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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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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从佛堂中出来,裴云澜沿着回廊往自己院里走,春日的阳光透过回廊两侧的花窗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没注意到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一头撞了上去。
那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裴云澜抬起头,看见谢楠书正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姨娘在想什么呢?想的这么认真,走路都不看路的。”谢楠书说。
“没什么。”裴云澜往后退了一步,想从他手里挣开,谢楠书却没收手,反而微微用力把他拉近了一些。
“我之前说的话还算数,”谢楠书看着他,“带你出去骑马。”
“我不太会骑马。”裴云澜如实说。
“我教你。”谢楠书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简单的,保证你学会。”
裴云澜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好笑。谢楠书这个人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有兴趣,却又什么都不长久。他对自己大约也是一时的新鲜劲儿,等劲头过了,自然就丢开了。
他也确实没撒谎,是真的不会骑马,可却仔细想了想,确实有些心动。在醉月楼里关了那些年,他最渴望的便是外头的天地,如今虽是换了个牢笼,能够出去走走,到底算是多了些自由。
“好。”他点了点头,“只是要问过老爷。”
谢老爷自然不会反对。
他对裴云澜几乎是百依百顺,听说他想去骑马,还特意吩咐备一辆舒适的马车,裴云澜婉拒了,只说要骑马去,谢老爷有些意外,倒也没拦着,只是嘱咐谢楠书好生照看。
谢楠书就把他带到城外的马场,亲自教他,随从牵了两匹马来。一匹是楠书他自己的枣红马,另一匹是特意为裴云澜挑的温顺母马,浑身雪白,性子极好。
裴云澜着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倒显出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谢楠书瞧着他,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五姨娘这副打扮,倒像个少年将军。”
“二少爷莫要取笑。”裴云澜在他的帮助下,翻身上了马,谢楠书陪着他策马走在林间小道上,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口的浊气都散了些。
两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出了城之后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绿油油的麦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谢楠书在前面带路,骑得不快不慢,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见他跟得还算稳当,便加快了速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奔驰在官道上,惊起路边树上的飞鸟。
骑了大半个时辰,谢楠书在一片小树林边停了下来。树林旁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溪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谢楠书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上,然后走到溪边蹲下来,捧了把水洗脸。
裴云澜坐在马上看他,神色有些不对劲,他到底没骑过马,在马背上颠簸了半个时辰,大腿内侧的皮肉就被磨得通红,火辣辣地疼,他忍着没说。
回到马场歇息的时候,裴云澜走路都有些别扭。谢楠书眼尖,瞧见他微微夹着腿的姿势,顿时了然。
“可是磨着了?”他说得直白,倒叫裴云澜有些窘迫。
“无妨,回府里之后上些药便好。”
“那怎么行。”谢楠书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前头有个庄子,是我朋友的别院,咱们去那里歇歇,我替五姨娘上药。”
“不必……”
“五姨娘同我客气什么。”谢楠书不由分说牵过他的马缰,“走吧。”
果然如他所说,那庄子确实不远,管事的见是谢二少爷,殷勤地将他们迎了进去。谢楠书要了一间厢房,又让人去取伤药,然后便大剌剌地跟着裴云澜进了屋。
“还请姨娘把裤子脱了,我瞧瞧伤势如何。”
裴云澜饶是见惯了风月,也被他这直接的态度弄得有些无奈。
“二少爷,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是大男人,你有的我也有。”谢楠书已经把药膏拿在手里,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榻上,伸手就去解他的亵裤。
“二少爷!”裴云澜按住他的手,耳根有些发红。
“怕什么?”谢楠书说得理直气壮,手上动作却不停,“你让我看看,要是破了皮得上药,不然明天你连路都走不了。”
裴云澜拗不过他,只得偏过头去,任由他拉开了系带。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内侧果然磨红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谢楠书皱了皱眉,蹲下身去,挖了些药膏在指尖。
