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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了个看不见的 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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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响了。
推门的声音很轻。没有展云翔那种要把门轴踢断的火气,也没有贺兰敏之那种故意拖长调子的做作。就是很平常地,推开了一道门缝。
外面的光照进地砖上。
进来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他看起来顶多不过十九岁。脸颊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面容干净透亮。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型偏长,黑白分明。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
不是杨戬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也不是卓东来那种看透人心的深沉。是真的空。视线落在空气里,抓不住任何实物。
少年站在门口,没动。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开始往前走。
走得很慢,步子迈得不大。脚尖总是先在地砖上探一下,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每一步都带着试探,但下盘极稳。
李寻欢刚刮下一片木屑,刀刃停在半空。
展昭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戬翻竹简的手彻底停住了。
少年摸到桌角。手指顺着粗糙的边缘往旁边滑过去,碰到椅背的木料。他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对着右边那面白墙,露出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请问......这里是茶室吗?”
展昭看着少年正对着的那堵墙,清了清嗓子。
“这边。你坐反了。”
少年愣了一下。他顺着展昭出声的方向转过头。但他依然没有对准展昭的脸,视线偏了大概半个身位,落在了展昭肩膀旁边的虚空处。
他又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不好意思。我白天眼神不太好。”
展昭看着那双清澈但没有落点的眼睛,把面前的一盘核桃往旁边推了推,怕他待会儿伸手碰翻。
“没事。”
李寻欢把飞刀平放在桌面上,刀把在木桌上敲出“哒”的一声轻响。
“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少年顺着声音转向李寻欢的方向,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小时候救人,撞了一下头。白天看不太清,晚上就好了。”
李寻欢的大拇指在刀刃背面上刮了两下。
“那你白天怎么走路?”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靠耳朵听。”
“能听出声响,听出远近。哪里有风吹过来,哪里就空着能走。哪里声音发闷,哪里就有墙壁或者桌子。”
李寻欢拿起酒葫芦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
“那晚上呢?”
“晚上就跟你们一样了。”少年笑得有些得意,带着点这个年纪藏不住的炫耀。“不过晚上你们睡了,我还要练刀。”
展昭提着茶壶,刚要倒水,手腕顿在半空。
“那你怎么分得清白天和晚上?”
“看得见的时候是晚上,看不见的时候自然就是白天。”少年答得很顺,连一点磕绊都没有。
茶室里安静下来。
炭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爆开一颗火星。
杨戬把手里的竹简翻过去一页,竹片摩擦发出沉闷的动静。
“那现在是?”
少年偏着头,认真想了想。
“白天。”
“为什么?”
“我进门的时候看不清门槛,鞋底蹭了一下。如果是晚上,我看得见路,就不会蹭到。”
李寻欢重新拿起那块木头,看着上面被自己刮出来的划痕。
“你这个判断方式倒是特别。”
“不过你们不需要判断。”少年端起面前的空杯子,两只手捧着,对着展昭偏半个身位的地方笑了笑。“你们看得见。”
李寻欢把飞刀贴在木头上,手腕用力,刮下一长条卷曲的木花。
木屑顺着指缝掉在桌上。
少年侧着耳朵听了一阵。
“你在刻东西?”
“嗯。”李寻欢没抬头。
“刻的是什么?”
“树枝。”李寻欢撒了个谎。他其实原本想刻个人,但今天手感太差,越削越细,只能当树枝了。
少年又听了一会儿刀尖啃咬木头的动静。
“你刻的时候,刀走得不太顺。”
李寻欢的手停住了。刀尖卡在一个木节里,进退两难。
“你不是看不见?”
“嗯。但我听得出。”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刀尖卡了两次。说明木纹有节。你下刀的力道太重了,木头应该快被你挖穿了。”
李寻欢把刀抽出来,看着那块饱受摧残的木料。
“那你帮我鉴定下,这个树枝刻得怎么样?”
他把木头推到少年手边。
少年摸索着拿起木头,指腹沿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慢慢走了一遍。他摸得很仔细,连最边缘的倒刺都没放过。
过了好半天,少年把木头推回原处。
“你说这是树枝?”
“对。”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很诚恳。
“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觉得它不太像树枝。”
展昭端起茶杯喝水,借着杯沿挡住下半张脸。杨戬翻了一页竹简,没出声。
李寻欢把飞刀收进袖子里。
少年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像树枝被羊啃了。”
“咳......”展昭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憋得脸通红。
李寻欢看着少年那张毫无嘲讽之意、满是真诚的脸,发现这孩子是认真的。他绝对没有贺兰敏之那种拐弯抹角骂人的脑子,他就是摸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李寻欢默默把那块木头翻了个面,光洁的那一面朝上,往自己袖口方向塞了塞。
杨戬手里的竹简翻得有点快。“哗啦”、“哗啦”。
少年把头转过去,朝着杨戬的方向。
“你在看书吗?”
