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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学 林远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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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六岁那年秋天,背着新书包走进了城关小学的大门。
书包是妈妈特意去百货大楼挑的,深蓝色,双肩背,正面印着变形金刚的图案。里面装着新买的文具盒、削好的铅笔、包了书皮的课本,还有一个单独的小夹层,塞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其中一颗是他自己吃的,另一颗是带给苏念的。
分班榜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玻璃橱窗里,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一起。妈妈牵着他的手挤进人群,一行一行地找。林远舟的心跳得很快,他不懂分班的规则,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和苏念不在一个班,他就不能每天看到苏念了。
“远舟,你在一(3)班。”妈妈指着名单说,“走吧,教室在二楼。”
“等一下,”林远舟没动,“我还要找一个人。”
他踮起脚尖,在榜单上找了很久。一(1)班没有,一(2)班没有。他的手指沿着一(3)班的名单慢慢往下滑,心跳越来越响。
然后他看到了。
苏念。
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名单的最下方,像是排队时故意落在最后面的小孩。
林远舟笑了起来。那种笑和拿了双百分不一样,和被老师表扬不一样,和所有他觉得“应该高兴”的事情都不一样。那是一种从肚子里往上涌的、捂都捂不住的开心,像可乐瓶子里冒出来的气泡。
“走吧走吧,去教室!”
他拉着妈妈的手就往楼上跑,跑得比谁都快。
到了一(3)班门口,林远舟扒着门框往里张望。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小孩,有的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有的趴在桌子上发呆,有的在哭——都上小学了还哭,他嫌弃地想。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苏念。
苏念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一尊安放在角落里的瓷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周围的喧闹像是和他隔着一层玻璃,他听不见,也不想听。
“苏念!”
林远舟跑过去,把书包往他旁边的空位上一放,“咱俩又同班!”说话的时候还喘着粗气,也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太高兴。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过林远舟注意到了,苏念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和苏念相处了两年,林远舟已经学会了读苏念的表情。苏念的开心不会写在脸上,不会变成笑容,但会变成一些很小很小的动作,指尖轻轻蜷缩,睫毛多眨两下,耳朵尖悄悄变红。
现在苏念的耳朵尖就红了。
林远舟心满意足地坐下来,把书包挂好,从夹层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苏念的桌面上。
“给你。我让我妈买了新的,这次的特别软。”
苏念低头看着那颗糖,伸手拿起来,放进自己的文具盒里。然后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了很多遍。
“送你的。”
林远舟接过来看,上面写的是:林远舟。
旁边画了一艘小船。
“是我?”他指着那艘船问。
苏念点了点头:“你说你叫远舟,是船的意思。”
林远舟愣住了。他叫林远舟叫了六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远舟”是“远方的船”的意思。他爸没说过,他妈没说过,倒是苏念,六岁的小孩,也不知道从哪里查来的。
“你真厉害,”林远舟把本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你连这个都知道。”
苏念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明显一点,林远舟看到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苏念,”他说,“你以后多笑笑呗,真的好看。”
苏念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这次画得比刚才大一些。
小学的日子和幼儿园完全不一样。
上课要坐四十分钟不能动,回答问题要举手,下课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作业要按时交,考试成绩要排名。林远舟适应得很快,他脑子不笨,加上幼儿园提前学过拼音和算数,一年级的内容对他来说不算难。但他也没有特别用功,上课有时候走神,作业有时候写得潦草,考试成绩中等偏上,够用就行。
他开始迷上了打游戏机。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小卖部,老板在门口摆了两台投币游戏机,一块钱五个币。林远舟每天放学都要在那儿泡一会儿,用省下来的早饭钱买币,打《拳皇97》。他技术不错,经常一个币打好久,旁边围着几个小孩看热闹。
有一回他正打《拳皇97》打得兴起,忽然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书包带子。
他回头一看,是苏念。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背着书包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巷子里乱糟糟的,抽烟的大人、吵嚷的小孩、游戏机的音乐声混成一片。苏念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像一棵误入了菜市场的文竹。
“你怎么来了?”林远舟有点惊讶。苏念是走读生,一放学就回家的,从来不会在这条巷子里逗留。
“你作业没交,”苏念说,“老师让我告诉你,明天补上。”
“哦,知道了知道了。”林远舟随口答应着,眼睛又粘回了屏幕上,“你等我一下,我这把马上就打通关了。”
苏念没有催他,也没有走。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小卖部的墙根上,安静地等。旁边有混混模样的大人打量他,他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对方反而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那天林远舟打完了那把游戏,兴高采烈地和苏念一起往回走。一路上他都在讲刚才的操作,出招、连招、反杀,唾沫横飞。苏念走在他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听得很认真。
等林远舟终于讲完了,苏念才说了一句:“你作业还没写。”
林远舟拍了下脑门。
后来苏念带他回了自己家。那是林远舟第一次去苏念家。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苏念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有一股淡淡的潮湿味。
“你爸妈呢?”