冰凉的药膏触到伤处,裴云澜轻轻吸了口气,谢楠书的手指很轻,慢慢将药膏涂抹开来。涂着涂着,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谢楠书的手顿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在那片磨得通红的皮肤上,再往上,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男人身上的东西。
裴云澜闭了闭眼,等着他的反应。
谢楠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药膏,手指沾了清凉的药膏抹上去,声音倒是比平时低了几分:“忍着点,会有些疼。”
裴云澜咬着下唇没吭声,谢楠书的指腹带着薄茧,抹药的动作意外地轻柔。等抹完药,他帮裴云澜系好,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五姨娘这秘密,可值不少钱,得给点甜头收买我。”
裴云澜推了他一把,嗔道:“二少爷要是说出去,往后不必再来我这院子里了。”
谢楠书哈哈大笑,一把将他从榻上拉起来,手却没松开,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那句玩笑话才落下去,裴云澜耳根子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眼神躲闪着不看他,嘴唇抿得死紧。
饶是谢楠书他见过的东西不少,风月场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什么稀罕事都听说过,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谢楠书没问,裴云澜也没解释。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中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可他的脑子没有停。
从那个秘密撞进他眼睛里的那一刻起,他之前那些不着边际的想象,突然就不只是想象了。
那些画面本来只是他一个人躲在心里偷偷想想的痴梦,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轮挂在天际的月亮忽然就从天上落了下来,落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泛着温润的光,照得他心口发烫。
他只是攥着裴云澜的手腕,拇指不自觉地在他腕骨上摩挲了一下,那截手腕细而韧,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他指腹上,像是在敲一扇关得紧紧的门。
他想,原来那些我以为是胡思乱想的东西,离我这么近。近到只要他愿意,只要裴云澜愿意,那些画面就可以不只是画面。
那个时候,裴云澜会因为感动而哭吗?他从没见过他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忽然就很想看看。
谢楠书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这辈子没想过要安定下来,谢家二少爷的名头拿出去,多少人上赶着巴结,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想要什么样的日子没有。他从来都觉得成家立业是大哥那种人才会做的事,他自己嘛,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睡最软的床,过一天算一天,痛快就行。
可偏偏遇上了裴云澜。
偏偏是他。
偏偏是这个人,让他开始想明天,想明年,想十年后,再去想那些他从前觉得婆婆妈妈,最不像他谢楠书会想的事情。
他把裴云澜从榻上拉起来之后手没松,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腕站着,站得有点久。裴云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甩了一下没甩开,皱着眉喊他:“二少爷,你松手……”
“云澜。”谢楠书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带着调侃意味的称呼,而是他的名字。
裴云澜愣住了。
谢楠书自己也愣了一下,在人前叫五姨娘是为了避嫌,私底下多半是嬉皮笑脸地逗他,很少这么正正经经地叫他的名字。这一声叫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像是把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个称呼终于拿出来晒了晒太阳。
“没什么,姨娘听错了。”他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裴云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楠书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月亮悬挂在天际,清冷冷的光洒了满院子,楠书看着它,心想,原来你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
你就在我手边。
只要我敢伸手。
只要他肯。
只要……
楠书没有把剩下的念头想完。
后来谢楠书来找他的次数更多了,而且总找各种借口带他去骑马,美其名曰,骑术不精,须多加练习。
每次骑完马,谢楠书就理所当然地给他上药。裴云澜不是傻子,他察觉到谢楠书有时候分明是故意挑那些颠簸的路段走,拆穿他之后谢楠书也不恼,嬉笑着说也得五姨娘有心,不然他可没法使坏。
之前那些画面在谢楠书脑子里绕了整整三天,绕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裴云澜早就看穿了他那些拙劣的把戏。这些伎俩在裴云澜眼里大概就跟小孩子藏糖果一样可笑,可裴云澜没有拆穿之后就躲开他。
这意味着什么?
他对自己也有意吗?并非自己单相思?
