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崩塌指南》京温

2、玻璃瓶 【03:0

　　输液管里的药液终于滴到了尽头。

　　最后一滴液体落入滴管，仿佛是自己生命倒计时的沙漏漏下最后一粒沙。宋今南熟练地拔针、按压棉签，动作快得连护士站都没惊动。

　　手腕内侧那块红色的淤青像一只睁开的血眼，正在皮下疯狂跳动。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脑海里冷静计划的时刻，手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周祈”的名字。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喂？”

　　“宋令南，”电话那头男人的音色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护士长说你刚拔针了？医生不是嘱咐让你再观察一晚吗，我和老陈把你今天的工作量都分担掉了，别担心工作上的事……”

　　“你放心吧，我都迷迷糊糊睡一天了，”她打断他，努力让借口听起来无懈可击，“我就是回趟家拿换洗衣服。你也早点睡，明天我再补今天的稿件也是一样的。”

　　没给对方再次开口的机会，她挂断电话，长按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世界重归死寂。

　　宋令南用冷水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池的边缘，她盯着镜中苍白面孔上滑落的水珠，眼神逐渐冷淡，像是初春没能融化的冰。

　　这场荒诞的开局，看样子是她躲不开也洗不净的劫数。

　　若非亲历，又有谁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如此毛骨悚然的深渊，亟待她的踏入？

　　夜色浓墨倾覆着。

　　工厂后门的围墙爬满爬山虎，宋令南踩着碎石翻越而过。前世，她和周祈曾在这里蹲守过无数个夜晚，闭着眼都能勾勒出监控探头的死角。

　　她悄无声息摸进了行政楼三层，却在她看不见的拐角，新添的监控探头突然转动。

　　三楼是是厂长的办公室。

　　也是属于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廊里静得令人窒息，唯有耳膜上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回荡。门内毫无动静。

　　厂长从不在私人领地安装监控，这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她轻车熟路输入密码，门锁轻响，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是道不明的压迫感。

　　正墙之上，有一个巨大的黄铜牌匾。

　　济安制药。

　　四个大字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宛如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安静地吞噬着视线所及的一切虚妄与真实。

　　宋令南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嘲意。

　　手电筒直直照向记忆深处——书桌后的那个暗格。

　　所有线索都指向的核心账本，就藏于其中。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机关，轻轻旋转，“咔哒”一声脆响，暗格弹开了。

　　她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索。

　　空的。

　　没有账本，没有文件，甚至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怎么会？她蹙着眉再往深处够了够，手上的动作蓦然一顿。

　　暗格的最深处，静静伫立着一个物件。

　　光束艰难地穿透黑暗，勉强勾勒出它的轮廓。

　　一个只有五六厘米高的密封玻璃瓶，瓶身散发着微弱而幽冷的光，像是一团被囚禁的灰色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诡异地变幻着形状。

　　宋令南愣住了。这与记忆中的景象截然不同。

　　之前他们特意留心过，除了年代久远的账本，里面本该空无一物。

　　鬼使神差，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瓶身。

　　轰——

　　一瞬间，失重感袭来。

　　不是坐在秋千上的轻微起伏，而是从几十米高空骤然坠落的绝望，风声在耳边凄厉尖啸，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变形，骨骼发出的碎裂声轰鸣。

　　那是……坠楼的感觉。

　　极致的、万分的熟悉。瞳孔剧烈收缩，她喘着粗气猛然收回手，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脚下的实地消失了，整个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无尽的深渊坠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就像是……上一世的亲身经历一样。

　　她强迫自己压下身体的剧烈不适，手指颤抖着想要再次确认，却怎么也伸不出去。

　　坠楼的恐惧刻在骨髓深处，仿佛只要再碰一下，她的灵魂就真的会被生生抽离。

　　一声破碎的闷哼溢出唇齿。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缓慢松开，膝盖发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手掌重重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

　　她慢慢平衡身体蹲下去，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却固执地想要再次确认那个诡异的玻璃瓶。哪怕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她也必须看清里面的东西。

　　就在她的指尖距离瓶身只剩毫厘之时。

　　一束强光毫无预兆地从门□□入，劈开了满室幽暗，直直打在书桌正中，将那团灰暗的光映照得无处遁形。

　　紧绷的琴弦忽然被拨动，宋今南本能地想要回头，身体却因方才的剧痛而迟缓了半拍。

　　“别动。”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传来，周祈强行闯入了她的余光里。

　　“……宋今南？”

