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崩塌指南》京温

4、代号002 【02:1

　　意识像是被深海巨浪裹挟着，不断下坠。

　　暴雨如注，砸在脸上生疼。

　　宋今南跪在泥泞的积水中，视线已经被泪水和雨水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刺痛了她的眼睛。

　　“周祈……”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再去触碰一次他垂在身旁的手，却发现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仿佛握着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好不容易才撬开一丝缝隙，一张字迹模糊的纸条从他掌心滑落。

　　她慌乱地捡起来，借着昏暗的路灯光芒，隐约辨认出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的数字——“002”。

　　还没等她看清后面的内容，刺骨的金属凉意突然贴上她的脖颈。

　　一把尖锐的刀锋抵住了她的咽喉，刀刃划破皮肤的瞬间，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

　　“谁？”

　　她下意识想回头，却听见耳边传来极轻的叹息，像是风穿过枯木的呜咽。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

　　宋今南猛地从办公桌上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细微嗡鸣声。头顶的白炽灯依旧亮着，惨白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没有暴雨，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那把抵在脖子上的刀。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左手手腕。

　　血红的倒计时数字正在无声地跳动：【02：16：45：02】。

　　还好，时间还在走。

　　随着身体的动作，一件灰色的卫衣外套顺势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的地毯上。

　　……怎么会有外套？

　　宋今南弯腰捡起来，布料上还残留着不仔细闻便闻不到的柠檬香，周祈那种熟悉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她的每个细胞，踏实感一点一点在心底叠加。

　　趴着睡一整夜，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她站起身，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周祈。”

　　她试探性地喊了声，没有人回应。

　　旁边的工位空空荡荡，椅子被推到桌下，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回家了？”宋今南喃喃自语。

　　也是，都过去一个晚上，他估计是看自己睡得沉，没告知就先回去了。

　　虽然理智这么告诉自己，但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像污水一样蔓延。

　　梦境的画面太真实，真实到让她觉得此刻的平静只是一种假象。

　　她拿起背包走出办公室，打算去休息室泡杯咖啡提提神，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撞见了同样来倒水的林乘书。

　　“今南这是下班了？”林乘书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往她身后张望，“诶，周祈呢？今天他怎么没等你？”

　　宋今南接水的动作顿了顿：“他……可能有事先走了吧。”

　　“难得啊，他难得没跟在你后面，你俩吵架了？”

　　“没有……”

　　林乘书是聪明人，玩笑话点到为止：“那你接热水的时候小心点，我还有现场要跑，就先撤了啊。”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盛大，探进室内的光束里晃荡着粒粒微尘。宋今南端着咖啡杯盯着四处飘舞的尘埃。

　　她放下杯子，掏出手机拨通周祈的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漫长的忙音。

　　随后她又发了一条微信，依旧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她的直觉，她顾不上拿外套，抓起包就冲出大楼。

　　“罗叔！”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卫室，敲开窗户。

　　值班的老罗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小宋？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罗叔，周祈……周祈是不是出去了？”宋今南双手撑在窗台上，上气不接下气，“您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走的吗？”

　　“你说小周啊，”老罗推了推眼镜，回忆了一下，“大概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吧，我看他往外走，还跟他打了声招呼呢。”

　　“三四点……”那时候正是她睡得最沉的时候。

　　“他看起来怎么样？”

　　老罗皱了皱眉：“说实话，感觉不太对劲。平时这孩子见了我都乐呵呵递零食呢，嘴甜得很。今天脸色煞白煞白，跟张纸似的。”

　　“我特地提醒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自己这是什么为了躲避早高峰的毒打，提前战略性撤退，回家补觉去，”老罗叹了口气，“我看他那样子哪里像没事人，身体都难受成那样了，还想着逗我这老头子开心……”

　　后面的话她怎么也听不进去了，像是柠檬水不小心溅进了眼睛，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谢谢罗叔！”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他家地址：“师傅，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周祈也难受得这么煎熬吗？

　　忽然之间，她感觉自己记忆扑朔迷离。

　　车子停在熟悉的小区楼下。宋今南付完钱，几乎是跑着冲进楼道。电梯慢得像是在故意折磨人，她咬着牙等了十几秒，最终还是放弃，转身爬楼梯。

　　她站在防盗门前：“周祈，周祈你在吗？”

