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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和我玩   幼儿园 ...

  •   幼儿园的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去。
      林远舟很快就发现,苏念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不一样——不爱说话的小孩多了去了,苏念是另一种。他好像活在一个只有自己能进去的世界里,外面的人敲门,他听不见,也不想开。

      但林远舟是个例外。

      王老师私底下和他妈妈说过好几次:“苏念这个孩子,画画的时候谁都不让看,就给你们远舟看。吃饭的时候谁都不让坐旁边,就给你们远舟留位置。”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自己的小圈子正常,但他这个有点儿……太特殊了。”

      妈妈说:“那不挺好的嘛,说明我们远舟人缘好。”

      王老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些对话林远舟当时都不知道,是后来妈妈当笑话讲给他听的。他当时只知道一件事:苏念只理他。

      这就够了。

      林远舟每天带两颗糖,一颗自己吃,一颗给苏念。他把糖塞进苏念手里的时候,苏念总是先愣一下,然后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谢谢。林远舟喜欢看他低头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星星在上面跳舞。

      有一天中午吃饭,林远舟发现苏念的碗里只有白米饭和几根青菜,肉一点没动。他探头过去看,苏念下意识地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怎么不吃肉?”林远舟问。

      “咬不动。”

      “怎么会咬不动?”

      苏念没说话,低头扒饭。林远舟觉得不对劲,趁苏念不注意,一把拉住他的左手。苏念的手被他拽过来的时候,筷子从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桌上。其他小朋友都看过来,苏念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用力挣开他的手,把袖子往下扯。

      但林远舟已经看见了。

      苏念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那颜色在小孩细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雪地里黑色的石头。

      “谁弄的?”林远舟的声音有点大,旁边的小朋友都在看他们。

      苏念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

      话没说完,苏念就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另一个桌子旁边,背对着他坐下。林远舟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窄,脊背很直,明显在发抖,却咬紧牙不回头。

      那是苏念第一次拒绝他。

      那天下午,林远舟闷闷不乐地搭了一下午积木,搭了拆,拆了搭,怎么都不满意。苏念坐在角落里看书,翻页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好几次林远舟偷偷看他,都发现他的眼神飘过来,但一对上视线就立刻飘走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谁都不肯先迈那一步。

      放学的时候,王老师让小朋友们排队。林远舟站在队伍中间,苏念排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远舟感觉到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肘。他回过头,苏念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睛,把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他手心里。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林远舟低头看着那颗糖,包装纸有点皱,像是被攥了很久,带着苏念手心的温度。他抬起头,苏念的脸红红的,耳朵尖也红红的,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

      “别生气了。”

      就这四个字,比一整个下午的阳光都暖和。林远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把糖剥开,硬生生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苏念。

      “咱俩一起吃。”

      苏念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奶糖的甜味在嘴巴里化开,苏念的眼睛弯了一下——很淡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林远舟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远舟看到了。他知道那是苏念笑了。

      林远舟把苏念送他的那颗糖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里。那张糖纸在他兜里放了好久,后来被妈妈洗衣服的时候洗烂了。他难过了好久,吃饭都少吃了半碗。妈妈问他怎么了,他闷闷地说“没事”,然后跑回房间里,把枕头蒙在脸上,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憋什么。就像他不知道那天中午看到苏念手腕上的青紫时,心口为什么会疼。那个年纪的他,甚至不知道心会疼。

      后来上大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放学,苏念的妈妈来得特别早。林远舟终于有机会正面看到那个女人。她很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色蜡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她站在门口,不像其他家长那样朝里张望找自己的孩子,也不像别的家长那样看到孩子就笑着招手。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垂着手,眼睛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念走出来看到妈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像完成一个任务,安静地站在妈妈旁边,没有拥抱,也没有撒娇。

      “走吧。”女人说。

      她转身往外走,甚至没有低头看儿子一眼。苏念就跟在她身后,小跑了两步跟上她的步伐。

      “苏念!”

      林远舟跑过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画,是今天美术课上画的。他画了两条鱼,一大一小,在蓝色的海水里游。“这条大的是我,这条小的是你,”他认真地指着画,“送给你。”

      苏念接过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妈妈也回过头来,看了林远舟一眼。那是一双和苏念极其相似的眼睛,也是浅褐色的,但更浑浊。她笑了笑,笑得很淡,是那种皮动肉不动的、敷衍的笑。

      “是同学啊?你叫什么名字?”

      “阿姨好,我叫林远舟。”

      “嗯,挺好的。”女人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林远舟没听清,但站在旁边的苏念听到了。

      女人的那句话是:“有朋友也没用,早晚都是要散的。”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灰扑扑的外套裹着她瘦弱的身体,在秋天的暮色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画,看着母亲越来越远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妈妈”,只是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干净得像一面空镜子。

      直到林远舟拉了拉他的手,他才猛地回过神,低下头,把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里。

      “你妈妈是不是不高兴?”林远舟小声问。

      苏念摇了摇头。

      “那她为什么看着奄奄的?”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安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说:“她一直都这样。”

      后来林远舟再回想那个傍晚,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他第一次触碰到苏念的家庭背景。但那时候他太小了,不懂什么叫“一直这样”,更不懂为什么一个妈妈可以对孩子说出那么残忍的话。他只是觉得苏念的妈妈应该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那种不一样让他感到一丝隐隐不安。

      从那天起,他变得更黏苏念了。虽然他才是主动的那个,但他总觉得是自己需要苏念。他需要看到苏念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完完整整地,不被任何人伤害。

      大班毕业典礼那天,幼儿园组织了一场小小的文艺汇演。林远舟被老师安排去表演珠心算,当着所有家长的面,哗啦啦打算盘,算对了一道又一道题。台下的爸爸妈妈笑得很骄傲,爸爸难得夸了他一句“不错”。林远舟也很高兴,嘴角就没放下过,但他更想找苏念。

      苏念没有表演节目,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角落里,看蚂蚁搬家。

      林远舟算完最后一道题,在一片掌声中跑下台,穿过人群,气喘吁吁地蹲到苏念旁边。

      “你怎么不去看表演?”

      “这里凉快。”苏念说。

      蚂蚁们排成一列,正在搬运一块掉在地上的饼干屑。苏念看得很认真,好像那不是蚂蚁,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电影。

      林远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蚂蚁,又看了一会儿苏念。苏念的侧脸在树荫下显得很安静,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苏念。”

      “嗯?”

      “毕业了咱们还能一起玩吗?”

      苏念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好像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

      “能。”

      “万一咱们不在一个小学呢?”

      苏念想了想,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那我就去找你。”

      林远舟咧嘴笑了。苏念总是这样,说话不带情绪,但每个字都让人安心。林远舟伸出手,苏念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来。两个小孩的手叠在一起,在树荫下晃了晃。

      “拉钩。”

      “嗯。”

      “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旁边有家长经过,笑着议论,说这俩小孩感情真好。王老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坐在树下拉钩的小孩,会在十年之后,一起站在命运的悬崖边。

      一个松了手,一个掉了下去。

      而此刻,夏末的蝉鸣还没停,头顶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五岁的林远舟和五岁的苏念蹲在树下,中间隔着两只交叠的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后背上,像一层金色的、温暖的薄纱。

      他们都以为,一百年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把所有的快乐都经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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