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非他物》弃高阁

2、第二章 归齐

　　齐王妫异三子三女，齐国尚未立储，几位公子各有心思，但明面上风平浪静，公女中翎姬已和亲赵国，越姬待嫁，裳姬年少为质，助力灭魏，尽负骂名，自归齐后更得齐王宠爱，但五年前因不肯和亲触怒君父，此等举措实在辜负君父对其一番谋算，因此地位大不如前。

　　妫裳自诩为齐国做的已经够多，也不再似从前般平易近人，与齐宫众人少有往来，只闭门深居，与君相守。白日赏花逗鸟，夜里枕上恩爱，可惜成婚三年，纵然相敬如宾，却始终无子。

　　君做了齐王翁婿，又因军事能力突出得封虚职，算是齐国上卿。平日事务繁忙偶有闲暇，他向来看淡子嗣一事，知晓她身体无恙，并不在此事上上心，只宽慰她道二人都还年轻，机缘未到也不一定，急不得。

　　只是妫裳心有疑虑，特向齐宫请辞，容她至清谷县问疾。

　　临行前说好，十日便归。要见的人已见完，一行人便要返回都城。

　　山道陡峭，路遥难行，公女转乘更舒适宽阔的马车，许是思君心切，竟不顾路遥颠簸，吩咐人只管赶路。

　　这番举措在妩奴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她话多随性，一路上叽叽喳喳，平日里妫裳多有纵容，也大着胆子调侃主人：“十日为期，这一来一回许久，怕是君也等急了。”

　　言辞揶揄，惹得锦姀抿唇，间隙里抬头，觑见妫裳端坐上首，眉宇颦蹙魂不守舍，好似未闻。往日这时候，裳姬即便不笑也是要嗔妩奴一眼的。她察觉这份不寻常，收了笑，话锋一转，斟酌道：“裳姬既已见过名医......可有论断？”妩奴这时也凑上前，她想到主人为此事所扰许久，也迫切想知晓。

　　王徴诊治时，妫裳身旁并无随侍。她不想谈论这些，眼风虚虚扫过二人：“左右不过与从前医者一般，说我体寒不适，急不得，顺其自然便好。”

　　神医竟与从前医者一般无二，妩奴冷哼，对这名医的噱头嗤之以鼻起来，才要出言讥讽，见妫裳伸手抚过额角，知其疲乏，即刻提裙殷勤上前替她揉捏额穴，妫裳神情松懈，才欲闭眼休憩，却听锦姀又问：“清谷先生到底是名医，若说体寒缠身难以调养……莫非与当年魏宫落水一事有关？”

　　妫裳这时抬头，黑白分明的眼冷冷清清，盯着锦姀，半晌无言。自她八岁被接回齐宫，锦姀便一直侍奉在侧，从齐到魏，至此十五载，比起旁人，二人朝夕相处时日最多，至多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心中所想，今日再三打探，又意欲何为。

　　“锦姀，你知道我从不愿提及从前。”声音淡淡，实难辩喜怒。

　　“是……”锦姀敛眉，再不多言。

　　妩奴垂首在旁，云里雾里，暗自琢磨不免泛起嘀咕。不同于锦姀陪伴主人时日长久，妩奴是当日裳姬自魏归齐路上所救，对其从前种种一无所知，只平日从锦姀话里话外推断，主人为质之时受了许多委屈，所以不愿提。

　　其实，主人身上不可提及的事有许多。譬如主人心性淡漠如水，实则阴晴不定，譬如主人明面对君父恭敬有加，实则冷漠疏离，譬如如今的……想到这，妩奴眼前忽然浮现另一人的面容来，转头瞥过妫裳安静的眉眼，心下有些欷歔。

　　马车一路疾驰，傍晚前行至齐国境内，这片地界虽处齐国疆域，却仍是荒郊野岭，一行人只在大道旁寻了处清净之地搭起营帐。

　　夜半时分，夏日里不知名的萤虫聒噪，侍者将临时睡塌收整妥当，皆挪到帐外休寐，妫裳忆起白日里王徴几句话，一时间了无睡意。择选良人，安稳于室，早延后嗣，这些本该在她料想之中。

　　忆起那年为质，她想到十三岁天葵初至，恰好是去魏国的第一年。那个噩梦般的极寒冬日，魏太子乐昭亲手将她推入井中，井底阴寒，活水似冰，她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浑身湿透，腹痛难忍，到最后四肢麻痹，再无知觉，以至于此后经年畏寒，王徴绝非浪得虚名，不过一面便知她陈年旧疾，她信他所言不虚，却仍旧不安，费尽心思千里迢迢跑来此处，只盼不是白忙一场才好。

　　妫裳频频蹙眉，想的专注，忽略了身边细微动静，一时不察，帐内烛火不知被何人动身之风带起，折在帐中细碎晃眼，有脚步声悄然接近，待她察觉身后有异时，眼前寒光乍现，颈上已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有人在耳侧放低声音：“若想活，便不要出声……”妫裳一时动弹不得，只能强按惊疑，她缓缓垂眸，却看见此人鞋履粘泥，衣角染有血污，闻得周遭弥漫的几丝血腥气……侍卫皆在帐外，这人却来的悄无声息，泰然自若立在她身后，目光紧盯帐外。夜半闯入，不为财色，伤重难行，许是在躲避什么人。

　　果然，几息之间，外头马蹄声声，似有兵卫接近，外头侍卫将人拦下，拔刀喝道：“什么人！胆敢冲撞公女行帐！”

　　来人下马报上名号，递上齐宫令牌：“末将吕垣，奉齐王之命捉拿细作，自齐宫一路追捕至此，不想路遇天黑贼子狡猾，在此处不见了踪影，周边地域辽阔，唯有行帐可以藏身，若刺客藏匿伤及公女……烦请通禀一声，允许我等入帐查看。”

