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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迎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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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的队伍排了整整一条长街,红绸扎着花轿,鞭炮炸得满街碎红,热闹是足够热闹了,花轿里头坐着的却不是什么千娇百媚的闺阁小姐,而是醉月楼的头牌,一个实打实的男人。
裴云澜盖着红盖头坐在轿子里,盖头遮着脸,外头吹吹打打的声响透过轿帘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听着外头百姓的议论声透过轿帘钻进来,闲言碎语他听了一路。
“谢老爷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娶男妻”
“填房都排到第五房了”
他倒也没觉得多委屈。
嫁人嘛,总比在楼里强,虽然他在醉月楼是卖艺不卖身的头牌,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供人赏乐的腌臜玩意儿,客人捧你的时候你是天仙,不捧了,连地上的泥都不如。谢老爷愿意花大价钱把他赎出来,还给了个名分,哪怕这个名分在外人看来是个笑话,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总归是个归宿。
裴云澜的手搭在膝上,指甲上涂着蔻丹,艳红如血,腕上还带了只玉镯,正在想着这条路怎么格外的漫长时,贴身丫鬟青竹掀开轿帘,伸手扶他下轿,凑近耳边小声说:“公子,到了。”
他嗯了一声,被喜婆和青竹一同搀下来,红绸的另一头递到一只苍老粗糙的手里。裴云澜低头看着那只手,五指指节粗大,和他自己的手截然不同。他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指尖只有按琵琶弦磨出的薄茧,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粗糙的地方。
拜堂的仪式繁琐而冗长,只听得见司仪高亢的唱喏声,还有周围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裴云澜被红盖头遮着脸,什么也看不见,踩着铺地的红毡一步一步走着,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流程走得一丝不苟。
谢老爷掀盖头时,满屋子人都倒吸一口气,裴云澜低垂着眉眼,今日穿的是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并蒂莲花从肩头蜿蜒而下,发髻高绾,簪着赤金凤钗,面容昳丽却不艳俗,眉眼间自有一股清冷疏离。他抬眼看向谢老爷,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谢老爷却满意得很,笑得满脸褶子,拉着他的手喝了合卺酒,又出去陪宾客吃酒。裴云澜独自坐在新房里,等门一关,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抬手拔下凤钗丢在妆台上,扯开领口透气。
方才在余光瞥见旁边站着几双靴子,有缎面的,有锦面的,大小不一,应该是谢家那几位少爷。
其中一双黑色缎面靴子在他叩首时不易察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裴云澜的心也跟着那半步揪了一下。
洞房花烛夜,谢崇明喝得醉醺醺地被人扶进来,裴云澜坐在床沿,由着他凑过来,又由着他灌了几杯交杯酒。只是当谢老爷伸手来解他衣裳时,他才轻轻按住那只手。
“老爷。”他垂着眼,声音低柔,“我今日身上不便。”
谢崇明一愣,随即露出个了然的笑来。“不急,不急。”他安抚似的拍了拍裴云澜的手背,哄着他道,“你既进了我谢家的门,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裴云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
谢老爷到底上了年纪了,又喝了不少酒,没多久便沉沉睡去。裴云澜坐在床边,听着外头传来的更漏声,一下一下的数着。谢老爷倒在床上呼噜震天,连他的衣角都没碰着,裴云澜乐得如此,自己在窗边的榻上铺了被子,和衣而卧。