“嗯。”杨戬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书好看吗?”
“还行。”
“你看的是什么书?”
“没名字的书。”
少年想了想。
“那你怎么知道是哪一本?”
杨戬翻竹简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连个名字都没刻的破旧竹简。
“本君记得住。”
“你记住了书里的字,还是记住了书的重量?”
杨戬握着竹简的两端,手指微微收紧。竹片边缘勒进指腹。
“都记住了。”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佩服。
“那你挺厉害的。我好久没看书了。白天看不了字,晚上没时间。现在都认不全几个字。”
杨戬没有回答。
茶室里只有炭火烧透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杨戬把合上的竹简重新翻开。
“你要是想看,本君可以念给你听。”
少年端着空杯子的手停住了。
“你念给我听?”
“本君刚好记得这一页写的是什么。”
展昭刚顺过气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茶杯再次停在半空。李寻欢连塞木头的动作都僵住了。那个司法天神,天庭里最不讲情面的二郎真君,专挑别人痛处踩的钻石级毒舌,居然主动提出要给一个刚认识半天的瞎眼少年念书。
杨戬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竹简上,开始念。
“第二十三回,天条初定。日月有序,阴阳相合......”
少年的背脊挺直了。他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学堂里最听话的学生,安静地听着。
展昭提起茶壶,给少年的空杯子里倒满热水。
茶壶嘴里冒出的白烟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散在午后的光线里。
念了一小段,杨戬停下来。
“听懂了?”
少年想了想。
“听懂了大概。”
“那你说说。”
“就是说,天条定了,太阳和月亮各走各的路,不该碰的时候不能碰。”
杨戬看着竹简上的字。
“你确实听懂了。”
“但我有个问题。”少年偏了偏头。“天条是两个字还是一个词?”
杨戬看着他。
“两个字。天和条。”
“天是天空的天,条是什么?”
“条例的条。”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记住了。下次有人问我,我就说我知道天条。”
他对着杨戬的方向笑了一下。
“虽然我白天看不见,但我记性好。”
杨戬没有接话。他翻了一页竹简,继续往下念。
杨戬念完了一整段,合上竹简,放在桌面上。
展昭把倒好热水的杯子往前推了推,直到碰到少年的指尖。
“小心烫。”
少年摸到杯沿,两只手捧起来,低头喝了一小口。
“谢谢。你人真好。”
展昭把茶壶放回炭火上。
“不用谢。”
“你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像经常照顾人。”
展昭端着自己的茶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在开封府,他确实经常要照顾包大人、公孙先生,有时候还要去牢里看看那些犯人别半夜被冻死了。
李寻欢在旁边插了一句。
“他照顾得最多的是犯人。”
少年捧着杯子。
“那你是狱卒吗?”
展昭揉了揉眉心,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李寻欢,但李寻欢正在专心研究那块光洁的木头背面。
“不是。”
“那你是什么?”
“护卫。”
“护卫是做什么的?”
“保护人的。”
少年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的刀一样。”
展昭愣了一下。
“你的刀?”
“我的刀也是保护人的。”少年把杯子放下。“不是杀人的。”
展昭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睛。来这间茶室里,几乎都是满手血腥或者背负无数条人命的人。展云翔收债打断过别人的腿,卓东来为了立威灭过别人的满门。就连他自己,这把霜华剑下,也饮过不少恶徒的血。
“那你比我好。我还是要杀人的。”展昭的声音低了下去。
少年想了想。
“那你杀的人,是该杀的吗?”
展昭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开封府的铡刀下,滚落过无数人头。每一次拔剑,他都在心里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是。”
“那就行了。”少年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那你就是跟我的刀一样。”
茶喝空了。
少年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得很慢,步子迈得不大,但方向完全正确,没有碰到任何桌椅。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依然没有对准任何人,视线偏了半个身位。
“今天谢谢你们。茶很好喝。”
展昭看着他的背影。
“你下次还来吗?”
“来。我记住路了。”
“你怎么记得路?”
“我进来的时候数了步子。从门口到桌子,十三步。桌角到椅子,两步。椅子到茶壶,一步。”
少年笑了一下,露出那对带着点狡黠的白牙。
“我白天虽然看不清,但我记得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背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寻欢从袖口里掏出那块木头。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些“被羊啃过”的痕迹,默默地把它翻了个面,压在桌角最底下。
展昭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他刚才说,他的刀是保护人的。”
杨戬翻开手里的竹简。
“他说得对。”
展昭把杯子放下。
“那我的剑……”
杨戬没有抬头。竹简上的字其实他早就倒背如流,但他还是盯着那一页。
“你的剑也是。”
展昭低头看着杯沿,没有说话。
窗外的竹叶落了一片,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