态的手上。他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闪躲着不敢看过来,嘴唇抿得死紧,像是怕再一张嘴又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可他的手没有藏到背后去,只是那么僵在半空中,手掌上那几道新生的粉色疤痕在夕阳底下格外清晰。

      这个人做了一万件出格的事,说了一万句不着调的话,可每一次到最后,他想的都不过是“怕他疼”。

      裴云澜忽然伸出了手。

      他握住谢楠书僵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腕,把它拉过来,翻了个面,让掌心朝上。谢楠书的呼吸骤停了一瞬,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眼睁睁看着裴云澜低下头,用指腹轻轻划过他掌心那道最长的疤痕,从左到右,从虎口划到掌根。

      疤痕已经长好了,新生的皮肤比别处光滑,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裴云澜的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谢楠书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映着一片金色的夕阳

      谢楠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要很用力才能咽下去。他看着裴云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看着他眉间那颗极小的痣在逆光中几乎看不见,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松开他的手腕、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拿起地上的酒杯又抿了一口。

      可他的耳尖,在散落的发丝遮掩下,分明也是红的。

      谢楠书收回了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自己那只被裴云澜摸过的手掌贴在胸前,按在心口的位置,好像要把那种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按进心里面去。然后他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像是心里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蹦跶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夕阳又往西山的方向沉了几分,芦苇荡的白絮在晚风里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是下了一场没有重量的雪。两匹马吃饱了草,银鬃马把头靠在枣红马的脖子上,枣红马安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谢楠书红了红脸突然开口道:“以防万一,我还是再检查一遍吧,药膏我都带出来了。”

      他说完手指就无意识地攥着腰间那只装了药膏的小瓷瓶,指节都攥白了,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回去。

      裴云澜正靠在槐树干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粗陶酒杯,闻言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目光从杯沿上方瞟过来,不咸不淡地落在谢楠书脸上。那个眼神不算凌厉,甚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可谢楠书被他这么一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我没别的意思,”他急急忙忙地补充,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半分,听起来反而更加可疑,“真的,就是上次磨得那么厉害,刚才又骑了那么远,万一蹭破了皮你不知道呢?你这个人什么都能忍。”

      他越解释越乱,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干脆把那只小瓷瓶从腰间扯下来,往裴云澜面前一摊,像是亮出什么物证来证明自己清白似的。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瓶,瓶身上釉色温润,塞着红绸布塞子。

      正是上回给裴云澜抹的那种药膏,裴云澜认得那只瓶子,上次从马上下来之后,谢楠书就是用这瓶药膏给他上的药,也是那一天发现了他的秘密。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两息,远处的芦苇荡在午后的风里沙沙作响,两匹马在槐树的另一侧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嘲笑这两个人之间突如其来的沉默。

      裴云澜放下酒杯,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响,却像一片羽毛落在谢楠书心尖上,挠得他又痒又慌。他看见裴云澜把腿微微伸直了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槐树。

      “要擦药就快点,还得赶紧回去。”

      谢楠书反倒愣住了,他本来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被裴云澜拿话怼回来的应对,像上次那样推他一把嗔他几句。可裴云澜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干脆利落地应了,干脆得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愣着干什么?”裴云澜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映着从槐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金色阳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揶揄,“刚才不是挺敢说的?这会儿又不急了?”

      谢楠书被他这句话一激,那点打退堂鼓的心思瞬间被摁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攥着药瓶走到裴云澜身侧蹲下来。裴云澜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楠书伸手去撩他衣摆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没出息,太没出息了,又不是第一次,上药的时候不也看过吗,抖什么抖。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上次和这次不一样,上药的时候满心都是愧疚和心疼,顾不上想别的。这次是他主动提的,是他心里的那些小心思在作祟,他想借着检查伤口的名义做一件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

      他把裴云澜的衣袍下摆一层一层撩开,动作轻得像是在剥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生怕指甲刮到果皮上最嫩的那层绒毛。外袍撩开了,露出底下白色的中裤,裤管宽松,用一根细带在脚踝处收了口。他的手指勾住裤管往上推,推到膝盖的位置,露出了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腿。

      裴云澜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介于瓷白和蜜色之间的光泽,小腿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不过分,脚踝纤细,踝骨突出一个精巧的弧度。谢楠书的目光在那截小腿上停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把裤管往上推。

      膝盖露出来了,膝盖内侧的皮肤比别处更薄,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上次磨红的地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膝盖内侧一直延伸到大腿根,两边都有,左边比右边更严重些。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给裴云澜上药的时候,那两片皮肤红得几乎要渗血,触上去烫得吓人,裴云澜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腿根在他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微微发颤。

      裤管推到大腿中段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道旧伤的痕迹。

      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上次磨伤的地方新长了一层极薄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浅一些,泛着淡淡的粉,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但谢楠书看得仔细,他的目光沿着那片淡粉色的痕迹一寸一寸地移动,从膝盖内侧慢慢往上,像是在审视一件他亲手修补过的瓷器,检查当初的裂痕有没有完全愈合。

      “我说了,早就好的差不多了。”裴云澜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谢楠书没有回答,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极其小心地按上去,指腹贴着那片新生的皮肤,从左到右轻轻滑过。那片皮肤比别处更光滑,也更敏感,他能感觉到裴云澜的肌肉在他触碰的瞬间绷紧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放松了,但那一瞬间的紧绷没有逃过他的手指。

      “这边是不红了,”他低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又专业,像一个真正在检查伤口的大夫,“但还是要涂点药膏,新皮太嫩,骑马的时候容易再磨破,左边呢?我看看左边。”

      他说着,不等裴云澜回答,又往左边挪了半步,把左边的裤管也推上去。左边的伤比右边轻,上次主要是右边磨得厉害,左边只是微微泛红。现在左边的皮肤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光滑细腻,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可他的手还是在左边大腿内侧多停了好一会儿。

      裴云澜低头看着他,目光安静而复杂。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谢楠书的后脑勺和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有那双正在他腿上的手。

      “谢楠书。”裴云澜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谢楠书的手指停住了,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正常皮肤纹理的缝隙。那缝隙藏在腿根最隐秘的位置,被大腿内侧的软肉护着,若不是他方才一寸一寸地检查,根本不可能碰到。

      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裴云澜的秘密,是他上次上药时无意间发现的那个秘密。

      裴云澜当然感觉到了他的停顿,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手指攥紧了铺在身侧的衣物,指节泛白。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淡淡的平静,可从谢楠书蹲下来撩他衣摆开始就已经红了的耳尖,此刻红得几乎要滴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