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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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阏如今下榻在温山郡，那是齐王所赐，他昔日为质时的旧邸。
齐王一生最擅假面示人，质子虽不得自由，衣食住行却与齐室公子无异，姬阏在齐多年，多番隐忍讨好，为其出谋划策，得其恩赏，被奉为入幕之宾，享上客礼遇，只等这广纳贤才，善待诸侯子的美名传遍诸国，人人皆知其宽宥仁厚，好纷纷投至麾下。
温山郡并不在临淄都城，往东数三十余里，车马行驰，半日方至。占地广袤，依山而建，台榭连绵，宏伟之余不失清新雅致，寒冬白雪红梅乍现，暖春桃花漫山遍野。
今时令已过，百花谢尽，不见桃华，只有郁葱绿叶伴一点幼嫩果芽儿。
寝居隐在桃林深处，需穿过一道长长的石阶，旁侧草木葱茏叠蔟，已许久未有人干预。
仆从在前，陆续将碍眼细枝尽数拨开，姬阏踏步前行，身后跟着季玉与瑰琊，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前者沉稳，后者美貌，皆是心腹可信。
二人原该贴身侍奉形影不离，但三年前姬阏离开齐国之时却只带走了季玉，瑰琊被留在齐国看管温山郡，替他守着这里，做了他的眼。
府邸上下都还是从前模样，唯独此处，他不许旁人再进。
当日闹的难堪，舍中器物曾毁坏大半，又久无人居，门窗残破，蛛网遍结，白日里才打扫过，如今虽已悉数修饰还原，却终归不是昔日模样。
这已经是夜里，侍者提灯停在廊下，姬阏独自掌了铜蹬，踏进房门，审视起屋中陈设，四下环顾，满目怅惘，最后视线缓缓停留在卧榻上，那上面搁着只木枕，是旧物，两端明亮，在夜里格外显眼。
他踱步于前，递光细看，见那两端镶嵌的玉其中一块已裂开一角，探出一只手，指尖点在锋利边缘，浅浅抚过。玉色微凉，眼前骤然闪过那双绕颈柔荑，睫羽颤动，眸底汹涌暗生，忽觉此物刺穿指骨，冷得彻底。
十里桃林，繁花灼灼，一望无际。温山郡有桃华万千，很多年前，她以此不舍为由，赖在此处不肯离去。
那日他从外归来，见寝居外有侍者值守，房门大敞，不经意觑见榻上那道玲珑身影，皱了皱眉。
此处只有一间寝居，她许是累了，一时顾不得，便和衣躺在他的榻上，枕了他的枕。
锦姀与妩奴面露为难，人已熟睡，也不好打扰公女安寝。可男女有别，此举越界，况且未经允许私自闯入……两人一面致歉，一面毫不客气请他行个方便。
他向来宽和待人，况且人微言轻，也不愿额外生事。知晓那是齐王最为宠爱的裳姬，他踏入齐国之时，她已去魏国为质，此前两人并不曾见过，说起来也是同病相连，故并不在意。
囫囵一觉，一梦酣然。日昃之离，她醒来，见他手持书简立在廊下，肩头落满大半个日头，才知这一觉睡了许久。却还是不慌不忙，慵懒起身，起初似不知他是何人，听侍者一言，赧然一笑，向他致歉，话语婉转，神色却并不见歉意，倒有几分责怪此处易主之意。
后似发觉此番逾矩，临走时向他讨要木枕，只说再还他一只更为名贵的作为赔礼，他无有不可，隔日，却见她找匠人镶了两块青玉，便重新抱了回来。
此后夏日纳凉，每每来此，取此玉枕，照旧霸占他的寝居。彼时她有心招惹，他如何不知。
相识太久，彼此心思相通，她又如何不知他会去而复返，从道听途说逼他亲眼所见。耳边盟誓尚且灼烫心口，她却已为他人之妻。
膏火骤灭，黑暗里一声冷笑。
他弃了手中之物：“来人。”
瑰琊听见屋内传唤，与季玉相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提步前去回话。
屋内静悄悄的，四窗皆敞，堂中悬挂了轻薄的绢质幛幔，迎风沉浮，朦胧中，似有人影隐在其中。
她止步，不敢多言，只提醒道：“公子，从前旧物悉数都在这儿了，若还需添置，奴即刻差人去办。”
却听他问起旁事。
“我走后她可曾来过？”
裳姬既如此绝情，又怎肯踏足。瑰琊心中微叹，如实道：“不曾。”
久久无人说话，她想了想，又道：“裳姬近几年愈发低调，平日偶尔入宫探望齐王，极少赴宫晏，即便是昔日交好之人递了拜帖，也多半不见，除去清谷县问疾，也只在去岁腊月里，公子瞿的夫人吴氏诞下麟儿之时，前去拜贺。听闻那日积雪甚深，夜里回程之时还不慎歪了脚，将养了好些时日才得以痊愈，奴曾登门拜访，只是裳姬避而不见......”