　　齐国的确有位吕垣将军，乃齐君夫人胞弟，只听命于齐王。侍卫接过令牌反复查看，略一思忖，即刻来请示妫裳。妩奴与锦姀一直守在帐外，听见来意，轻声询问：“裳姬可睡下了？”

　　方寸之间，颈上利刃又近了几分，妫裳面色微变：“这里并无异常……叫他们退下。”侍者得了吩咐便去将人打发，吕垣也未多言，撤走人马便往别处去了。

　　帐外很快再次悄无声息。

　　“足下该放开我了。”妫裳冷下脸，声有薄怒，被人扼住命脉显然不好受。未几话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得罪了。”

　　利刃远去，她终于重新放开手脚，忙退后几步，目光防备，盯着来人，此人一袭黑衣裹身，面容尽被遮住，只露出一双十分凌厉的眼，那眼神肆意，也同样在打量她。妫裳此刻并未戴幕篱，对方见其面容几不可察皱了下眉，却并不惊讶。

　　“你该走了。”她无意追究，更无意知其身份，可逐客令已下，那人却纹丝不动。妫裳冷笑：“先生若不介意，我身旁倒是备着伤药，此时便在你身侧矮塌上。”这话里满满威胁之意，她已脱险，他身上有伤，倘若再不走，也难保她会改变主意。

　　那目光这才从她身上移开，漫不经心朝榻边望了一眼，悠悠道：“公女胆大......我却不敢妄为，今日多谢。”他不再纠缠，见外面无人注意，便如来时般悄无声息离去。

　　妫裳惊魂未定，却未声张。倒非是她不好奇，只是此人得齐宫这样大的阵仗捉拿，想要知晓并不难，事不关己之时，也不必为此耗费心思。

　　如她所料，那夜之后一路风平浪静，几日奔波，马车终于抵达齐国临淄，只是前路拥挤，刚一进城便在官道上停滞不前。妩奴受命从车撵中探身，见前头乌泱泱一群齐宫兵卫，拥护着一架比之身下还要气派的马车，横亘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距离甚远，她一时不清楚状况，遂喊人前去探查。片刻后奴仆回来禀报，道是前路有妇孺拦车乞讨，前车主人下令布施，这才挡在道上。

　　这处是进城必经之路，官道宽阔，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云集，前车声势浩大，看车辙规格并不像齐宫王室所乘，可若是相较于世卿之家又显得过于隆重，且贵族大多藐视平民，鲜少有此善举。

　　妩奴刚想斥骂，心下纳罕，不过多看了几眼，前方马车摇摇晃晃往前，一面旌旗迎风轻扬，青底白鹤徽识十分醒目。

　　车内有人不经意掀帘，不过一打眼的功夫，却着实让她大惊。

　　前车既已启程，原本堵塞的道路恢复如常，妩奴复回到车内，语气难掩兴奋：“裳姬可知前方是何人挡路！”

　　妫裳正撑在几上假寐，面前搁着适才山野中摘得的果子，锦姀递上湿帕，她接过细细擦过手，曲指在盘中觅寻，两人置若罔闻，视妩奴为无物，只当她似平日般蓄意卖弄，都不打算理会。妩奴自然也看出这一点，急道：“奴看见车驾旌旗之上有白鹤徽识！”

　　指尖停滞，顿在虚空。锦姀讶然，掀开车帘探出半张面孔梭巡，可惜晚了一步，前面官道卷起片片尘土，马车渐行渐远，旌旗摇摇晃晃，早已看不真切。

　　自周郑交质开始，各国之间便有了诸侯子女为质的旧俗。

　　数年前燕齐罢盟后议和，那时燕侯为示诚，曾遣质子公子姬阏入齐，他在齐地多年，那旌旗之上的青底白鹤便是他的徽识。

　　妩奴尚且记得燕公子风华，曾一度以为只有他才堪匹配裳姬。之所以惊奇，只因当初公子离去时明面上是因燕齐交好，实则是遭裳姬背弃，公子失意，这才一走了之。其实她不明白，彼时二人情投意合，为何主人偏偏嫁了旁人。

　　不曾料想，燕公子如今竟再度出使齐国。

　　“裳姬说......会不会是燕公子回来了？”车内，妩奴觑着妫裳神色，小心翼翼问道。妫裳不知在想些什么，华衣之上褶皱交错，亦如此刻心乱如麻。

　　“他是否回来与我何干？”她一贯和颜悦色，此刻语气却极冷：“你近日为何总是聒噪，区区公卿拜访齐国，也值得如此骇怪。”

　　妩奴不知她这火气从何而来，一时语塞，怔在原地。“罢了。”妫裳摇头轻叹，连日赶路，她早已疲惫不堪。“回去后你且歇几日，莫要到我眼前吵闹。”衣袂哗然，她骤然翻身面向里侧。

　　“诺……”妩奴嘟嘴，转身去看锦姀，见她垂首而立亦是噤若寒蝉，也只得默不作声立在一旁。这似乎是个禁忌，无人提起时风平浪静，若有人提总要生出不测风云。

　　车厢内沉寂下来。

　　妫裳睁眼，望着车壁旋纹，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衣帛，心内纷乱难安。

　　为何要回来？

　　听闻他游走列国风生水起，为何还要回到昔日神伤之地？她屈起双腿蜷缩身体，忍不住去想那双点漆般的眼，极尽魅惑，深不可测。

　　这几年她安于清宁，如今心头骤生波澜，难以平复，此人从来阴谋伴身，如何能让人不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