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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易物 ...

  •   齐宫殿内,李烛持摇风侍奉在侧,见王端坐如石,早前呈上来的膳食纹丝未动,忍不住出言相劝:“大王,您该用膳了……”

      “多嘴。”齐王连头也未抬,只一味看着眼前棋局,些许苦恼。

      只需一子,便可盘活,却偏偏不知是哪一子。

      他忆起三日之前。

      殿中空旷无人,只余二人对坐。是同样的一方紫檀棋案,黑白两色分列整齐,静卧于棋盘之上。齐王危坐主位,神色如常,指尖捏一枚白子以至暖热,却迟迟不肯落下。

      此间落针可闻,只剩迫切洞穿弈局的心思热络。

      见他犹豫不决,对面之人搁下茶盏,姿态端雅,抬手拢了拢袖摆,衣袂轻扫棋案,腕骨微收间捏起一颗白子,竟僭越无礼替他落下。

      简直奇耻大辱!齐王头脑一热,待要发作,却见那昔日质子无半分趋奉之态,引他重看棋局。

      “阏斗胆,君上之棋,当无往不胜。”

      他看向棋盘,见适才岌岌可危的局势瞬间扭转,反倒是黑子不剩一隅活路。

      经纬纵横交错,可喻天下疆土,落子取舍进退,可喻刀剑兵马,弈局之上局势诡谲多变,时机转瞬即逝,错走一步满盘皆输,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他并非不知此步可活,只是少了些敏锐。

      齐王忽而大笑,知其此举大有深意,非但不怪罪,反倒有些欣赏,将那握热的白子随手扔回盂中,笑道:“你此番前来,想来不只是为了与孤对弈吧。”

      却见公子阏目光沉敛,缓缓屈身,再行拜礼,倒有些祈求之意,淡淡道:“阏欲与君上,抱布贸丝,以物易物。”

      公子阏是燕王嫡脉,其母更是贵为周王姬,说起来该唤天子一声外祖,身份何等尊贵。可惜百年间风云变幻,母族式微根基薄弱,庶母不喜,将他视作心腹之疾,唯恐他挡了自己儿子的路,枕边风吹到燕王耳里,燕王猜忌其心有异,从小便将他遣去各国为质,好好的公子最后倒成了燕室的一枚弃子,只为固盟制衡苟存。

      孟夫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多年受制于人福祸难料,反倒磨练了他的心性,几分沉稳,几分智谋,足以让人为之侧目,燕王不屑,却未必天下人不屑。

      齐王目有旧疾,但自认不是那等心盲之辈,怎会不知璞玉在侧,是故钦佩之余还有几分怜惜,怜其境遇坎坷,惜其素有才略却不能长久为他所用。

      再看如今两国邦交甚好,数年未动干戈,此番也不过是以问君之名例行往来,公子身份尊崇,足智多谋,凡有所求唾手可得,况且极看淡荣华,又有何物需易?

      “哦?”齐王眼神深了深:“以物易物,倒是新鲜。”

      “那便说说你予孤何物……又欲换孤何物?”

      若问天下诸侯为何如出一辙反周称王,无非是想做下一个天下共主。

      当年魏君昏聩,横征暴敛,屡次背弃盟约侵扰韩赵边境,齐国抓住机会,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同赵韩联手声讨。

      事成后拿下魏国中原数座战略要地,赵国瓜分魏国北部疆域扩充防线,韩国常年遭魏欺压,分得南部小部分城池,也算是扬眉吐气。

      只是魏国覆灭,楚国欲挥师北上,秦人更对中原虎视眈眈,韩国摇摆不定,夹缝求生,齐赵虽已联姻固盟,却也不堪其扰。

      楚早年虽自号为王,但天下诸侯将其视作南蛮自矜,从不肯承认,之后秦率先于中原称王,这才撕开了礼乐的口子。

      听闻楚国如今内乱不断,齐人听了不免拍手叫好,内有诸事应接不暇,自然不足为惧。

      只是嬴氏一族野心勃勃,秦王之子嬴珏更是出了名的好战之徒,不动声色谋划,门下谋士三千,细作无孔不入,意图合天下为秦,是诸王最为忌惮的公子。

      乍听闻这厮混迹齐国,齐王自当不会放过这送上门来的机遇。

      只欲生擒嬴珏以细作之名指摘,师出有名,讨伐秦国割地换人。

      早就听闻公子阏近来风头无极,不过三言两语,齐王听其指引,便揪出了近日混迹在齐国的秦公子,可惜棋差一招,最后关头叫人跑了。但也抓住了几个藏于齐国多年的细作,假以时日,便可顺藤摸瓜,彻底肃清秦人暗谍。

      只是当日齐王心下有疑,并未轻易应允。如今真得如此大礼,倒想不通他以此来易何物,再观眼下棋局……

      齐王眯眼,掌中所盘玩的两枚棋子反复交错,直至一枚掉落在地,这才恍然大悟,有了答案。只是细细想来,又不免摇头失笑,禁不住长叹一声:“到底是黄口小儿…...”

