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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名字 林远舟记事 ...

  •   林远舟记事很早。

      早到四岁的那个秋天,幼儿园门口那棵老梧桐叶子还没落尽,他就能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遇见苏念的。

      那是开学第一天。早上七点,妈妈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衣服有点小,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爸爸难得没有加班,站在门口抽完一根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到了幼儿园听老师的话,不许调皮。”

      林远舟点点头。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寄予厚望”,只知道爸妈给他报了三个班:英语、奥数、画画。每周三晚上学英语,周六上午做数学题,下午画画。他其实哪个都不喜欢,他只想在楼下和邻居家的小孩一起挖沙子。

      但他没说,他也不敢说。

      因为妈妈总是说,远舟最乖了。

      幼儿园在小城的东边,门口种着两排林远舟说不上名字的树。秋天的太阳照在叶子上,透出金黄的光。林远舟被妈妈牵着手走进去,一路看到好多小孩在哭。有的抱着父母的腿不肯撒手,有的被老师半拖半拽地往教室里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皱了皱眉,觉得他们太吵了。

      他不想哭。

      哭有什么用呢,反正爸妈也不会把他带回去。来幼儿园之前妈妈就说过了:“远舟是哥哥,要勇敢。”他其实还没有弟弟妹妹,但妈妈说他“是哥哥”,意思就是你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大人操心。

      于是他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里,看着周围乱成一团。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哭得最凶,嗓子都哑了,老师怎么哄都没用。他其实有点同情她,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小孩。

      林远舟最开始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手。那双手死死攥着一个女人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好像一松手就会陷到地里。女人蹲下来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听话”“放学妈妈就来接你”之类的话。

      意思和妈妈说的大差不差,但是总让人听着不舒服。

      那小孩一声不吭。

      他不哭,不闹,不说话。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是一种林远舟描述不出来的抖法,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动物,缩成一团,在名叫“恐惧”的水里泡得太久,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林远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那种感觉很陌生,后来他花了十几年才明白,那叫心疼。

      女人终于掰开了小孩的手指,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走了。小孩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老师走过去蹲下牵他的手,他没有反应,只是直直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老师叹了口气,把他带到林远舟旁边的座位上,说:“苏念,坐在这里好不好?和小朋友一起玩。”

      苏念。

      林远舟记住了这个名字。

      苏念没有回答老师,也没有看他。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小小的雕塑。林远舟偷偷打量他,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两颗玻璃珠子,好看,却空空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这样的苏念让林远舟有些不安。他从小被教育“要做个好孩子”,好孩子的标准之一就是“乐于助人”。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早上妈妈塞给他的一块大白兔奶糖,放在苏念面前的小桌子上。

      “糖,给你吃。”

      苏念没有动。

      林远舟把糖往他那边推了推:“可甜了。”

      还是没有反应。

      林远舟有点泄气,正要放弃,却看到苏念的手指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地,那根细白的手指伸过来,碰了碰奶糖的包装纸,又缩回去,像一只试探的小猫。

      然后苏念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直到很多年以后,林远舟依然无法描述那个眼神。那是一种很深的、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水底下透上来的一线光,又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看到了一个人影。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焦距,不再空空荡荡,而是落在他脸上。

      四岁的林远舟不太懂什么叫“被注视”,他只是觉得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奇怪的、暖呼呼的东西。

      苏念拿起那颗奶糖,攥在手心里,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远舟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谢谢。”

      那是苏念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林远舟笑了:“不客气,我叫林远舟,你叫什么?”

      “苏念。”

      “哪个念?”

      苏念低下头,用手指在小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林远舟看不太懂,但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苏念没有再说话,但他把奶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一直到放学,他都没有再松开过那只攥着糖的手。

      那天晚上回到家,妈妈问林远舟幼儿园好不好玩,他说好玩。妈妈问他认识新朋友了吗,他想了想,说认识了。

      “叫什么名字?”

      “苏念。”

      “男的女的?”

      “男的,但是他好漂亮啊,像女生一样。”

      妈妈没再追问,去厨房做饭了。林远舟趴在小桌子上画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歪歪扭扭的小人。他想了半天,在两个小人之间画了一颗糖。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幅画。画的名字叫“苏念和我”。

      后来这幅画被他妈妈当废纸扔了,但他一直记得它长什么样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林远舟渐渐习惯了幼儿园的生活,也习惯了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孩。大部分孩子聊几句天就打成一片,唯独苏念始终独来独往。

      他不和别人说话,不和别人玩。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疯跑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或者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搬家。老师几次试图拉他加入集体游戏,他总是摇头,用一种不是拒绝但比拒绝更让人无力的沉默应对。