　　他看清地上缩成一团的人，放下戒备，立马挪开刺眼的手电筒。

　　“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这也不烫啊。”

　　宋今南强压下急促的呼吸，把他的手拉下来。

　　“我没事。”

　　“怎么就没事了？你手心全是汗。”

　　周祈看到她突然出现在这里，心里多少也有猜测，小心翼翼放轻嗓音，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看看我，我在这。”

　　逆着微弱的光线，宋今南手背的冰冷被他的温度占据，她渐渐回过神。

　　“深呼吸，”他带着她平稳呼吸节奏，试图一点点将她游离在外的魂魄重新按回躯壳，“慢慢放轻松。”

　　等她的嘴唇逐渐有了血色，他才松开了手，把她缓慢扶起来。

　　“我们回报社吧。”既然账本不翼而飞，宋今南也不想在这里耗费时间了，她弯腰看着暗格里的小瓶子，苦恼怎么带回去。

　　周祈没动，看着她：“不解释一下为什么来这儿拿换洗的衣服吗？”

　　“……”

　　她没打算隐瞒：“你记得我们之前猜测的证据吗，我是来找这个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见了。”

　　“……证据？”他皱了皱眉，迟疑地举起手里的黑色笔记本。

　　“你是在说这个吗？”

　　－

　　那个笔记本正是济安私下的账本。

　　“这怎么会……在你这儿？”

　　周祈将黑色本子收起来，方才紧绷的神情松了几分：“报社的工作结束了，想着趁晚上没人，再来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他往暗格的方向瞥了一眼，轻声解释：“我来得比你早半个小时，看到账本就被我收起来了。”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进来？”她低声反问。

　　“我拿完东西本来都打算离开了，下楼的时候听见办公楼里面有脚步声，折返回来查看，没想到是你，”周祈耸耸肩，一脸无奈，“倒是你，刚刚蹲在这儿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下来，他的目光无意扫见那只泛着灰雾的玻璃瓶。

　　“这个小东西是什么？”周祈微微弯腰，好奇心驱使下，他打算拿起瓶身仔细端详一番。

　　宋今南飞快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急促又强硬：“不能碰！”

　　突如其来的反应让他很懵，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他垂眸看向宋今南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怎么了？一个瓶子而已，还能吃人不成？”

　　“它好像……不太对劲。”

　　方才指尖一触到玻璃瓶，手腕那片淤青里鲜红跳动的倒计时骤然疯狂加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的，除了窒息的失重感，还有它的刺痛。

　　她刻意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那片诡异的红色，斟酌着说辞，只挑方便解释的部分。

　　“我碰到它的时候，出现了非常真实的坠楼幻觉……我找不到科学术语去解释。”

　　周祈闻言收回自己的手，不再贸然触碰瓶身。

　　“怎么会有这么邪门的东西？”

　　他好生奇怪：“假如是厂长自己放在这儿，那他该怎么移动这个瓶子？”

　　宋今南没有应声，心里正在默默验证猜想。

　　她捡起桌角一张折叠的废纸，隔着薄薄的纸片，轻轻贴在了玻璃瓶外壁。

　　没有疼痛感了。

　　手腕上跳动的倒计时似乎也平稳了节奏，灼烧感地慢慢消除。

　　她抬眼看向周祈，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松了口气：“看来这瓶子只能隔着东西碰。”

　　灰雾在瓶身里面缓缓翻涌，看得人心头发沉。

　　他把账本塞进怀里，低声叮嘱：“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之后再慢慢研究它的来历。”

　　宋今南点头应允，隔着报纸，小心翼翼将玻璃瓶放进帆布包内。

　　二人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关好房门，风穿廊而过。

　　楼梯拐角处，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厂长办公室的方向。隔着厚重的门板，里面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周祈，”她警惕性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听到声音了吗？”

　　一时间落针可闻，周祈侧耳，额前碎发随风浮动。

　　“没有啊，宋大记者你是不是太小心了点。”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她大半身形挡在身后，隔绝了走廊深处可能存在的窥探。

　　“走吧，”他轻声催促，手掌虚虚护在她的后背，“不管里面有什么，今晚都不是探究的好时机。”

　　宋今南稳住心神，跟着他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黑暗中。

　　三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直蛰伏的身影终于动了。

　　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那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散漫盯着宋今南刚才站立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找到了啊……”

　　低沉的呢喃消散在风里，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