这是他在谢府的第一夜。
第二天敬茶的时候,裴云澜才真正得知谢家是个怎样的大家族
谢老爷的正妻陈氏多年前就过世了,留下嫡长子谢霆宴,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二姨娘方氏生了二少爷谢楠书和四小姐谢婉芸、六少爷谢竹书,在府里地位最稳。
三姨娘柳氏早些年没了,留下还年幼的三少爷谢砚之交给冯妈妈抚养。四姨娘周氏生了五小姐谢晴柔、七小姐谢静娴和八小姐谢知许,没能生下儿子,仗着生了三个女儿,也算在府里站稳了脚跟。
裴云澜端着茶盏,挨个敬过去,嘴里说着“请用茶”,心里却盘算着这些人的面相。二姨娘接过茶的时候笑容满面,眼神却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去。四姨娘倒是笑得更真一些,但也不太在意他,大约是认为他是老爷贪一时新鲜娶回来的男妾而已。
敬到几位少爷的时候,裴云澜站在谢大少爷面前,抬眸瞧这那人,微微一顿。
这并不是他和谢霆宴第一次见面,两人第一次相见,是在金陵城最热闹的暮春时节。
那时他还是醉月楼的头牌,怀抱一把紫檀琵琶,端坐在珠帘之后,指尖轻拢慢捻,一曲《夕阳箫鼓》弹得满堂寂静。帘外那些一掷千金的公子哥,只能瞧见他朦胧的侧影,长发如瀑,身段纤秀,腕间一串碧玺珠子随着曲调轻轻晃动。
谢霆宴那日是被几个朋友硬拉来的,他一向不喜这等风月场所,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酒杯,忽听得琵琶声起,指尖便顿住了。
那曲子并不如何哀怨,却莫名叫他听出几分寂寥,像是深秋的月光落在空庭,清冷而孤寂。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有人往台上抛金银锞子,有人高声喊着要见云澜公子一面。老鸨扭着腰肢出来,帕子一甩,笑得满脸褶子:“各位爷,咱们云澜的规矩您是知道的——”
底下有人起哄,“妈妈你就不能通融通融?咱们又不是出不起银子!”
正闹着,珠帘忽然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满堂的喧哗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骤然安静下来。
裴云澜就站在那里,穿了一身法翠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嫩黄色的宫绦,发鬓间带着几枝迎春花状的绢花,衬得整个人像是从春风里走下来的。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堂下,在谢霆宴面上微微一顿。
他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男人,有钱的,有权的,有才的,有貌的。谢霆宴算是最后一种,长得确实好,眉目舒朗,气度不凡,在人群中立马就夺去了他的视线。
“承蒙各位厚爱。”他开口,声音不似寻常男子低沉,也不似女子娇软,清清冷冷的,像山涧流泉,“今日身子乏了,诸位请回吧。”
说完便放下珠帘,转身进去了。
谢霆宴坐在原地,手里那杯酒到底没能喝下去。方才那一眼,他瞧见了云澜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里没有风月场中常见的媚态,反倒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后来他鬼使神差地又独自去了几次,有时听曲,有时只是在楼下坐坐。醉月楼里的人都说谢家大公子转了性,竟也开始流连烟花地了。
只有谢霆宴自己清楚,他来不过是想见见那人。
第四次去的时候,他终于被请上了二楼雅间。裴云澜换了身皦玉色的衫子,正坐在窗边摆弄一盆兰花,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谢公子连着来了好几日,是醉月楼的酒格外好喝,还是我的曲子格外动听?”
谢霆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窗边那盆兰花,忽然道:“公子这盆素心兰养得不好。”
裴云澜手指一顿,抬眸看他。
“叶片发黄,怕是浇水太勤。”谢霆宴指了指盆土,“兰花性喜干爽,根怕积水,你大约是将它当寻常花草来养了。”
裴云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在唇角微微一勾,却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看来谢公子很懂花艺?”
