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崩塌指南》京温

1、倒计时 【03:1

　　指尖触碰到粗糙纸面的瞬间，宋今南像是被烫到了，睁开眼睛猛地缩回手。

　　她大口喘气，心脏倏而剧烈抽搐着。

　　面前电脑桌面的资料依旧显示着未完稿——这好像是她的家……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大段大段陌生的事物如潮水，汹涌翻滚进脑海，漫灌至心脏。

　　她……活过来了？

　　视线越过书桌，落在了客厅不远处的布艺沙发上，宋今南的瞳孔缓缓凝实了。

　　“……周祈？”

　　沙发上随意倚着的男人动作一顿。

　　周祈转过头，静音的电视屏幕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朝她挑了挑眉，视线又转回电视屏幕，手指在游戏手柄上飞快按几下，嘴里慢条斯理地调侃。

　　“呦，吵完架就冷暴力我，结果转头把我带回单身女性家的宋大记者醒了啊。”

　　这语气轻佻欠揍的水平，完全是她认识的他。

　　根本无法控制，宋今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破碎在眼眶。

　　她竟然，还能活着再次见到他。

　　“我们不就只是朋友吗，你这算盘倒是打挺响……”周祈还在那边自顾自地插科打诨，却发现身后没有任何回应。按往常来说，此时的宋今南已经万分无语该让他滚了。

　　他又偏过头去看她，猝不及防撞见她泛红的眼眶，脸上的嬉皮笑脸僵住了，游戏手柄随手往沙发上一扔。

　　“喂喂喂，怎么还哭上了？帮我改个PPT就这么委屈么。”

　　一闪而过的慌难以察觉。他和她认识了那么久，无数次踩在刀尖上出生入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偏偏，他破天荒见到了她的眼泪。

　　他走到她面前，想伸手揉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屈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都没见你哭过，我的错我的错，别哭了好不好。”

　　如此鲜活的人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宋今南隐在晦暗的光线里，泪水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伸手擦掉，静静地：“周祈，你过来一点。”

　　周祈不明所以，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乖乖地把距离拉近，看她抬起手，下意识地闭上眼。

　　“看在我都认错了的份上，你就别打我了呗……”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温热液体很快浸透衣服，蒸发后似乎只剩下滚烫，他瞬间浑身僵硬。

　　纤细的手臂忽然环住了他的腰腹，脸颊贴上来，是冰凉的。呼吸熨帖着薄薄的衣料，她好像在颤抖。

　　“不对啊，这手感很真实……不像是梦啊……”

　　周祈撑着桌沿不敢动，指节微微泛白。

　　宋今南目光穿过他，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碾碎，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

　　“今天……几号了？”

　　“……五月八号。”

　　五月八号。

　　夜风停在窗棂，时钟重新开始走动。

　　他忽然感觉衣角被抓住，一点一点攥紧，随之而来是她听不出情绪的话。

　　“周祈。

　　“我好像快要死了。”

　　_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宋今南的脚跟一蹬醒过来，眼角还是湿润的。

　　医院的病房纱帘随风，白昼明亮，光影蹁跹。

　　她慢慢坐起身，手背上贴着输液贴，冰凉的液体正顺着透明软管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手腕内侧似乎正在发烫，她慢慢抬起手，一块红色淤青映入眼帘。

　　鲜红的数字正浮在里面跳动着。

　　那是什么？时间计时？

　　它在苍白的皮肤上尤为触目惊心，每一次闪烁都像是束缚住她的喘息命脉，冷眼旁观她被逼上绝境，走投无路。

　　还没等她缓过神，“咔哒”一声，病房门被推开了，她急忙把捋上去的衣袖放下来。

　　周祈叼着片吐司，手里晃荡着两个塑料袋，抬眼看见她坐在床上发愣，随即笑起来，含糊不清地调侃。

　　“醒得怪是时候，你怎么知道我还给你带了早饭？”

　　他三两口咽下嘴里的面包，顺手将温热的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塑料杯壁碰撞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今南的视线没有移动，眼眶里滚烫的热意迅速积聚难忍。

　　怎么老想哭。明明上一世自己并不泪失禁的体质啊……

　　“宋今南——宋今南？”周祈发现她似乎不太对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思绪被拉回来，她视线模糊望向他的脸。

　　上一世的记忆再一次如涨潮般反扑。

　　脑海的画面似乎又回到临死前。她的脖子被人死死掐住，身体几乎悬空在天台外。

　　她看着对方缓缓松开了手，呼啸的风声蜂拥而至灌满耳膜，迎接她的，是撞击水泥地面的闷响。

　　那一刻，世界是黑色的，血是热的，生命像是一个被随手丢弃的垃圾袋，轻贱得可笑。

　　……

　　时间似乎真的倒流了。

　　她正了正神色：“……我怎么在医院？”