“不在。”
苏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打开客厅的灯,给林远舟倒了杯水,然后把自己的小书桌收拾出一半来。
“你在这儿写,不会的问我。”
林远舟坐下来,拿出作业本开始写。苏念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屋子里只有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书的轻响。
林远舟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和在游戏厅里打打杀杀的热闹完全不一样,它不是刺激,是一种很舒服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的感觉。
他偷偷看了一眼苏念。苏念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书页上,随着眼睛的眨动轻轻晃动。
“你看我干嘛?”苏念没有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到了。”
林远舟讪讪地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苏念。”
“嗯?”
“你以后就在这儿等我呗。别去游戏厅那边了,那边有抽烟的,太臭了。”
苏念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你以后早点回家。”
林远舟笑了:“好。我写完作业再去打游戏。”
苏念没说话,但那本《十万个为什么》被他翻得哗啦响了一声。
从那以后,苏念偶尔会在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一段路,然后在路口分开。林远舟往东,回自己家;苏念往西,回那个窗帘总是拉着的六楼。
有一次林远舟考了倒数。
其实也不算倒数,班上四十二个人他考了第二十九名。但这是他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因为他期中考试还考过第九名。班主任在课堂上点名批评了三个成绩退步的学生,其中有他一个。
“林远舟,你这学期状态不对。上课走神,作业应付,放学就往游戏厅跑。你以为老师不知道吗?”
他低着头站在座位上,脸烧得发烫。旁边的同学都在看他,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放学后他破天荒地没有去游戏厅,而是一个人坐在操场的双杠上发呆。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有人在下面叫他。
“林远舟。”
苏念站在双杠下面,仰头看着他。苏念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双肩背着,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还没回家?”林远舟闷声问。
“你也没回。”
苏念爬上双杠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在暮色里沉默了一会儿。苏念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吃吗?韭菜鸡蛋的。”
林远舟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没舍得吐出来。
苏念等他吃完了,才轻轻说了一句:“你要是再考倒数,就不能和我坐同桌了。”
林远舟咀嚼的动作停了:“为什么?”
“老师会调座位。”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然后从双杠上跳下来。
“我不打游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下决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苏念从双杠上跳下来,落地的姿势比他轻,像一只猫。
“真的?”
“真的。”林远舟转过头看着他,“打游戏机哪有和你坐同桌有意思。”
苏念愣住了。天色越来越暗,操场的路灯还没亮,林远舟看不清苏念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看到苏念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踢了三下。
很久以后林远舟才知道,苏念紧张的时候,或者害羞的时候,就会用脚尖踢石子。那三下踢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地上画了三个小小的句号。
“走吧,”苏念把塑料袋折好放进垃圾桶,“回家。”
“你先走,我看你拐弯。”
苏念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到操场尽头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回头朝林远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路灯刚好在这一刻亮起来。
橘色的光哗地一下铺满了整条路,苏念就站在那光里,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朝林远舟挥了挥手。
林远舟也朝他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林远舟回到家,把游戏卡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衣柜最底层。妈妈看到了,惊讶地问他怎么了,他说不玩了,没意思。
妈妈高兴地夸了他好几句,又给爸爸打电话汇报。林远舟听着妈妈在电话里说“远舟懂事了”,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只是回到自己房间,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认认真真地开始写。写完作业,他翻开苏念送他的那个本子,第一页上还写着“林远舟”,旁边画着那艘小小的船。
他拿起铅笔,在那艘船下面画了一条河。
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河水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河的这边有一艘船,河的那边什么也没有。他歪着头看了看,又在河的对岸画了一个小人,瘦瘦的,安安静静地站着。
然后他在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和本子第一页苏念的字迹完全没法比。
“苏念在等我。”
窗外,小城的夜晚安静而绵长。秋天的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路灯把树影投在林远舟的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水面的波纹。
他躺在被窝里,想起苏念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的样子,觉得那是他今天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比《拳皇》通关的画面好看,比所有游戏厅里花花绿绿的屏幕加起来都好看。
他对明天的期待,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无比具体: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苏念一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会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然后耳朵尖会红。
然后我说,早上好。
他回,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