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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了个翻墙的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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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有人整个人狠狠撞在门板上,显然没控制好力道,使得门板“啪”地拍到墙上,又极其无情地弹回来,把他连人带门推了个四脚朝天。
来人四仰八叉地在地上瘫了一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胡乱拍拍身上的灰,一抬头看见屋里坐着三个人,不仅没尴尬,反而咧开嘴乐了:“哟,有人啊,那正好——有酒吗?”
李寻欢的飞刀停在指尖:“……茶室。”
“茶也行,倒一杯呗。”
他自顾自走到桌边,一屁股挤进展昭旁边那把椅子——然后毫不客气地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连倒带洒地弄了一大杯,端起来牛饮了一大口。
喝完五官皱成一团:“这什么茶?怎么淡得跟洗锅水似的。”
展昭面无表情:“……这是今年的新茶。”
“新茶就这个味儿?那我爹那儿的茶怎么喝着掉舌头?”
“你爹那儿的茶,可能加了料。”
“也是,”朱寿砸吧砸吧嘴,又喝了一口,“他那儿的东西都讲究得要命,喝个水都嫌累。”
他把杯子“咣”地放下,一只脚毫无形象地踩上椅面,肘子搭着膝盖,晃着腿像个猴子似的东张西望,目光从房梁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回桌面,最后钉在李寻欢指尖那把飞刀上。
“你这刀挺别致啊。”他说,“能借我削个指甲吗?”
李寻欢看了他一眼,默默把刀推过去。
朱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刀尖在灯火下闪过一丝慑人的寒芒。他拿拇指试了试刃口——没用力,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嘶”地抽了口凉气,拇指上多了一道细得看不见的白痕。
“削铁如泥?”
“对。”
“那削苹果呢?”
李寻欢沉默了足足三息:“……这刀,不削苹果。”
“那你这刀留着干什么?剔牙嫌大,杀猪嫌小。”
“削木头。”
“那你削一个我看看,别是吹牛吧。”
李寻欢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把刀飞进他喉咙的冲动,抬手刻了一刀。刀尖切进枣木,沿着木纹行云流水地走了一道弧线,木屑卷着落进掌心。
朱寿凑过去瞪着眼珠子看了半天:“这刻的是个啥玩意儿?羊肉串?”
李寻欢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树枝。”
“谁家树枝长成这光秃秃的样?”
李寻欢干脆把刀收起来:“我们这儿讲究留白。”
朱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刀放回去,刀背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低头又去研究那截像羊肉串的枣木,刚想再开尊口——
杨戬开口了:“你腰间那块牌子,能不能给本君看看?”
朱寿低头,腰侧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极品玉牌,系着明黄色的穗子,歪歪扭扭地挂在他乱糟糟的灰衣外面,像是戴惯了、忘了摘,又像是在地摊上十文钱买的。
“你说这个?”他扯下玉牌,像扔砖头一样随手抛给杨戬。
杨戬稳稳接住,拇指从玉牌正面划过,上面刻着四个大字。他把玉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没有说什么,还给了朱寿。
朱寿接回玉牌,胡乱塞回腰间。
杨戬看着他:“你翻墙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朱寿一愣,差点咬到舌头。
展昭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放下来:“……你翻墙出来,去哪儿?”
“哪都去,就是不想待在里头。”
“里头不好?”
“好是好,就是闷得能孵出小鸡来。”
他端起那杯茶又灌了一口,这回没嫌淡,低头端详着杯里的茶汤:“你们这儿的茶,是外面地摊上买的?”
展昭忍辱负重:“……是。”
“难怪比我爹那儿的好喝,透着股自由味。”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用他开封府的脑子艰难消化“他爹那儿”这四个字。李寻欢低头刻木头,刀尖沿着刚才那道弧线又狠狠走了一刀,差点把树枝刻成牙签。杨戬把书重新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朱寿把茶喝干,自来熟地又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继续东张西望,目光落在了杨戬手里的书上:“你这书,怎么没封面?”
“扯了垫桌角了。”
“那你看到哪一页了?”
“忘了。”
“那你翻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杨戬翻书的手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看一个白痴:“……本君不需要翻回去。”
“你全记住了?这么神?”
“嗯。”
“那你记不记得,我刚才说了几句话?”
杨戬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镇过:“七句。”
朱寿愣了一下,转头看展昭,指着杨戬:“他瞎蒙的吧,对不对?”
展昭低头喝茶,心如止水:“……对。”
朱寿转回来,一脸挑衅:“那我刚才那七句说的是什么?你背一遍我听听。”
杨戬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团空气,没有开口。
朱寿来劲了:“怎么,背不出来?吹牛了吧?”
杨戬翻了一页书,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本君不复述废话。”
“那我换一句正经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句总不是废话了吧,可以复述吧?”
杨戬直接把书合上了:“你回去自己对着镜子说。”
展昭在桌下忍无可忍地踢了他一脚。朱寿低头看了看被踢的地方,一脸茫然:“你踢我干嘛?想切磋啊?”