帘后之人沉默了很久。
“你说这些……是怕我对她不利，要我怜她？”
那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并无苛责意味，像在问她，又像在自言自语。
瑰琊一时被戳中心事，正欲解释，却听他又问：“近日临淄城内可有什么传闻？”
她只好止住话语。
继续道：“澄阳君善兵策、熟知山川关隘，齐王时常召他议论边事，鲁国频频在齐鲁边境寻衅劫掠，公子善封地不远，数次领兵镇压，成效显著，此事也是他向齐王谏言。如今齐王多青睐于公子善，赞其戍边有功，迟迟不立储，有些冷落公子遂……如今朝臣议论齐王有意器重他的流言比比皆是，倒是惹得吕氏一族日渐不满。”
“至于公子瞿，近日常来温山郡登门拜访，恰好公子不在，奴只温言以待，请他改日再来。”
君王最忌讳公子朝臣沆瀣一气，吕氏一族外戚猖狂，齐王明宠暗贬，澄阳君借其敲打之意，挑起世家纷争，确是一步好棋。
话已回完，瑰琊正欲告退，又听见里头传召：“进来。”
她提步往前，拨开那层薄幔，见姬阏斜倚窗前，整个人一半浸在暗中，一半盛满月色。眼黑如漆，似有笑意，温言道：“这几年你着实辛苦。”
她一时哑然：“公子言重……”主仆多年，她与季玉衷心为主，从不觉苦。
“公子可是还有旁的吩咐？”
姬阏淡淡一哂，修长的手指点在窗沿：“我记得在吴国时曾得到一枚罕见玉壁，未经雕琢，光滑莹润，以木为承骧成落屏，立于此处吧。”
瑰琊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是。”随后缓缓退出门外。
门阖响动，侍者皆已远去，姬阏掀眸望向窗外。
及尔偕老，信誓旦旦。淇则有岸，隰则有泮。不思其反，老使我怨。
夜如黪墨，屋内点蹬如豆，抬头却是明月皎皎，仿佛伸手可触。
翌日晨雾散尽，雄鸡啼鸣，天光大亮，奴仆持棜，鱼贯穿过宅院游廊。白瑜晨起得早，早已演武归来，回来时见妫裳尚且熟睡，他不忍扰其清梦，吩咐人将食案摆在外间，听候吩咐。
又过了半个时辰，妫裳迷迷糊糊醒来，睁眼见身旁已空，肚腹同样空空如也，遂喊了妩奴入内侍奉梳洗。
片刻之后她缓步而出，见外间案几已经摆开，一盘蒸黍，佐以肉脯，边上置着腌渍的菁菹，陶盏里是适才温好的浆饮。
白瑜端坐于席，衣袍松缓，只着一身常居的深衣。案上搁着替她分置好了的食具，见她从屏后出来，长发简束，面有倦意，目光温柔，笑意深深，早不见昨夜心潮迭起时的炙烈。
两人同案而食，妫裳佯装无意问起：“听闻近日父王抓了几个细作，声势不小，怎么从前未曾听过蛛丝马迹，倒像是天降一般，不知这消息是哪来的？”
她知道齐王虽对二人婚事不满，但因惜才重用白瑜，这些事从不避讳他，心有疑窦，有心打探。
“此事我暂且不知，只知事发突然，大王几乎是连夜下令抓人。此前风平浪静任谁人都不知晓，想来也该是令细作措手不及，可细作惯会察言观色，一有风吹草动，俱已四散奔逃。大王怒不可遏，宫内乱作一团，吕将军派人在城门设防，倒是逮到了几人，只是皆是泛泛之辈。那日我得急召，同一众臣子在大殿内商议对策，中间有探子来报发现细作踪迹，只是那细作极其狡猾，吕将军亲自率人一路追至边境，也未能将他带回临淄。”