“略知一二。”谢霆宴道,“家中母亲生前爱养兰花,幼时跟着学过些皮毛。”
自那以后,两人渐渐的便有了些往来,谢霆宴偶尔带些兰谱来,裴云澜便亲手烹茶招待。他们不谈风月,只说些诗文花草,有时裴云澜兴起,会取来琵琶弹上一曲,谢霆宴便在一旁静静听着。
两个人坐在雅间里,一个弹琵琶,一个品茶,能消磨整个下午,楼里的姑娘们都打趣说,裴公子这是遇到知音了。
裴云澜只是笑笑。
他从不信什么知音,更不信什么真情,这世上男人都是一样的,今日说你的琵琶弹得好,明日就会化作另一副面孔。他不过是在等,等谢霆宴什么时候露出真面目。
可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谢霆宴始终没有。
那样的日子,好是好,却如同流水般逝去,像是偷来的。
裴云澜想,他这辈子大约也就这样了,在这醉月楼里弹弹琵琶,偶尔同谢霆宴说说话,攒够了银钱便想法子赎身,寻个僻静处了此残生。
谁知命运从来都不由人。
谢霆宴坐在左侧首位,穿了一身竹青色长衫,面容清俊温润,通身上下都是读书人的雅致气韵。见到裴云澜站在自己面前,渐渐的也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和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裴云澜将手中茶盏递过去,谢霆宴伸手来接,两人的指尖在盏底短暂地碰了一下。
“五姨娘请起。”谢霆宴的声音温和有礼,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
裴云澜垂下眼睫,一阵哽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早该想明白的,原来谢霆宴姓的这个“谢”。
裴云澜转过身,在丫鬟手里的茶盘接过下一杯茶,眼前这位年轻的二少爷斜倚在椅上,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身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纨绔子弟的做派。
谢楠书把裴云澜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的兴味毫不掩饰。
他坐在谢霆宴下手,接了茶也不急着喝,反而更加放肆的歪着头打量着裴云澜,嘴角噙着笑,那目光大胆又放肆,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似的。裴云澜在青楼见惯了这种眼神,不闪不避地回望过去,反倒让谢楠书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排行第三的谢砚之坐在最末,不过十八岁的年纪,生得极其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戾气。裴云澜把茶递过去的时候,这位三少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接了茶盏随手放在桌上,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裴云澜也不恼,整理好衣服重新退到谢老爷身边站定,今日之后,他正式成了谢府的五姨娘。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起来。
谢老爷将他安置在西跨院的一处小院落里,名唤“揽月居”,他似乎格外喜欢看裴云澜着女装,特地交代了几句,裴云澜也就从善如流地穿了。新婚头几天两人倒也恩爱,全府上下都知道老爷宠着五姨娘,时常来揽月居陪他吃饭聊天,但毕竟年纪大了,两人并无多少共同话题,谢崇明公务又忙,渐渐的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进一回他的院子。
裴云澜乐得自在,每日里不是在房里弹琵琶,就是去小厨房捣鼓吃食。他的手艺是醉月楼里跟老师傅学的,做出来的点心比谢府厨子做的还精致几分。
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喜欢这个新来的五姨娘,裴云澜待人宽厚,从不摆主子的架子,逢节还会拿自己的月例银子给下人们发赏钱。
二姨娘倒是时常在他面前说些酸话,却也碍于谢老爷的面子不敢做得太过,只在晨昏定省时拿些不咸不淡的话刺他几句,但裴云澜只当没听见,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毕竟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
谢楠书再次见到裴云澜,是在谢府后花园的九曲回廊上。
那天他刚从庄子上回来,晒得脸红扑扑,袍子下摆扎在腰间,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两条从庄上池塘里摸上来的鲫鱼。他嫌正门麻烦,直接从后角门溜进来的,打算穿过花园回自己院子把鱼放下,再让厨房炸了下酒,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走着的人。
是他爹娶回来的男妾,裴云澜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模样,裴云澜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茶盏,依次给各位长辈和他们几个少爷敬茶。他动作从容,语气柔婉,挑不出半分错处,活脱脱一个温良恭俭的新妇。
谢楠书那天早上其实差点迟到,他前一晚跟几个狐朋狗友喝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是被小厮硬从床上拽起来的。他胡乱洗了把脸,衣裳都没穿整齐就赶到正厅,从侧门溜进去,站在大哥谢霆宴旁边,一边打呵欠一边揉眼睛,看着新妇给长辈敬茶,看的他又犯起了困,心中盘算着要到他还有好一会,就闭上眼偷了会觉。
不过多久,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二少爷请用茶。”
那个声音不卑不亢,谢楠书斜靠在椅上,睁开眼低头一看,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正捧着一盏茶,举到他面前。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微微泛着粉色,虎口处有一颗极小的痣,像是白玉上落了一粒尘土。
他接过茶盏,目光沿着那双手往上移,裴云澜的手腕很纤细,带着一圈翠绿飘花的玉镯,再往上,是一截修长的脖颈,喉结被高领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再往上,是一张脸。
