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非他物》弃高阁

3、第三章 旧客

　　马车入城，妫裳吩咐锦姀随侍，先入齐宫觐见。两人被寺人领着，沿着幽长宫廊，一路行至齐宫庭。齐王端坐高位，手提鸟笼，正逗弄着公子善近日进献的鸦青稚隼，见寺人引妫裳前来，笑问道：“裳儿此去心愿可了？”

　　齐王年轻时也是无双公子，如今年岁不小鬓发微白，眼神语气倒很轻柔，毫无君王凛冽戾气，倒十分平易近人。

　　妫裳行过礼，恭敬答：“劳父王挂心，孩儿已见到王徴。”她将问疾之事三言两语草草带过，随即命锦姀呈上一件物什，交与一旁内侍。“此物是孩儿向清谷先生求来的秘药，虽非灵丹妙药，但能明目，对眼疾者颇有好处。”

　　齐王有时夜间目不能视，寻医问药多年未能痊愈，妫裳自小到大尤为爱重君父，时常进献物什讨其欢心。

　　此举果然引得齐王多了几分笑意：“裳儿有心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经意问：“吕垣曾与孤言追捕细作之时见过你，他当时只顾追拿细作未能护你回程，正欲向我轻罪呢，裳儿，这一路回来可曾遇见什么异常？”

　　“却有此事，但吕将军太过言重，孩儿回程之路顺遂，并不曾遇见可疑之人。”

　　“那便好，孤自然盼你康健，只是如今礼崩乐坏，诸国间盟约顷刻可毁，若赵地有心之人掳了你去大做文章，或是遇上细作挟持……”齐王叹气，又道：“今后还是好好待在都城......父王才能庇护你。”

　　“谢父王挂心，如今平安归来，今后必然多加小心。”

　　父女寒暄过一场，妫裳便要离宫，齐王遣身边寺人前去相送。李烛是齐王心腹，为人圆滑，齐宫内颇有些地位。妫裳温言嘱咐：“寺人该时常提醒父王食药，酒色皆不可贪多，夜里更是少用眼......”

　　裳姬对大王孝心一片，齐宫何人不知。只是这话未说完，便被李烛打断：“不劳公女挂心，这都是奴份内之事。”

　　李烛纵得宠爱，可到底不过一介宫奴，此举显然僭越。妫裳止住笑意：“寺人此言，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奴不敢，裳姬恕罪！”李烛面露惶恐，闻言即刻屈膝请罪，这讨饶恰到好处，既免了妫裳发难又表了衷心，只是面上如此，内心却未必恭顺。

　　区区宦臣，平日里巧言令色便罢，如今也敢对她颐指气使，若非有人授意，他哪来的胆子藐视公女。妫裳冷眼瞥过，到底未再多言，带人转身离去。

　　长廊幽静，眼看一行人走远，周围宫奴忙上前，搀扶起尚且跪在地上的李寺人。

　　“行了，都下去吧。”李烛拂过双膝，盯着那趾高气扬的背影，眯了眯眼，冷嗤一声：“不知哪儿来的孽种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宫奴未听清，只以为他吩咐了什么，小心翼翼折回：“寺人说什么？”他自觉失言，剜其一眼，喝道：“少啰嗦，快去做事！”

　　妫裳好洁，好容貌，一路奔波，更要洗尽一身纤尘，而这热汤浴泡过，最能解疲累。

　　浴房热气氤氲，妫裳眉头紧锁，素手紧紧扒在浴桶沿壁，她想起李烛的阳奉阴违，想起突然归齐的公子阏......愈发心绪不宁：“叫人去看看君为何还不归家？”

　　“是。”妩奴自告奋勇，前脚踏出房门，后脚便有奴仆前来禀报，道是有客来访，听见来人姓名之时，妫裳立刻冷声回绝。

　　“不见。”

　　她怒意尚且正盛，想起那拦路车驾，心内百转千回，警醒起来，忽然又改了主意。“等等。”奴仆走到半路，又听她道：“去请吧。”

　　何必要躲呢，早已是不相干的人罢了。

　　公女平日素来低调，府邸却不容人小觑，见客也自有见客的去处，可奴仆只将公子姬阏，连同其侍者季玉，带到了公女平日最常待的内院，齐国历来遵循周室礼法，此番举措，实在于礼不合。

　　他自然觉察，微微一笑，面上不动声色，浑作不知。

　　厅堂轩敞，竹帘皆已卷起，帘内美人端坐软席，察觉有客将至，回首抬眼，静如昨日。

　　见来人姿如玉山，青丝满肩，宽大的青袍自上而下，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那熟悉面目与从前一般无二，眉似远山，目若点漆，连同眉尾青痣都像是画师勾勒山水时不小心滴落的墨，平添了几丝异样气韵，美殒都恰到好处。

　　世人称公子姬阏，绝色也。

　　二人目光交错，暗流涌动，妫裳心底忽有一丝庆幸，旧人不同于初见时的惊心动魄，如今千帆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水沉潭般的平静，恩怨往事皆已化作尘土的豁达。

