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制药厂 【02:2 ...
-
凌晨的编辑部。
明亮的灯光却把老陈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照得像张风干的橘皮。
“你是说,”老陈手里捏着薄薄的文件,手指头都在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吓的,“那个什么济安制药的,背地里不仅在搞假药,还拿活人试这些……这些没批文的药?”
“不仅是试药。”
宋今南坐在他对面,伸手将资料一份一份推到灯光最亮处。
“他们还在利用孤儿院的废弃院区做‘长期观察’。这是照片,这是录音,这是账本复印件。”
易拉罐被捏得变了形,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我的祖宗哎!”
陈建华终于忍不住压低嗓门咆哮:“你知不知道济安是谁名下的?宋之岸,宋之岸!就咱们这破报社,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楼给拆了当停车场!”
“可是,这个事实就摆在那儿,当记者的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你你你……”他指着宋今南,气得眉毛都要掉没了,“……我到底该说你什么好……”
“哎哎哎陈叔,慢点说慢点说,”周祈见状气氛不对,赶紧伸手递过去一杯温水,脸上挂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咱喝点水消消气。”
陈建华粗粗地呼出一口气,接过纸杯一饮而尽,像吞了一团火。
“可以了可以了,周祈你别跟我套近乎,你以为你一口一个陈叔的我就会发啊?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跳广场舞!”
宋今南指尖小幅度摩挲着自己的笔记本封面,她知道老陈吃软不吃硬,更知道这一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鲁莽。
她思考片刻,斟酌开口。
“今天确实是我这个后辈的问题,明明知道陈编您是为我们着想,却还是没能控制好脾气,”她暗暗捏了捏页脚,抬起来的眸子里盛满了诚恳,“可是,这个真相欺骗的家庭数量或许就是我们难以想象的,难道连我们都要成为药厂的帮凶吗?”
一时间静滞无声,老陈深深看了她一眼,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们两个孩子啊,胆子实在太大了。”
“陈编,您就帮帮我们吧。”她放轻语调,看似柔软,却又莫名执拗。
“对啊陈叔,”周祈顺势撇撇嘴,肩膀稍微垮下来,可怜样让路过的人恨不得塞两个鸡腿,“宋今南心里也是非常清楚的,这事儿如果缺了您,我们俩那会叫一个寸步难行。”
虽然嘴上喊着怕,但老陈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很诚实地把文件往抽屉深处塞了塞:“给我一天时间,我去趟老领导家里碰碰运气。
“只是这条路一旦踏出去,你俩往后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嘞。”
“清楚清楚,后果我们都想好了,”周祈笑嘻嘻和宋今南对视一眼,“大不了,我就跟宋今南一起提前步入跳广场舞的老年生活呗。”
她抿了抿唇,强势压下脑海里循环播放的死期,试图不动声色吞了吞口水。
从会开始便耐心聆听的陆久坐在中心位置,慢慢摘下眼镜,嘴角慢慢扬起淡淡的笑意。
“小周这话说的,怎么计划还没开始就想着被辞退了呢,我这区区一个社长还护不住我的员工不成?既然认定了,那大家就要闯出个好结果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搭在桌面边缘,目光沉稳:“但是陈叔的意思也不无道理。
“证据链虽然完整,但缺乏一个核心的‘物证’来定死他们的罪名。光靠这些复印件,对方完全可以说是伪造的。”
老陈一拍脑门:“小宋刚刚不是说你们又去了一趟制药厂吗,你们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秒。
“……新发现?”周祈忽然想起来什么要开口,甚至手都已经伸向地上的挎包了,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我们发现厂长办公室……”
宋今南心头一跳,毫不留情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话音戛然而止,他暗暗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始作俑者,刚要委屈伸张不满,蓦然读懂了她的眼神。
“我们发现厂长办公室的布局有点奇怪,”
“对,”他顺手地掏出签字笔,面不改色接她的话,眼神真诚得令人发指,“这个可能需要画个图给您解释一下。”
陆久摆摆手:“没事不急,现在已经很晚了,大家早点休息吧。稳妥起见,你俩之后行事也要随机应变,安全第一。”
走出社长办公室,关上厚重木门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一场无声的追逐。
尽头的阴影里,月光在地面上是一圈圈斑驳的光影。
“刚才那一脚,踢得挺狠啊。”周祈散漫靠在窗边笑,眉眼间是无以名之的情愫。
她避开视线,眼底还残留着紧绷的倦意。
“这可是我们唯一的底牌了,还是小心谨慎点为好。”
周祈低头看她,肩膀微颤,喉咙里是细碎的笑声,掺杂着浅浅的气息。
笑声若有若无落在宋今南的耳朵边,莫名惹得她一热:“……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忍下,墨色瞳仁里却是被淡淡的笑意,“就忽然发现我们的宋大记者成长了不少嘛。”
宋今南眼底闪过一丝只有面对他时才有的无奈和信赖。她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
“那个玻璃瓶……太邪门了。我们没有弄清楚来历,一头雾水的时候,又有谁会相信我们呢?”
他慢慢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明白你的意思。”
“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只会有我们两个知道,”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小物件,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凉意,“我俩现在可是‘共犯’了,你记得以后对我好点儿。”
瓶身里灰蒙蒙的雾气隐约晃动,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了上去。
她盯着被小心捧在掌心的玻璃瓶,呼吸微微一滞。
前世临死前的记忆太过痛苦,所以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她都一清二楚。
可是,她唯独对这个突兀的瓶子,没有任何印象。
它是谁发明的,在何时出现,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她全然不知。
这个物件的出现,究竟是会助力她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是将她推入更深的泥潭?