那张脸让谢楠书愣在原地,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他怎么可能没见过这张脸?醉月楼的头牌裴云澜,一曲琵琶惊四座的名伶,满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跟着几个朋友去青楼听过几次曲,坐在台下远远地看过几眼,那时候台上的裴云澜浓妆艳抹,满头珠翠,一袭红衣艳得灼眼,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大堂的灯火都黯然失色。
可此刻跪在他面前的人,洗尽了铅华,安静得像一株开在深谷里的幽兰,台上的他热烈如火,可这堂上的他却清冷如霜。
谢楠书端着茶盏就那么坐着,半天没动,就光顾着欣赏眼前的美人,直到裴云澜直勾勾的对上他的视线回望他,他愣了一下,谢霆宴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朝裴云澜笑着。
猛地把茶盏送到嘴边灌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差点把茶喷出来。旁边的谢砚之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一点,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后来他无数次想跟裴云澜搭话,都找不到机会。
裴云澜是新妇,按规矩要避嫌,除了每日晨省之外几乎不出自己的院子。偶尔在回廊里远远地碰上了,裴云澜便侧身让到路边,低着头行个礼,唤他一声“二少爷”,便带着丫鬟走远了,裙摆擦过青石板,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谢楠书每次都想叫住他,可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话要说,他总不能把人拦下来夸他长得好看吧。
今日却赶巧让他碰到了。
裴云澜走得很慢,步子不疾不徐的,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薄衫,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合体,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簪头上只嵌了一粒绿豆大的珍珠,浑身上下再没有旁的饰物,素净得和这座处处描金点翠的谢府格格不入。他正微微偏着头看回廊两侧开得正盛的海棠,侧脸的轮廓被花影一衬,白得像一块刚出水的羊脂玉。阳光从海棠花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肩头和发间。
那人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时候才注意到回廊上还站着个人,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欠身朝他行礼。就这一眼,谢楠书觉得自己拎着鱼的手心忽然出了一层汗,滑得差点把草绳脱手。
裴云澜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鱼,又从他手里的鱼回到他脸上。
“还请二少爷让让路,我得去前厅给老爷请安。”
谢楠书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回廊让出来,裴云澜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谢楠书手里那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上,缓缓开口道:“二少爷,鲫鱼不错。”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了,背影渐渐被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枝遮住,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月洞门后面。
谢楠书摇了摇头,拎着鱼也走了。
隔天他从庄子上回来,骑了一天的马,累得腰酸背痛,满肚子牢骚没处发,便拐到了后花园的凉亭里坐着乘凉。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花园小径那头传来了声响,他一抬头,便看见裴云澜穿着一件丁香色的家常袍子,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蹲在花圃边上给一株刚移栽的茶花培土。
青竹在旁边端着水瓢絮絮叨叨地说姨娘你放着让花匠来弄,裴云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花匠手重,这株茶花根还没扎稳,自己来放心些。
谢楠书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裴云澜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用小铲子一铲一铲地往茶花根上培土,培完了又用手掌轻轻按实,动作仔细。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鼻尖上蹭了一点泥,自己却没发现。
谢楠书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裴云澜站起来准备走,一转身就撞上了他直勾勾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半个花圃对视了一瞬,裴云澜先反应过来,退后半步行礼叫了一声“二少爷”,青竹也赶紧跟着行礼。
谢楠书从凉亭里走出来,背着手走到裴云澜面前,歪着头看了看那株刚培好土的茶花,又看了看裴云澜鼻尖上那一点泥,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五姨娘,你脸上有泥。”
裴云澜愣了一下,接过帕子擦了擦鼻尖,擦完之后低头看了看那块被泥土弄脏的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回头洗干净了再还给二少爷。谢楠书摆摆手说不用还了,反正他帕子多得很,然后忽然又凑近了一点,盯着裴云澜的脸仔细看了看,说:“不对,没擦干净,这儿还有。”话音未落便伸手用拇指指腹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裴云澜被他蹭得微微一怔,往后退了半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青竹在旁边重重地咳了一声。