      林远舟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入了苏念的眼。他就是发现,不管苏念一个人待在哪里,只要他走过去,苏念就不会躲开。他蹲在苏念旁边一起看蚂蚁,苏念不会走。他把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涂鸦给苏念看,苏念会接过来,认真地看一会儿,然后说一句“好看”。林远舟搭积木的时候叫苏念一起,苏念就会默默地坐过来,帮他递积木。

      幼儿园的王老师有一次笑着对他妈妈说:“你们家远舟真有本事,苏念那个孩子,谁都不理,就理他一个。真是一物降一物。”

      林远舟的妈妈笑着说“是吗”,没太当回事。但林远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并且莫名地觉得很骄傲。

      他想,苏念是只理我的。

      这个认知让小小的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好像苏念是他一个人的,他得保护苏念。

      有一天下午自由活动,孩子们都在外面玩滑梯。林远舟刚滑下来,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闷哼。他转头一看,苏念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台阶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正往外渗。

      但是苏念没有哭。

      他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受伤的不是他自己。旁边有个胖胖的小男孩就指着他说:“他摔倒了也不哭!他是哑巴!”

      林远舟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冲过去,一拳打了那个胖男孩,挡在苏念面前,大声说:“他不是哑巴!他叫苏念!”

      胖男孩被打了一个趔趄,愣了两秒,“哇”地哭出来。林远舟不管他,转身蹲下来看苏念的伤口。那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有灰尘嵌在破皮的地方,看着就疼。

      “疼不疼?”他问。

      苏念摇了摇头。

      “骗人,”林远舟皱着眉头,“你等着,我去叫老师。”

      他刚要站起来,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到苏念那只细白的手攥着他衬衫的下摆,攥得很紧,和开学那天攥着妈妈衣角的姿势一模一样。苏念抬头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还是没有掉下泪来。

      他从苏念的眼里看到了乞求。

      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别走。”

      林远舟愣住了。

      后来,林远舟没有去叫老师。他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给苏念擦伤口旁边的土。手帕是早上妈妈新换的,他其实有点舍不得弄脏。但是他看了一眼苏念的膝盖,就不那么舍不得了。手帕弄脏了可以洗,苏念的膝盖破了不处理会疼。

      他擦得很慢,手有点笨,好几次碰到了伤口,苏念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旁边的小孩们已经散去了,滑梯那边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蹲在墙角的台阶旁边,头顶是秋天干净的天空,天气很好。

      “还疼吗?”

      苏念摇了摇头。

      “你以后要小心一点。”

      “嗯。”

      林远舟把手帕打了一个结系在苏念膝盖上,系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遮住了伤口。苏念低头看着那个丑陋的蝴蝶结,忽然弯了弯嘴角。

      林远舟瞪大眼睛:“你笑了!”

      苏念立刻把嘴角抿回去,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林远舟已经看到了,他得意地笑起来,比自己考了一百分还高兴。

      “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他很认真地说,“你应该多笑笑。”

      苏念愣了一下,垂下眼睛,耳尖慢慢地红了一点点。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放学的时候,苏念的妈妈来接他。林远舟远远地看了一眼,是个看起来很瘦的女人,头发扎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和苏念有点像,安静的,淡淡的,但是少了一层东西。苏念看到妈妈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小孩那种兴奋和依赖,只是走过去,安静地牵住妈妈的手,慢慢地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苏念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林远舟。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苏念没有挥手,也没有笑,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林远舟认出来了,那是两个字。

      “再见。”

      小小的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秋天的梧桐树被风刮得沙沙响着,落下一片金黄的叶子,打在他的肩膀上,又滑落下去。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装了很多很多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想,明天要来早一点。

      这样就能和苏念多待一会儿。

      晚上回到家,林远舟写完作业,妈妈来检查。她对爸爸说:“远舟今天把新手帕弄脏了,才第一天就弄脏,这孩子。”

      林远舟说:“因为苏念摔倒了,我给他包伤口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么小就知道照顾人了,我们远舟真懂事。”

      “苏念是苏念,”林远舟想解释,但说不清楚,“他是他。”

      妈妈没听懂,爸爸也没听懂,其实林远舟自己也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林远舟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情。苏念摔倒的样子,苏念拉他衣角的动作,苏念说“你别走”的声音,还有苏念回头时候嘴唇的弧度。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被子卷成一个筒,假装是苏念在旁边。

      他对着那个被子卷说:“苏念,你疼不疼?”

      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明天我给你带糖。”

      被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写了很多遍。

      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四岁的林远舟,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在意,什么叫“我好像很喜欢和一个人在一起”。他只是在想,苏念的名字真好听。

      而很多很多年以后,当那个名字变成一个不能再提起的伤口,他依然记得那个秋天傍晚。四岁的苏念隔着人群回头看他,和他说再见。

      那是他的远方,也是他一生都渡不过的河流。

      即便他是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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