      他将李烛唤到身前:“去,传燕公子一叙。”

      公子瞿近日着实是有些寝不安席,食不知味。

      兄弟中大哥公子遂身为嫡长,舅舅又是齐王左膀右臂,有强势母族撑腰,平日眼高于顶,并不将其他兄姊放在眼里。

      再说二哥公子善,有领兵之才,掌一方兵权,近来颇得君父器重。也知道自己谋略不足,如今养士之风盛行,他也跟着效仿。身边放满了所谓的饱学之士,却不及澄阳君轻飘飘的一句话来的实在,可惜澄阳君身份尴尬,他有心堤防,自不愿亲近。

      可他并无君父识人之能,只一味嫌弃府上全是饭桶,殊不知朽木难雕大器难成。

      有次公子瞿不过酒饮的尽兴,口无遮拦在筵席上多说了几句,本也是众人皆知的实话,偏偏不知哪个多事的竟将这番话捅到了公子善面前。

      公子善脾气火爆,听了旁人挑唆,记恨在心,第二日夜里便将他拖到窄巷一顿鞭挞。少时吵闹便罢了,这事若摆到人前,丢了面子自不必说,看公子善如此有恃无恐,只怕下次丢的就不只是面子。

      公子瞿有心避让,白白挨了一顿打,心里却憋屈得很。

      近年来齐王身体总也不好,每年盛暑寒冬都要病上一回。他自问没有公子遂的地位,亦无公子善的本事,但到底不是蠢才,焉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旦王哪日晏驾……

      国乱子争,古往今来多少手足相残便由此展开,想他性格温和,闲时不过□□游玩乐,并不愿卷进这些事里,可生于公室,又如何避得开争斗。若不抢占先机,将来两人中无论哪一个即位,都未必容得下他…...

      公子瞿悬心不定,有心钻营一二,便将主意打到了姬阏身上。

      燕公子从前在齐国为质时,两人曾同在稷下习礼,虽不相熟,但也未曾冷待。如今燕公子名声大噪,又是齐王座上宾,重返齐国,于公于私,早该拜见。

      只是每每去温山郡拜访,皆被那貌美侍者挡了回来,公子瞿无奈,知道他同妹妹裳姬有些渊源,想去妹妹那里请她出面,又知她一贯脾性,只怕会被赶出来。

      他久不成事,夫人吴氏也跟着着急,暗自琢磨了半日,想了想也不觉得是难事。

      这日两人抱了小儿逗弄,吴氏在一旁为他分析利弊:“恕妾直言,燕公子如今与从未前大有不同……”

      从前是质子,如今是使君,自然不同。公子瞿觉得这话蹊跷:“纾儿这话从何说起?”

      吴氏也是贵族出身,父兄皆在齐国为官,她为人聪慧,从小到大也有所耳染。缓缓道:“从前他只是一个小国的质子,父王虽礼遇他,但有心防备,他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皆在父王掌控。”

      “那又如何?哪国君王对待质子不是如此。”

      吴氏抿唇一笑,又道:“子瞻可还记得?昔日他是如何显露头角,让父王倚重的?”

      公子瞿想了想,道:“当年赵国屡遭魏国欺压,曾来齐国借兵欲起战事,那时群臣劝谏父王恐赵人有诈,借兵是假,联魏祸齐是真……是燕公子说可向韩证实,若赵所言非虚,当三家结盟,才可借兵。”

      “是啊,赵魏韩三氏本是晋国三支贵族,后才各自为国,百年来戮力同心一致对外,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焉知不是计策。”

      “彼时公子阏年少,不过年十又五,且消息闭塞,仅靠流言便向父王大胆谏言,倘若无当日一言,齐国怕要错失良机。”

      吴氏又问:“多言多败,多事多患,他明明可置身事外,却又为了什么呢?”

      公子瞿答:“自然是自保。”却见吴氏摇头:“对,也不全对。”

      “燕公子早前也在别国为质,怎么那时不见他鹤立鸡群?妾熟读孟子,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别国冷遇,故敛藏锋芒。他的智谋在燕国是众矢之的,在齐国才是无上礼遇。父王惜才,从不轻慢,他便显露才华换取他想要的,或是自保,亦或旁人以礼相待......”

      “而这些,都只需要父王一句话。”

      “你是说……”公子瞿有些明白,但很快又苦恼起来,不住摇头:“若依你所言,我手无筹码,根基不稳,他如何肯帮我?”

      吴氏轻笑,如实道:“妾也不知。”

      “但见他以往行事,便知他绝不会帮遂善二人,相较之下,子瞻胜算大些。”吴氏心思缜密,想了想,轻轻道:“不如......子瞻许他一诺。”

      公子瞿问:“什么诺?”吴氏贴近他耳边低语:“若子瞻即位,许他一诺,只要不是半壁江山,旁的都可。”

      “可若他不屑一顾呢?”

      君王一诺,分量极重。什么样人会毫无欲念?

      吴氏久久未言,听见孩子在旁咿呀学语,转身将尚在玩乐的稚儿抱进怀中,眼神慈爱,伸手逗弄。

      “今日不要,未必来日不要。子瞻只需告诉他,你便是下一个父王,只有子瞻即位,于他才有好处。”

      妻贤子幼,满腔牵念,本该使男子处处掣肘不敢冒进,何况是这样成则生,败则死,孤注一掷的事。公子瞿观眼前一幕,心却为之一震,连日柔茹寡断一扫而空。

      “好,我信纾儿。”

      “我这就叫人去递拜帖。”他作势要往外走,吴氏见状连忙将孩子抱还乳母,将人拦下。

      “你连日亲自登门都不得一见,何必再去。”

      公子瞿蹙眉,见吴氏行步于前,拉他重回软席坐下,引他相看庭中一幕。

      却见稚儿脸圆软糯,肚腹鼓鼓,一双雪白小脚赤在地上蹒跚学步,此刻双手正扶着木几试探着往前行了几步,乳母同仆人生怕孩子有磕碰,围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顾着。

      稚儿这时将目光投向父母,终不负众望,慢慢松手站立,众人见状欢喜不迭,笑的合不拢嘴,七嘴八舌,不住长叹。才夸了几句,见稚儿眯眼咿咿呀呀笑了笑,似知晓夸的是他,身子故意往前一扑,却正跌在软席上。

      公子瞿同吴氏相看一眼,同时笑起。那破局的引,便迎刃而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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