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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姓展的没一个省心 门被人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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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整扇门“砰”地撞上内墙,又晕头转向地弹回来一半。那只脚大概也没料到门这么有弹性,僵了一下,随后恼羞成怒般踩着门板往旁边一送,门这才彻底开了。
来人灰衣,束腰,鞋底用力压着门板走过来。步子迈得极大,肩宽腰窄,眉骨高耸,唇角天生往下压着,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他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在展昭那身红得扎眼的官服上停了停,眼角微微一抽,走过去坐下了。
他坐在展昭对面那把空椅子上,自来熟地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低头看了一眼杯里飘着的半片碎茶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寻欢的飞刀停在指尖,慢条斯理道:“阁下要是嫌弃,可以吐出来。”
“还行,当白开水喝挺解渴,就是淡了点。”
展云翔把杯子端起来像灌药似的咽了一口,放回桌面,靠着椅背,目光重新落在展昭身上,盯得展昭心里发毛:“你姓展?”
展昭放下茶杯,端正坐好:“……是。”
“我就是听说这地方有个姓展的在喝茶,所以来看看。”
展昭一头雾水:“……看什么?看展某喝茶?”
“看你这个人,跟我家里那几个‘姓展的’是不是一个德行。”展云翔冷哼一声,“我爹也姓展,我哥也姓展,加上我,一窝姓展的。姓展的就没一个省心的,我看你这穿着,估计也不怎么省心。”
展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觉得这天没法聊了。
李寻欢把飞刀落回枣木上,试图转移话题:“展公子是哪里人?”
“哪里人都不是。”展云翔死鱼眼看天,“人说家住哪儿,你就是哪儿的人,可我家那不算我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
杨戬淡定地翻了一页书:“你来找展昭,有事?莫非也是来寻仇的?”
“没事,单纯路过,顺便看看热闹。”
展云翔看了杨戬一眼,又看了展昭一眼,又看了李寻欢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李寻欢放在桌上的那把飞刀上。银色的刀刃搁在枣木旁边,刀背朝上,刀刃侧边有一道细长光痕,看着挺普通。
“你这把刀,”展云翔指了指,“我听说过。”
“李探花的刀,例不虚发。传说,你这刀是杀人的,沾满血腥。”
“是杀人的。”李探花深沉地点头。
“那你拿来刻这破木头?”展云翔满脸写着暴殄天物。
“练手感。”李寻欢的刀尖落回枣木上,强行挽尊,“刻木头也是一门高深的刀法。”
展云翔盯着那截惨不忍睹的木头:“那你这高深刀法练了多久了?”
“有一阵了。”
“刻出什么神仙玩意儿了?”
李寻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道歪七扭八的弧线,陷入了可疑的沉默:“……还在刻,目前看来是个棒槌。”
展云翔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多了一丝对智障人士的同情,没有追问。他把目光重新转向展昭,上下打量了一遍,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你跟包拯,谁官大?”
“包大人是上官。”
“那你每天见他得行礼?”
“自然要行礼。”
“磕头吗?梆梆响那种?”
展昭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茶水洒出来:“……不磕,开封府不兴这个。”
展云翔十分嫉妒地点了点头:“那你命真好,比我强多了。我每天得跪,一天两顿,跟上香似的,跪完还得笑得跟花儿一样。”
茶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李寻欢的刀停在半空,抬头看了展云翔一眼,似乎在思考这人的膝盖是不是铁打的,随后又落回木头上,没有说话。杨戬翻书的手停住了,眼神中透出一丝对凡人迷之操作的困惑。
展昭把茶杯放下来,同情心渐渐升起:“……你这是跪谁?这么大阵仗?”
“我爹。”展云翔撇了撇嘴,“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有时候他老人家中午心情好了,或者吃撑了,也把我叫过去跪一会儿消食。没事,反正我膝盖上老茧都比墙厚了,跪习惯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所以我说你们这茶室还行——虽然茶难喝,但至少不用跪着喝。”
没有人接话,大家都被这心酸的孝道震惊了。
展云翔又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等大家发表一下对他的同情,但没人开口。他只能自力更生,看了李寻欢一眼:“李探花,你方才说你拿杀人的刀刻棒槌,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修心养性。”李寻欢纠正道。
“那你修了这么多年,这把刀见血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爽吗?”