谢楠书的手僵在半空中,拇指上还沾着那一点泥土,脸上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满不在乎。
“行了,擦干净了,五姨娘你继续种花吧,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潇洒。
两个人碰面的次数就在这次之后,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但真正熟络起来的,是那个雨天。
那天谢楠书从庄子上回来,半路遇上了暴雨,淋得浑身湿透,回到府里的时候嘴唇都冻紫了。他本来想直接回自己院子,路过回廊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姜汤的味道,顺着味一路摸过去,发现是裴云澜的院子。
裴云澜正坐在廊下看着雨发呆,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忽然看见一只落汤鸡从雨幕里冲进来,吓了一跳,站起来问他怎么淋成这样。
谢楠书站在廊下浑身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自己骑马回来,半路遇上了雨,又闻到了你院子里飘出来的姜汤味,走不动路了。裴云澜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里那碗还没喝的姜汤塞进他手里,转身从屋里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谢楠书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被姜的辣味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把碗底都喝干了。喝完之后他把空碗还给裴云澜,抹了一把嘴,忽然看着裴云澜认真地说了一句五姨娘你真好。
裴云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看着廊外的雨幕,轻声说了句二少爷别贫了,赶紧回去换身干衣裳。
谢楠书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下雨的时候都要找个借口往裴云澜院子里跑。有时候是借伞,有时候根本连借口都不找了,就直接往廊下一坐,说是来陪云澜听雨。裴云澜也不赶他,只是让人给他沏一壶热茶,两个人就坐在廊下,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听着雨声各自出神,偶尔闲聊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有一次雨下得特别大,廊檐的水帘几乎连成了瀑布,谢楠书歪在藤椅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这样真好。裴云澜问他什么这样真好,他看着雨幕想了想,说就是什么都不做,坐在这里听雨,真好。
以前下雨的时候谢楠书总觉得自己院里太安静了,不想一个人待着,就跑出去找人喝酒,喝多了就什么都不想了,可是喝完酒第二天头会疼,心里反而更空。
裴云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下话,就只是安静的望着他,谢楠书靠在藤椅上侧过头看着裴云澜,雨声嘈杂,他的声音却异乎寻常地清晰平静:“以后我可得多来找姨娘玩,免得姨娘无聊,还没有可以说话解闷。”
裴云澜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廊外那棵海棠树上。而谢楠书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转过头去看着雨幕,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他本以为自己和这位姨娘的关系只像现在这般。
却不料,自己会渐渐不再满足于现状。
有一日,谢楠书一路闻着香味晃悠到他院子里,正好撞见裴云澜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裴云澜那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裙裳,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腰肢被裙带束得纤细,宽肩长颈,站在那里竟比女人还多几分风韵。
谢楠书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五姨娘这手艺,比府里厨子强多了。”
裴云澜也不扭捏,将碟子往他面前一递:“二少爷尝尝?”
谢楠书捏了一块送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笑嘻嘻的贴过去再多讨了几块,说是带去给二姨娘和六少爷竹书也尝尝。
自那以后,他就隔三差五带着竹书往裴云澜院子里跑,谢竹书年纪小些,还有些腼腆,每次来都规规矩矩坐着,不多言语。谢楠书倒是一口一个“五姨娘”叫得亲热,时常拉着裴云澜下棋聊天,甚至还约定改日带他出府去骑马。
相比谢楠书这个不正经的,谢竹书反倒是个乖巧的好孩子,他是二姨娘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七岁,生得白净乖巧,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整个谢府上下没有不疼他的,就连云澜看见了也难免心生喜爱。随着楠书带他来云澜的院子次数多了,也渐渐和府内这个漂亮的五姨娘相熟,变得粘人了起来。
那日谢楠书本不想带他来,他来找裴云澜是有正事要说,可竹书得知他是去揽月居,就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也不哭闹,只是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楠书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心一软就妥协了。
“去可以,不许乱碰五姨娘的东西。”谢楠书装着严肃,板着一张脸叮嘱。
谢竹书生怕哥哥后悔,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袖,迈着小短腿跟在后头,一路从二姨娘的院子走到了裴云澜的院门口。
还没进门,竹书就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香味。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扯着楠书的袖子往院子里拽:“哥哥,好香!”