　　她静静看人由远及近，面色平静，直到听他道出那一声：“阿姐。”方才惊觉人已然真正归来。

　　姬阏阔步行至近处，躬身行礼，狭长的丹凤眼里蕴含着温和的笑意。他还是依照从前旧称唤她，仿佛还是三年前，仿佛后来嫌隙从未发生。

　　妫裳略怔，微微一笑：“不过昔日玩笑赌约，我早已忘了，公子又何必再这般称呼。”她请人落座，态度恭谦，却隐隐透着漠然。“不知公子要来，来不及设席宴请，实在怠慢，也不知此番拜访所为何事？”

　　她半分不避讳他，才梳洗过，发如墨，面如玉，眼眸仿佛尚含水汽，衣着朴素并不考究，举手投足慵懒随意。

　　姬阏落座，并不接话，细细打量她一番，笑问道：“三年未见，不知阿姐近来可好？”

　　“劳公子挂心，我过得很好。”她看着他，话赶话答得很快，很坦荡，春风拂面，缓缓拂袖，将一盏新茶递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自那只手缓缓上移，却并未接过。他也看着她，看她眸光若水，棱角柔和，以往高高在上不容侵凌的姿态不见半分，俨然一副待君归家的闲适模样。

　　片刻僵持，他到底伸手接过那杯茶，未将这话里疏离之意放在心上，迎上她的眼神，不掩失意：“三年未见......阿姐却不问阏过得好不好？”

　　他笑意盈盈，双眸若碧波清潭一览无余。妫裳沉默，实不知他究竟何意。她不耐烦应付，却碍于对方是齐王座上客卿的身份，不能开罪。

　　“近来谁人不知燕公子往来诸国游说之事？如今公子得诸王赏识，如鱼得水，想来必然过得很好。”妫裳莞尔一笑：“又哪里需要我这深闺妇人多此一举？”

　　深闺妇人……姬阏咀嚼着这句，眼神意味不明起来。

　　想来这份刻意疏离，咄咄逼人，是志在与他形同陌路，她恼他不该回来，登门打搅，此刻便只得这样的冷落，不见半分昔日温情，不过细想起来，她又何曾对他心软过。

　　他轻笑，收敛神色，又道：“阏今日前来，确有一事。”

　　“公子有话直说，我必知无不言。”

　　“阏此番是得齐王所托为追查细作而来，听闻阿姐回程之时曾遇到自齐宫搜捕细作的吕将军，也偏在那时细作凭空消失，不知那晚吕将军走后，阿姐可曾遇到过什么可疑之人，可疑之事？”

　　燕质子姬阏归燕不久，便奉燕君之命再度出使各国。

　　最初以公子之身，为燕国结盟游说，后来因善审时度势，游走斡旋之间为强国剖析时局，为小国赢得喘息，其行事顾全大局，主张不动兵戈而收万全之力，得诸王欣赏。

　　世人皆知公子姬阏性情温润，心怀仁义，为人谦和有礼。他并不依附任何一国，不争储位，不结朝臣，更无兵权惹人忌惮，事后得些金银赏赐也随手施舍流民，随行只有侍者季玉与几名家仆，一席软语可得四方安定，如此美名渐盛。

　　这几年妫裳虽有意回避，却也时不时能听到些他的消息。

　　姬阏出使齐国不过三日，日日入宫拜见，他从前为质之时便得齐王赏识，齐王知其燕室地位低下，用起来肆无忌惮。

　　如今更是任其随意插手国事，如此亲力亲为，倒比齐宫里那几位垂涎高位的兄长还要勤勉。

　　妫裳冷笑，目光陡然锐利：“敢问公子是以何种身份来诘问我？”

　　“阿姐多虑，阏无权无势，游走各国，不过求乱世中自保罢了，得君重用，也只能奋力而为。”他语气温和，不卑不亢，挑不出任何过错。

　　妫裳面色不豫：“此事我早已告知父王，我不曾见过任何人，你若不信，大可寻府卫前来一同问询。”她显然不信这套说辞，话里隐有不耐，使了个眼色，示意锦姀速去带人前来回话。

　　“不必。”姬阏摆手，身后季玉即刻将人拦下，语气也随之冷下来：“阏与阿姐相识数年，阿姐既如此说，阏自然信得过，何必多此一举。”