　　他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交叠。

　　“发烧烧到快四十度，医生说要是赶来不及时你就要交代在这儿了。敢情您老人家又搁哪儿出生入死了一趟，回来烧了一天一夜……”

　　“今天五月十号了？”宋今南猛地打断，急于求证般盯着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的电视机。

　　周祈奇怪地看着她：“是啊，你好奇怪哦，前天晚上醒来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思考须臾，皱了皱眉：“宋今南，你该不会是把脑子烧坏掉了吧？”

　　“……”

　　宋今南没跟他计较，拔掉针管就要下床离开。

　　“哎哎哎！”他眼疾手快按住她，“医生都说你严重脱水，压力过大要累垮了，你怎么还想着要回去工作呢？！”

　　“我还有四天就要死了。”

　　空气一瞬间静滞。

　　突如其来的荒唐一拥而上，他倏然失笑，冲淡了好些无奈。

　　“别成天拿这句话糊弄我，真要是踏出这家医院大门，你离死亡还剩几天我不知道，反正今天准会出事。”

　　见她沉默不语，又扬着眼尾凑上去。

　　“你不会真烧坏脑子了吧，昏了一天就能知道自己的死期，那我岂不就能知道自己何时能发大财了？

　　“宋今南，咱美好共享一下，告诉我你去哪儿回的一遭呗。”

　　她淡淡睨他一眼，周祈瞬间噤声。

　　“真是谢谢关心，本人脑子还好得很。”

　　周祈又没正形起来：“那咱亲爱的宋大记者可还记得，昨晚对你那手无寸铁的老同学做了些什么吗？”

　　她不动声色回旋了一遍自己重生之后的第一个拥抱。

　　“我做了什么？”

　　他笑着砸砸嘴：“那怪可惜的，要不我们去三楼挂个脑科专家号帮你回忆回忆？”

　　“……”

　　一个白色枕头迎面砸过来。

　　他身行敏捷地躲开，抬手顺势稳稳接住。

　　终于感受到了她的一点活人气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才真正落在实处。

　　“力气这么大，看来脑子确实没烧坏。”

　　“……周祈你知道你真的很欠揍吗。”

　　刚要回怼，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周祈瞥了一眼屏幕。结束通话时，他略显遗憾望着宋今南的眼睛，把枕头塞回她怀里。

　　“报社那边有个突发新闻，主编那头吼得耳朵都要聋了，我得回去救个场。”

　　宋今南还没开口，额头又被不轻不重弹一下。

　　“安稳点，别想点子乱跑，”周祈顿了顿，嘴上还在贫，“不能陪你输液了，别太想我。”

　　要是搁在以前，宋今南早就懒得怼回去。

　　可彼时，他清晰的脸就在咫尺之间，熟悉到让人心颤的声音，她连眨眼都舍不得，生怕一闭眼，自己在他面前，又会变成一座冰冷的墓碑。

　　直到病房的门合上，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仿佛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回床头。

　　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宋今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失而复得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左手皮肤散发的热度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她低下头，颤抖着卷起袖口，目光锁在手腕内侧。

　　【03:17:00:14】

　　【03:17:00:13】

　　猩红的一串数字还在跳动。

　　每一秒的流逝，都是钝刀一下一下，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心脏。它们像是某种寄生在她血管里的毒虫，啃噬着她仅存的生机，是自己死期的倒计时。

　　还有四天。

　　不，准确地说，根据手腕上的倒计时，只剩下三天十七个小时了。

　　仅仅四天不到，这串红色的诅咒按照猜想，应该就会归零。而归零之后，不用想，肯定是以她粉身碎骨而终结。

　　宋今南用力搓，甚至用指甲去刮，直到一片皮肤通红破皮，数字依旧稳稳地悬浮在血肉之下，那种温度仿佛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冷，穿过血液开始灼烧。

　　可是，她想活下去。

　　这逆流而上的时间，是上天的垂怜，还是另一场更残忍凌迟的开始，她不晓而知。

　　但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记者本能正在强烈叫嚣。哪怕身处一个被常识与科学彻底抛弃的荒谬世界，她绝不会——也更不能——向命运低头。

　　既然死神给了她一张重返人间的门票，那这张票就一定有它的价码。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只是怕她掀了底牌，便要将她赶尽杀绝。既然他们见不得光，那这一次，她偏要将那张深不见底的黑色巨网，彻底捅到世人眼前。

　　哪怕燃尽她偷来的这短暂余生。

　　“不管你是谁。”她对着虚空翕动着唇，眼神慢慢聚焦，宁静。

　　“游戏就要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