谢楠书也闻到了,是烤点心的味道,混着桂花的甜香和奶酥的醇厚,在午后微醺的空气里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裴云澜正在小厨房里忙活,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小臂。灶台上的烤炉正冒着热气,他把烤盘端出来,金黄色的酥皮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每一个都做得小巧玲珑,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蛋液,烤得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五姨娘!”竹书从谢楠书身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裴云澜回过头,看见谢楠书牵着竹书站在厨房门口,不由得笑了。他放下烤盘,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过去蹲下身,和竹书平视:“六少爷怎么也来了?”
竹书被他这一笑晃了神。他和云澜刚见面时就很喜欢看他,觉得五姨娘比画上的仙子还好看。长长的头发,白白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软软的,像春天里吹过的风。
“我跟哥哥一起来的。”竹书指了指身后的楠书,然后又指着烤盘里的点心,奶声奶气地问,“五姨娘,这个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裴云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去拿了一只小碟子,夹了两块点心放进去,蹲下来递到竹书面前,“来,小心烫,慢点吃。”
竹书接过碟子,乖乖巧巧的喊了声谢谢姨娘,伸手拿起一块点心在手里,低头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奶香和桂花香一起涌上来,他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好吃”,然后又埋头咬了一大口。
楠书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弟弟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院里老是闹着要吃点心,厨房做的他又不肯吃,”楠书解释道,“我就想着带他来你这儿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在做好吃的。”
“闲着也是闲着。”裴云澜转身又拿了一只碟子递给楠书,“你也尝尝。”
谢楠书笑了笑,接过来咬了一口,也点了点头:“五姨娘的手艺确实好,外头点心铺子都比不上。”
“马屁精。”裴云澜笑着嗔了一句,转身又去忙活了。他把新出炉的点心一个个夹出来,整齐地码在碟子里,动作麻利又好看。
竹书吃完了碟子里的两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灶台上那些还在冒热气的点心。裴云澜余光瞥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夹了一块递给他:“最后一块了,吃多了晚上吃不下饭,你娘要骂的。”
竹书用力点头,接过点心却没有马上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抬头看着裴云澜,认真地说:“五姨娘,你去给我当娘好不好?”
这话一出,谢楠书差点被点心噎住,裴云澜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了腰,眼角都笑出了泪花。竹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小脸上满是困惑。
“臭小子,别胡说。”楠书咳了两声,板着脸训他。
“我没胡说。”竹书委屈地瘪了瘪嘴,“五姨娘长得好看,做的东西好吃,还会弹琵琶,比张妈妈她们都好。”
他说的张妈妈是二姨娘院里的一个老嬷嬷,平日里负责照看他的起居。在小孩子简单的心思里,所谓的“好”就是这样具体而直接。好看、好吃、好听,三样加起来就足够让他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娘了。
裴云澜止住笑,蹲下来捏了捏竹书肉嘟嘟的小脸,柔声说:“六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自己的娘,二姨娘待你那么好,你这样说她听到了会伤心的。”
竹书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五姨娘。”
“我也喜欢你。”裴云澜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小猫,“以后想吃点心就来找我,我给你做,好不好?”