谢楠书从枕头里抬起头,瞪着床顶的帐幔,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不是没经过风月的人,恰恰相反,他见过的太多了。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这么难熬,明明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却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怎么都摸不着扯不破。
他有时候真想直接按住裴云澜,把那些虚头巴脑的伪装全撕了,问他到底要自己怎么样才够。
可他不敢。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谢楠书把胳膊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秘密像一簇火苗,自从被他看见之后,就一直在烧,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忽然睁开眼。
一个念头从乱糟糟的思绪里冒了出来,像是暗夜里冷不丁擦亮的一根火柴,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呼啦一下烧成了一片。
他想起城东那家药铺,明面上卖的是寻常药材,实际上暗地里也做一点不上台面的生意,卖着达官贵人后宅里的姨娘们需要的东西,掌柜的都有门路弄到。
谢楠书知道这个,是因为他有个朋友曾经跟他吹嘘过,说那家的药最是厉害,见效也快,只觉得浑身燥热,慢慢地情动,像是自然而然动情的一般。
那个人说的时候眉飞色舞,谢楠书当时听了只是一笑,觉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实在上不了台面,他谢二少爷要什么人不是勾勾手指的事,用得着这种手段?
可他想要裴云澜。
想要得发疯。
但裴云澜是什么人?他是谢府的五姨娘,名义上是自己的长辈。就算裴云澜对他有那么一点不同,可那点不同够不够让他迈出那一步?如果裴云澜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有趣的继子或是一个可以解闷的玩伴呢?
如果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裴云澜会不会从此躲着他,连现在这一点点的亲近都失去?
谢楠书不敢赌。
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一直耗下去。
于是那个下三滥的念头就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他想象那个场景,哪一天找个由头把裴云澜约出来骑马,就在他自己的马场,自己给他上药的时候,等药效慢慢上来。
裴云澜会觉得热,会脸红,会呼吸急促,会用那种水汽氤氲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他可以靠过去,把人揽进怀里,裴云澜的身体一定又软又烫,推他的力气小得可怜,嘴里说着“不要”,声音却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他可以把裴云澜抱到榻上,像剥开糖纸一样,褪去所有包裹着他的衣衫,裴云澜的皮肤很白,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早就注意到了。
他可以顺着那颗痣一路吻下去,裴云澜会仰起脖子,手指攥着他的衣襟,而他可以触碰他所有的地方。
裴云澜大概会哭,眼角沁出泪来,又羞又恼地瞪他,可他不会停。
他要在裴云澜耳边叫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地叫,叫到裴云澜应他为止。他要让裴云澜知道,他不是在戏弄他,不是在亵玩他,他是真的……
真的对他动心,真的想要他,也是真的爱上了他。
谢楠书的呼吸急促起来,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大步走到桌前,抓起茶壶灌了半壶凉透的茶水。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浇不灭胸口那团火,反而激得他更加烦躁。他把茶壶重重搁回桌上,壶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乱想些什么?他怎么可以喜欢上他…?
谢楠书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想起裴云澜对他有着无可奈何的纵容,像是明知道面前是个陷阱,却还是愿意往里跳。
那是信任。
是裴云澜对他谢楠书独一无二的信任,这份信任在这偌大的谢府里,在那些尔虞我诈的妻妾争斗中,在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背后,是裴云澜为数不多愿意交付出去的东西。他把它给了谢楠书,不是给谢大少爷,不是给谢三少爷,是给了他。
而他呢?
他在想着怎么把这份信任碾碎。
谢楠书闭了闭眼,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力道不轻,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嗡嗡作响。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混账。”
可骂完了,那个念头还是没有消失,它只是缩到了角落里,暂时蛰伏起来,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在暗处睁着幽绿的眼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扑上来。
谢楠书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这头野兽吞掉。
他站直身子,实在是睡不着觉,整了整衣襟,朝院门外走去,经过院外那株桃树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折了一小枝开得最好的捏在手里。他本想吹会冷风就回去的,可脑内一片混乱,也没能够注意到走到何处,等到他回过神来,自己竟走到了揽月居。
屋内已经熄灯了,那人大抵已经睡下了,谢楠书轻叹一口气,将桃花搁在了裴云澜的门前。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把那枝桃花的花瓣吹得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