　　万籁俱寂，没有人回应。

　　“周祈——”她又拼命敲几下。

　　见依旧没有动静，宋今南只得输入密码，“滴”的一声，门锁开了。

　　“那我进来了啊……”她喊了一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给自己壮胆。客厅窗帘紧闭，光仿佛被糊了一层布，昏暗压抑。

　　借着那点光，她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那个人影。

　　男人半靠在沙发角落里，头歪向一边，脸色近乎透明的惨白。

　　“周祈！”

　　宋今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的气息喷在她的指尖上，烫得吓人。

　　发烧了？还是……

　　她手忙脚乱摸他的脉搏，另一只手已经开始要按120的拨号键。原本即将触碰到他脉搏的瞬间，昏迷般的周祈动了动。

　　手忽然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进她的肉里。

　　宋今南暗骂一声，手机摔在地毯上。

　　“周祈！周祈，是我——”

　　听到自己的名字，周祈的身体微微僵住了，缓缓睁开眼。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紧绷的弦断掉后的余震。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骨，整个人重重地陷进沙发深处，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眼神慢慢聚焦，裸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软弱。

　　额发微湿，细密的汗珠沿着胡乱敞开的睡衣领口，从锁骨滑落，没入衣领深处，呼吸声乱得不成章法。

　　宋今南从没见过这样的周祈。

　　那个永远扬着笑、仿佛什么都能包容的男人，但现在碎得像一捧握不住的雪。

　　“你怎么了……”她下意识抽了几张纸巾，指腹隔着柔软的纸面贴上他的额角，“做噩梦了吗？”

　　一室静滞。

　　他只是静静盯着她，墨色瞳仁像是一潭旧井，目光所及之外，是足以将人溺毙的暗潮翻涌。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眼尾洇着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眼底密布的血丝像是蛛网般缠绕，将他眼底的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

　　视线粘稠而滚烫，像是在凝视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幻影。那眼神太复杂了，宋今南读不懂，却感知到一种让她共情到心脏抽痛的绝望。

　　被这样直白而赤裸地盯着，宋今南只觉得心慌意乱：“你说话啊……”

　　他忽然笑了。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伪装平静，嘴角扯起来一丝弧度，可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却出卖了他所有的逞强。

　　周祈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将那滴泪逼回去。

　　她愣怔地看着他伸出手，微凉的指腹轻轻勾住她的食指。

　　像是燧石相触，顺着指尖直击心脏。

　　他的手指冰凉刺骨，还在微微颤抖，她倏而觉得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水面唯一的浮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不肯松开分毫。

　　“你说……”他眼梢湿湿地笑着，声线却是病倒骨子里的颓丧，“假如我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隔着皮肉，话语砸下来，震得她心底发颤。

　　在那个光怪陆离、生死交错的梦境边缘，他们竟然以这种痛苦荒诞的方式，灵魂相通了。

　　支离破碎的画面汹涌在脑海，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直冲眼眶。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落泪的样子。

　　宋今南暗暗吸了吸鼻子，将喉间的哽咽生生咽下，没做任何思考地将他拉进怀里。

　　“你这做的什么破梦啊，”她拍怕他的后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开玩笑，“就不能梦点自己的好吗？下次梦一梦自己中彩票什么的。”

　　宋今南背着他偷偷擦掉眼角的眼泪：“不会的，周祈，你怎么可能会死呢。”

　　因为我会保护你啊，就算死期将至又有什么关系？

　　慢慢地，滚烫的湿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像是滚烫的蜡，猝不及防地烫在了她肩头的肌肤上，连带着那一小块血肉都跟着灼烧起来。

　　她脊背绷紧浑身一僵。

　　迟来的理智终于回笼，这才惊觉此刻的越界。她屏住呼吸，手指蜷了蜷，试探着想要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想要从这个令人眩晕的怀抱中抽身而退。

　　然而，还没等她发力，腰后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或许是感应到了她的逃离，周祈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柔软的黑发蹭着她的侧颈，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的敏感处，细微的酥麻一下又一下，轻盈得宛如是春日里最柔软的羽毛，带着潮湿的水汽。

　　痒意漾开的涟漪，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疯长，直抵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