竹书脸上有了喜色,用力点着头。
楠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他比竹书大了十来岁,早就过了那种单纯因为点心好吃就喜欢一个人的年纪。可此刻他看着裴云澜蹲在地上给竹书擦嘴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府里的人会慢慢对这个姨娘另眼相待。
竹书忽然扑上去抱住了裴云澜,把脸埋在他胸前上蹭着,闷闷地说了一句:“五姨娘,我真的好喜欢你。”
裴云澜低头看着这个黏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弯腰把竹书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竹书立刻像只小猫一样窝进了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楠书难得的没有调笑几句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午后斑驳的阳光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过了没多久,竹书就在裴云澜怀里犯困了。小家伙玩累了,吃饱了点心,在裴云澜怀里窝了一会儿就眼皮沉重的睁不开,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楠书走过去,想把竹书接过来:“我来抱吧,他沉得很,别给姨娘压累了。”
“没事,让他睡吧。”裴云澜轻轻拍着竹书的背,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了怀里的小人儿。
楠书便不再坚持,重新退回到廊柱旁边,他看着裴云澜低头哄竹书睡觉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安静得有些不真实。裴云澜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怀里抱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幼童,轻轻地拍着哄着。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刻意维持的从容,而是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柔软的神情,像是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玉,温润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谢楠书没有急着走,也没有再移开视线。
院子里清风轻缓,吹得廊下那盏灯笼微微晃动,阳光照在裴云澜身上荡开一层薄薄的暖色。竹书已经睡熟了,小脑袋歪在裴云澜的胸前,呼吸绵软,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餍足的小兽。
裴云澜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又慢又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压得极低。
这样毫无防备,带着一点近乎母性的温存,像是褪去了所有身份的壳,只剩下一个心性纯洁的人,抱着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楠书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这样温柔的人若是有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要是裴云澜有了自己的孩子,或是他能够怀孕,真做了哪个孩子的娘,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想象起裴云澜怀了身孕的样子,腰身还是细的,只是小腹微微隆起,走路时会下意识地用手托着后腰,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却还是那样从容好看。他会穿宽松一些的衣裳,大概还是素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身后,坐在窗边做针线活,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怀孕的人容易倦。
裴云澜大概会在午后歪在软榻上小憩,手里还攥着做到一半的小衣裳,针线筐搁在脚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不知做了什么梦。若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眉头会微微蹙起来,这时候若有人在旁边,大约会忍不住伸手替他把眉心揉开。
谢楠书想,若是自己在旁边,一定会那么做。
然后他又想,自己又凭什么站在旁边,他是父亲娶回来的姨娘,而且裴云澜是男子,又怎能怀孕,自己终究是疯了,居然会去想象他怀孕的模样。
这个念头太过滚烫,烫得他耳根都热了,他微微偏过头,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尖,掩饰什么似的,目光却还是没能从裴云澜身上移开,他试着转移脑海中的想法。
可是,他又开始想孩子生下来之后的样子。
孩子大概会很小,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倒是响亮。裴云澜抱着孩子的样子一定很好看,他的手指生得修长白皙,托着婴儿的后脑时会更显得温柔小心。他低头看孩子的时候,眼神里盛着的,大概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血脉相连的柔软。
孩子大一些,会走路了,会说话了,裴云澜大概会牵着孩子的手在院子里散步,教他认花认草,告诉他哪一株是芍药,哪一株是海棠。孩子会仰着头喊他,声音又软又糯,裴云澜会弯下腰把小孩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一下,眉眼弯弯地笑着。
再大一些,孩子该启蒙了,裴云澜识字,能诗能文,自然要亲自教。他会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字,宣纸上墨迹未干,孩子写得歪歪扭扭,他便耐心地一遍遍纠正,偶尔佯装生气地戳一下孩子的额头,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傍晚的时候,他会在厨房里忙活,裴云澜厨艺好,挽起袖子切菜炒菜,动作利落漂亮,油烟熏不到他身上,他还是干干净净的。孩子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等着,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菜,口水都要流出来。裴云澜回头看见,会先夹一筷子吹凉了塞进孩子嘴里,然后笑着说一句“小馋猫”。
夜里哄孩子睡觉,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像现在这样,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哼着曲调柔缓的小调。孩子睡着了,他还会坐在床边多看一会儿,把被子掖好,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一个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吻。
楠书想着这些画面,想着那些日升月落、三餐四季的寻常日子,忽然觉得那些从前自己最不屑一顾的东西,安稳的日子,日复一日的平淡……
如果是和裴云澜一起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这样的感觉太好了,好得让他不敢细想。
他平日里浪荡惯了,谁都管不住他,他自己也不想被谁管住。骑马打猎、饮酒作乐,哪一样痛快就做哪一样,只要今日过得足够让他高兴,他就从不考虑未知的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可如果明天里有裴云澜,有那样一个孩子,有一个等他回家的人和一盏为他亮的灯,他忽然觉得,明天这件事,变得值得期待了。
他甚至开始想那个孩子像谁比较好。眉眼最好像裴云澜,裴云澜的眼睛生得最好看,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三分清冷,笑起来又像春水化冰,暖得人心口发颤。
嘴巴也可以像裴云澜,唇形饱满,颜色浅淡,抿着的时候显得疏离,微微张开的时候又像在邀吻。性子嘛…还是别太像裴云澜了。裴云澜这个人太能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面上云淡风轻的,其实底下早就千疮百孔了。
他不要孩子这样,他宁愿孩子像自己一点,有什么说什么,不高兴就闹,高兴就笑,活得肆意又痛快。
不对。
他转念又想,如果是自己和他生下来的孩子,性子大概也沉稳不到哪里去。要真是他们谢家的种,这孩子生下来,怕是个混世魔王。
楠书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裴云澜听见了,抬起头朝他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小声问他:“笑什么?”