展昭咬牙切齿:“……你踩到我了。”
朱寿低头一看,自己的泥靴子正结结实实地踩在展昭那双一尘不染的官靴上,他赶紧挪开脚,毫无诚意地干笑:“哎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块黑地毯。”
展昭默默把脚收回,擦了擦灰:“……没事,我习惯了。”
朱寿安静了一会儿,自己添茶,继续东张西望。杨戬把书翻开,忽然又开口了:“你从宫里翻墙出来,你爹知道吗?”
朱寿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哆嗦:“你怎么知道我从宫里出来?你会算命啊?”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你溜出来?”
“看什么时候有倒霉蛋去叫他吃饭。”
“如果没人叫他呢?”
“那他就以为我在发愤图强。”
杨戬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条:“那你现在回去,他还不知道,你再坐一会儿,他可能就提着棍子发现了。”
朱寿端着那杯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像端着个烫手山芋。李寻欢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他说得对。”
朱寿急了:“可我才坐了一小会儿……”
展昭叹了口气:“你来多久了?”
朱寿挠挠头:“……不知道,我没注意时辰。”
杨戬:“一炷香了。”
朱寿瞪大眼睛:“你又知道?”
杨戬:“本君掐指算过。”
朱寿端着那杯茶,终于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口,重重放下来:“……那我再坐半炷香,大不了回去挨顿揍。”
杨戬没有接话,翻了一页书,仿佛嫌他吵。
朱寿又坐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展昭。他盯着展昭那一身红衣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红皮大萝卜。
“你是哪个衙门的?穿得这么喜庆。”
展昭:“开封府。”
“开封府是干什么的?管开封菜吗?”
“查案、断案、抓人。”
“那我要是犯了事,你抓不抓我?”
展昭看着他,眼神中透着疲惫:“你犯什么事了?”
“翻了墙。”
“那不归开封府管,归泥瓦匠管。”
“那我要是翻了城门呢?”
“也不归开封府管,归守城兵管。”
“那我要是翻了墙又翻了城门,还顺手拿了城门上的砖呢?”
展昭沉默了足足片刻,深吸一口气,把茶杯端起来:“……我先喝口茶冷静一下。”
朱寿十分通情达理:“行,那我等你喝完再问。”
展昭一口气把茶灌了下去,放下杯子:“……你问吧,我顶得住。”
朱寿眨了眨眼:“你喝茶挺快的,平时在衙门没少干喝茶摸鱼的事吧?”
展昭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了一只比海碗还大的新杯子,给自己重新倒了满满一杯茶,坐下来,开始一滴一滴地慢慢喝。
李寻欢在旁边刻完了最后两刀,把那截面目全非的枣木转了个面,端详了一下:“展大人,他说你喝茶快,像摸鱼的。”
“我耳朵没聋,听见了。”
“那你新倒这一大杯,准备喝多久?”
展昭端着那杯茶,目光幽深:“……喝到他闭嘴为止。”
朱寿看着这架势,缩了缩脖子:“我说完了。”
展昭低头喝茶,面不改色:“那我也喝完了。”
朱寿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点高深莫测,但没敢追问。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干,放下杯子,拍拍屁股站起来:“我走了,再不走我爹要发飙了。”
展昭抬头,如释重负:“半炷香到了?”
“到了,我刚才自己在心里数了数。”朱寿走到门口,回头咧嘴一笑,“你们这茶室挺有意思的,下次我带好酒来。”
李寻欢头也不抬:“带酒来就不是茶室了。”
“那就叫酒室,反正都是坐着喝。”
他跨出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探进半个身子补了一句:“对了,你们这把椅子——”他拍了拍刚才坐的那把,“椅腿有点晃,像得了羊癫疯。”
杨戬翻了一页书:“如何?”
“你不修修?”
“本君喜欢安静,修了就得敲钉子,吵。”
朱寿想了想,豪气干云:“那我下次带把新的纯金椅子来,我让人现打一把。”
展昭眼角抽搐:“……你还会打椅子?”
“不会,但我会找冤大头出钱打。”
他跨出去,门板合拢了,声音很轻,仿佛刚才那场闹剧没发生过。
茶室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展昭看着门口,又看了看自己新倒的那海碗茶,忍不住开口:“他说下次带纯金椅子来——算不算行贿公职人员?”
李寻欢低头吹了吹木屑:“他带酒来,算不算非法改变经营范围?”
杨戬翻了一页书,冷不丁出声:“他下次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来,还不一定。”
展昭一愣:“你又算过了?”
杨戬:“本君没算,他下次来之前,玉帝可能先把他爹叫去喝茶了。”
李寻欢的刀猛地停住,差点削到手:“……他爹?”
杨戬翻过一页,语气毫无波澜:“他腰间那块地摊玉牌上,刻着‘如朕亲临’。”
茶室死寂了。只剩下展昭手里那杯茶,泛起了一丝绝望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