李寻欢的刀停在半空,片刻后他放下了刀刃,眼神沧桑:“……太久远了,不记得了。”
“那你后悔吗?”
“有些后悔,有些不后悔,人老了,记性不好。”
展云翔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杯底那半片茶叶,觉得这屋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装深沉。
展云翔把目光转向展昭:“你是开封府的人,专门断案的。那你免费给我普个法——有人借钱不还,我去要账,有错没有?”
展昭端着茶杯,拿出了公职人员的专业素养,想了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按律法来说,没错。”
“那我去要账的时候,一不小心烧了人家一间偏房——按律法,有错没有?”
展昭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烧房毁物,有错。”
展云翔点了点头,把双手往桌上一摊:“那行,你抓我吧,管饭就行。”
展昭没有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展云翔看着他:“你怎么不抓?我看着不像坏人吗?”
展昭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你刚才说烧了一间房。按律法,烧房毁物,确实该抓。但你还没说那是怎么烧的,烧完之后怎样了,那家人后来如何了。开封府的卷宗上不能只写‘某年某月某日,一姓展男子烧了一间房’,包大人会骂我敷衍塞责。我要知道前因后果,才能抓人。”
展云翔看着他,似乎觉得这衙门规矩真多:“那行,你问。”
展昭:“你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展云翔低头看着杯底,沉默了很久,先前的插科打诨渐渐褪去。
“那户人家姓萧,他家欠了我家一大笔银子,拖了三年没还。我去了三次,第一次说没钱,第二次说再宽限几日,第三次大人跑了,剩几个孩子在屋里。”
他端着茶杯转了半圈,杯沿上的水痕被指腹抹开又合拢。
“我带了火把去。本来是想吓唬他们,让他们搬离。既然还不出钱,就按欠条执行,把房子给我。结果大人不在家,孩子见了火把吓慌了。最小的那个孩子直接吓哭了,往我身上扑,我往后退,火把脱了手,掉在柴堆上。”
他停了一下。
“秋冬,柴干。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偏房的屋顶已经烧穿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也是他们倒霉,碰上我心情不好。那段时间我在家里憋屈的很。我爹说我什么都比不上我哥,我哥离家四年,家业是我一个人撑着,他一回来我就变成了什么都不是。那天去萧家之前,我刚被我爹骂了一顿。我那时候想找个地方撒火,他们正好在那儿。”
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没看任何人。
“……但我没想烧死人。那家的房子塌下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懵了。我现在知道,心里有火的时候不能带着火出门,因为你控制不住它会烧到哪。”
展昭端着茶杯,没有喝。
展云翔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不是。可那火是我带去的,火把是我脱手的,人也是我害死的。我说不是故意的,没人信。”
他抬头看展昭:“所以我不说那些话。说了有什么用?”
展昭把茶放下:“……那你后来,还去要账吗?”
展云翔沉默了片刻,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没再去了。”
“为什么?”
“那家剩了几个孩子。我去了一次,他们蹲在门口,最小的那个看见我就哭。”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我不是心软。我是觉得,那笔账再去要,也要不回来什么了。钱早就花光了,人也死了,房子也烧了。剩几个孩子也就会哭。”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寻欢的刀停在木头上,没有继续刻那个棒槌。杨戬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展昭看着展云翔,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你觉得,你是个坏人吗?”
展云翔想了想,挠了挠头:“我不知道。他们都说我做了坏事,但我没想做坏事。”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走了。下次再来蹭茶。”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展护卫,你方才说要问清楚才抓人。那你现在问清楚了,我是抓还是不抓?”
展昭看着他:“……不抓。”
“为什么?”
“那场火是意外,理论上你需赔偿对方的财物损失,但你又说对方欠你钱多年未还。且按你欠条上的约定,他们还不起钱,这房子应该抵债归你所有,所以也算是烧了你自己的财物。至于人命,这个很难说清,成年人主动闯入火场,应该承担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开封府牢房的空位不怎么多,牢饭也不怎么好吃,还是不抓了。就是下次你收账可以手段温和些。”
展云翔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停了几息。
“……谢谢。不过下次茶泡浓点。”
他跨出去,门板合拢了,声音很轻,这一次他十分给面子地没有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