谢楠书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从廊柱旁走了过来,撩起衣摆蹲在裴云澜面前,和他平视。
他看着裴云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怀里睡得正香的竹书,忽然觉得方才自己想象中的画面,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经历的画面是那么的美好。就这么铺天盖地地涌到眼前来,铺成了一条他看得见却不知道走不走得到的长路。
谢楠书抬头便看着他耳边垂落的一缕发丝,伸手帮他抚到耳后,指尖点了点他的耳廓,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裴云澜怔了一下,随即耳尖慢慢地红了,只是低下头去,把竹书又往怀里拢了拢。
他没有戳穿他,就这么蹲着,安静地看着他。
他想,要是真的有那一天,如果裴云澜真的有了这么一个孩子,不管那个孩子是谁替他生下来的,不管那个孩子叫他什么,他都愿意替他疼,替他把这世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因为裴云澜值得。
风又吹过来,院子里的海棠花簌簌地落了几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肩头和发间。
“五姨娘,”楠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寂寞吗?”
裴云澜拍着竹书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拍着。他没有看楠书,只是低头看着竹书熟睡的小脸,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习惯了。”他说。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人觉得心酸。
谢楠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问的,也不是他能解决的。他在这个家里说不上什么话,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他能做的只是带着弟弟来吃几块点心,听几首曲子,让这个被困在深宅大院里的人不那么寂寞。
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竹书一觉睡到了日头偏西,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窝在裴云澜怀里,抬头就看见裴云澜正低着头对他笑。
“醒了?”裴云澜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那就得回去了,晚了你娘该找你了。”
竹书揉了揉眼睛,依依不舍地从裴云澜腿上滑下来。谢楠书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朝裴云澜点了点头:“五姨娘,我们走了。”
“等等。”裴云澜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蹲下来塞到竹书手里,“这是下午多做的几块点心,带回去吃,不许一次吃完,不然饭又吃不下了。”
竹书抱着油纸包,用力点头,然后踮起脚尖在裴云澜脸颊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五姨娘”。
裴云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快回去吧。”
楠书牵着竹书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竹书忽然回过头来,朝裴云澜挥了挥小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五姨娘,我明天还来!”
裴云澜站在廊下,冲他挥了挥手,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远了,谢楠书低头看了竹书一眼。小家伙一手牵着他,一手抱着油纸包,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嘴角翘得老高,显然心情好得不得了。
“哥,”竹书忽然开口,“五姨娘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他晚上会不会害怕?”
谢楠书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自己这个才六岁的弟弟,他张了张嘴,想说“五姨娘是大人了,不会害怕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裴云澜的回答。
不是不害怕,而是不得不习惯。
楠书握紧了竹书的小手,轻声说:“所以我们以后多来陪陪他。”
竹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咽了咽口水,又补了一句:“也要多吃五姨娘做的点心,不然没有人吃的话,他会很伤心的。”
楠书被他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就是嘴馋。”
竹书嘿嘿笑了两声,抱着油纸包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楠书背手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裴云澜的院子,暮色渐浓,院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转过头,快走几步追上了竹书,牵着弟弟的手往二姨娘的院子走去。身后,裴云澜的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了琵琶声,调子轻快明亮,在暮色中飘荡开来,像是要把所有的阴霾都弹散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