　　他意不在此，不过想来见她一面，寻个由头多留一会儿，却要寻这么多弯弯绕绕，惹得她不快，除了心寒也觉无趣。

　　一时无人说话，亭中只闻穿堂风连番肆虐。

　　气氛冷凝，知晓主人无意留人，姬阏心有丘壑，并不急于一时，不动声色扫过那张冷淡面容，敛眉浅笑，施然起身，未有留恋，彬彬有礼躬身告辞。

　　妫裳心有怒气，不咸不淡打发人送客。锦姀目送两人离去，却见妫裳紧握茶盏，心事重重，始终不曾抬头。

　　两人年少相识，至今已经八年，姬阏却是第一次踏进这府邸。

　　庭院清丽，所过之处无不怡人。

　　他有意观摩，往外走时步子行得很慢，想起她喜好如此，未曾变过。

　　再往外行，忽闻几道脚步声响，眼风掠过一草一木，扫到对面回廊那道颀长人影。

　　步履匆匆，衣袂翩翩，正是才归家的澄阳君。

　　他突然停下，在原地伫足良久，和煦的神色逐渐消散，半晌眼神变幻莫测，鞋履终究掉转方向。

　　季玉略有迟疑，环顾四周并无不妥，也趋步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去而复返。

　　府中一早便有人通禀裳姬今日回府，午后白瑜才得以归家，之所以耽误这么久，是因近日齐王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捉了几个异国细作，此事本就棘手，又不知何处走漏风声有了漏网之鱼，他不好抽身，也跟着忙了一阵。

　　妫裳心烦意乱，乍然听见脚步声响，抬头见白瑜风尘仆仆归来，心内一阵酸涩。

　　澄阳君白瑜，前魏名将，正是当年齐女入魏为质所适之人。那夜兵临城下，澄阳君授命御敌，混战之中，身受箭伤摔落马下，随后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妫裳归齐后愧疚难当，苦寻澄阳君，终于在三年前寻得故人，得以再度相守。

　　只是魏已覆灭，前魏之人是否诚心可鉴？妫裳再三悖逆君上，这场婚事终是惹得齐王不悦。

　　白瑜俊美无双，风华绝代，虽是武将，可因出身世家，身上并无草莽之气。前脚踏进房门，眼前衣香鬓影，下一刻软玉温香便撞了满怀。

　　“阿瑜......”妫裳窝在他怀中，鼻尖被阵阵清淡兰花香包裹，顿觉心安，宽大的衣摆将人包裹严实，白瑜温柔抱住她，笑着安抚：“裳儿。”

　　夫妇二人许久不见，自有许多话要倾诉，妫裳屏退侍从，拉着白瑜进亭榭说话。

　　这方天地临水而建，朴实无华，只图四面皆能一眼望穿园囿景致，故而精心修缮。

　　最外侧放了些侍弄花草用的铁器农具一类，里头布置精细，案上摆了六博棋，鲁班锁，另外置软席软垫，供闲暇时休憩玩乐。

　　事无巨细，说得是一路上美景见闻，又互问近日夜里是否安枕，饭食如何。二人相对而望，眉目满是柔情，似要一解这十多日的相思之苦。

　　妫裳将王徴的话隐去一半说给白瑜听，他点点头，知晓她无碍，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自成婚后二人还是第一次分开这样久，妫裳只抱着白瑜不肯撒手，惹得他忍俊不禁。

　　抱了人斜倚榻上，下巴抵在她额发间，柔声道：“我一早便说过，你身体康健，福泽绵长，将来必定儿女绕膝，何必急于一时。”

　　白瑜若有所思，他原不在乎子嗣一事，许也听说有细作逃窜至公女回程途中，对未能同去多有愧疚，拢着人在怀中宽慰。

　　妫裳枕在他胸膛，静静听他说话，眼眸明媚，唇边勾着一抹笑意，近日倦怠都被驱散，正是十分依赖的神色。

　　前番心烦意乱还未理清，也不屑再在此事上纠缠。她知晓他的软肋，寻到他腰侧伸出指尖，隔着衣物轻戳底下清癯的皮肉，听见他几番隐忍躲避，故意去啄他绯红面颊。

　　“裳儿，别闹……”痒意丝丝缕缕传来，白瑜禁不住逗弄轻笑出声，抓住那双作乱的手，搂着妫裳翻身，顺势将人压在身下，咫尺之间，瞥见两双含情目，眼瞳里倒映彼此面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妫裳笑靥如花，伸出双臂缠在白瑜颈后，将沁人心脾的唇瓣献上。

　　本就是郎情妾意，两情缱绻，唇齿相依，极尽缠绵。

　　这处园囿乃是二人成婚时所筑，因妫裳喜爱兰蕙繁茂，琼枝玉叶，特选了诸国几乎所有名姝，平时无事时亲自侍奉打发时间，此刻花树葳蕤，竹翠掩映，枝桠缠绕间井然有序，自是满园生机。

　　平日里奴仆不许在内园走动，周围静谧近乎诡异。

　　日光丰腴，云卷云舒，清风穿柳而过窸窣作响，水渠旁侧磬石之上树影斑驳，摇曳几许后消弭，去了再远些的地方。

　　原来这风也未怜惜萧索，几株萎蔫青绿躲在角落，左右摇摆，扫过来人袖祛，未及回落之时，被人勒住残留，捻在手里。

　　满庭翠绿后，是一双阴凉阒寂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