手腕内侧被袖口遮挡住的红色倒计时依旧在悄然跳动,她忽然觉得事情愈发细思极恐。
周祈的手指悬在瓶身上空,但片刻又作罢收回。
“账本都拿到手了,怎么偏偏多出这么一个棘手的东西,真是一桩让人头疼的麻烦事。”
“这肯定不是什么容易调查的东西,你赶紧回家休息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讨论 。”
任凭宋今南几番劝说,周祈依旧没有动身回家的打算,跟着她回到办公窒。
他伸手按住她正要给他递工位上的外套的动作。
“我知道你心里急于查清药厂的事情,可你才刚出院没多久,身体还虚弱在,”他拉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下来,随意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我不打扰你工作,就在这边趴一会儿,等你忙完。”
知道他是执意要留下来,再继续争辩也是徒劳,只好轻轻颔首。
周遭彻底安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细碎的嗡鸣,冷白色的屏幕微光笼罩着一方狭小的桌面。
她指尖落在键盘之上,想再核对一遍济安的财务报表,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回自己临死前的最后一天——
暮色四合,宋今南独自站在济安大厦楼下,一遍一遍拨打周祈的电话。
听筒里循环响起单调冰冷的忙音,她不甘心辛苦查到的线索就此落空,再次潜入宋之岸的办公室。可书桌的暗格空空荡荡,她这才恍然,真正的账本很有可能藏在厂区内部。
她想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折返药厂时,脑后猝不及防挨了一记重击,意识瞬间陷入昏暗。
再次苏醒时,她半截身子悬空在外,粗绳牢牢捆着手臂,陌生人毫无感情地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高处呼啸的风无止境地悲鸣。
一道推力落下,无尽的绝望裹挟着她直直坠落。
前几天的事只是倏然掠过脑海,一股沁心骨的寒凉沿着脊骨爬升。她缓缓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翻涌的仓皇。
等重新掀起眼皮,身旁的周祈早已抵不住连日疲惫,脑袋歪着趴在桌面上。
总噙着笑意看向她的人此刻安静阖着眼,眼尾向下垂着,浓密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像光影里温顺的蝴蝶。
意识仿佛被人悄然捉走,宋今南微微俯身,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连日来独自承受死亡逼迫的委屈,在倾然上涌,她抬起手,想要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毫厘之间,跃动的红色淤痕发烫着,她猛地顿住动作,指尖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落寞地垂落下来。
寥寥无几的时间被死期将至掐定分寸,她真的有资格觊觎这份安稳吗?
宋今南缓缓将脸颊轻抵在桌面,他的五官映在她的眸子里,被慢慢描摹。一遍又一遍,困意如同漫涨的夜色将她包裹。
眼皮合上了,意识坠入梦境的刹那,周遭压抑的氛围骤然消散。
-
室外梧桐枝叶的热浪在空气中打转,十七岁的周祈局促地陪在她身侧,看着她挽起衣袖伸出胳膊,攥紧了手心。
宋今南瞧了他一眼,眉眼弯弯,故意压低声音逗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少爷,这是害怕……抽血?”
护士将碘伏棉签一圈圈涂抹在她白皙的皮肤之上,他的后背悄悄绷直,耳尖一点点攀上绯色。
“……才没有,”他连忙抬眼辩解,带着少年人不服气的执拗,“我只是怕你抽太多血,回头晚自习难受又要来找我。”
嘴上硬气,目光却依旧不敢长久落在针管上面,只好别扭地偏过头,视线落在一旁老旧的采血箱上。
宋今南看破不说破,被他笨拙的借口逗得心情愉悦,任由针头轻轻扎进皮肤。
她随意低头打量脚边的箱子,视线一顿。
箱体的最底端,浅浅刻着一串晦涩冷僻的字母代号,刻印痕迹很深。
“什么什么nx002?”周祈顺着目光也注意到了,很疑惑,“怎么会有人用这么难以记忆的代号表示?”
她微微蹙了蹙眉,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行符号。
献血车的白炽灯光猛地闪烁,再亮起时,已变成了暴雨夜里昏黄的路灯。
盛夏的明媚骤然消逝,世界被滂沱的雨吞噬。
雨水像皮鞭般抽打着地面,溅起一层模糊不清的水雾。
泥土腥气弥漫,巷子里还夹杂着刺鼻的铁锈味。
宋今南身体强烈颤抖,强迫自己拉低视线,地面漫开一大片浓稠暗红的血迹,在浑浊的积水里晕不开。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尸体已经冰冷的自己;一个,是仿佛拼尽性命也要和她十指相扣的人,雨水混着血水蒙住了那人的面庞。
意识仿佛被抽离在半空,可膝盖触碰到冰冷积水的刺痛却无比真实。她指尖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触碰到,最后在另一只手的支撑下,拂开黏在脸上的湿发。
泪水冲破隐忍,无声融进漫天的冰冷中。
清秀的眉眼瞬间映入眼帘,即便沾满斑驳血迹,她依旧能一眼认出周祈的脸。
城市在暴雨里悉数堙灭,到头来,他还是陪她在这一刻,葬送性命。
手腕上狰狞的淤青像是要挣脱表皮,倒计时在愕然间归为零。
她的世界最终还是醒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