妫裳若有所思。“天下诸国，竟不知是哪国的细作这样厉害？”
“拷问结果自有内官呈给大王，我也不便过问。”白瑜顿了顿，忽而道：“细细想来……此事起因似是在那位燕国公子面见大王后……”
“我今早听妩奴同仆人说话，昨日燕公子曾来拜访，听闻他在齐国整整七年，裳儿可是与他熟识？”
妫裳指尖抚过微凉的陶沿，淡淡回话：“少时见过，并不相熟。”
白瑜点头，夹起一小块肉脯送到她碗中，又道：“昨日大族送来帖，几日后有射礼，你若有兴致可与我同去。”
妫裳抬眼望了他一瞬，她知道他不似她一般，可以随喜好推脱，没有立刻应下，反而劝告：“君父一向醉心国政，昨日我去宫中见他气色并不好，近来怕是心绪不宁恐要迁怒他人，游宴玩乐，还是少去为妙。”
白瑜手上动作顿了片刻，抬眸与她对视，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裳儿思虑深远。不过，越是风起之时，众人越爱寻欢作乐。如今不太平，齐鲁边境平叛不久，楚国又来犯，群臣平日里风声鹤唳，朝堂之上不敢言，酒筵之间，反倒得些自在。”他没有再多解释，替她舀起一勺黍羹，劝她多食。
妫裳莞尔一笑，也知晓这份不得已，与他说起近来后园里常见的梅花状脚印，她闲时好奇，曾躲在暗处远远看过，原是一只黄白相间的狸奴，日头好时会张牙舞爪，流连在花中扑蝶。白瑜闻言轻轻笑她，帘窥壁听非君子，不成体统……案几之内，语调轻缓，食器偶有触撞，夫子言食不言，寝不语，二人却将之抛却脑后，丝毫不拘礼度，论起庭中草木、府中琐碎，闲话不断。
前头主人用膳，锦姀妩奴两人在旁随侍。
见二人密话有说有笑，一时不察，妩奴压低声音，同锦姀耳语：“昨日我去寻澄阳君，竟不知燕公子突然拜访……”她有些惋惜，忍不住对锦姀挤眉弄眼：“姐姐定在旁侧侍奉，竟也不告诉我，裳姬同公子都说了些什么？”
妩奴打心底钦慕公子姬阏，其人不仅温润端方，俊美无度，更是同她一样，唯慕裳姬，绝非虚情假意。除了官道上掀帘一瞬，说起来也有三年不见，还是今早听府中识得燕公子的仆人说起，这才知晓此事。
“府中事忙，一时没得空。”锦姀惯知她刨根问底的无赖模样，低声道：“燕公子为大王来诘问裳姬，裳姬好似并不欢喜……”
妩奴听罢一笑了之，若是她三年不见裳姬，必定也要急切拜访，然言行有故方不失礼，想来不过是借口罢了。
她看着面前言笑晏晏，正持箸嗔闹的两人，又有些愁肠百结，轻扯旁侧锦姀衣袖，嘀嘀咕咕道：“澄阳君虽好，燕公子也不差啊，依我所见裳姬明明更喜后者，姐姐说说，究竟为何啊……”
“什么为何？”锦姀拧起细眉：“主人之事也敢妄加揣摩，小心裳姬与澄阳君知晓狠狠罚你……”
妩奴低笑：“姐姐才不会告诉裳姬……”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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