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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好累,只想睡 展昭站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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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站起身,喧闹的场子一下子静了下来。
周围名贵牡丹的浓郁甜香,混着西域葡萄酒的酸涩味儿,一个劲地往他鼻腔里钻。这股甜腻味儿熏的他脑仁直疼,本来就缺觉,这下更是一突一突的。
跳舞。这具身体柔韧度倒是够用,可他宁愿去大理寺天牢蹲上三年,一天挨两顿板子,也不可能当着大唐权贵的面,扭出邀宠般的姿态。
真要强行舞剑,暴露了武功底子,当成妖邪咋整?可眼下要是不应,这位大唐公主怕是当场就要发难。
手按向腰间。
指尖只碰到柔软的丝绸腰带。
上午那把光秃铁剑已经让他扔给林福了。陪他斩除无数奸恶的那把霜华,还在茶馆放着。现在连块趁手铁片都没。
“怎么,如今转性了,连支舞都不肯赏脸了?”
太平公主手里那柄泥金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紫檀木案。扇骨敲木板的动静,在安静的场子里格外刺耳。那双描着精致妆容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展昭双手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江湖礼。
“回公主。”
他硬着头皮开口。
“臣不善舞蹈。若公主不弃,愿以剑舞助兴。”
抽气声,酒杯磕碰桌面的声音……
贵女们的窃窃私语声压抑不住的响了起来。
“剑舞?”
“贺兰公子会舞剑?他那双手除了端酒杯解人衣带,还能拿得动铁器?”
团扇啪的一声合拢,太平公主来了兴致。
“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毛病,长安城谁人不知?今日要是舞的不好,本宫可要罚你在这曲江池畔,给每朵牡丹花都念一首情诗。”
念情诗?让他去背大明律还差不多。
“剑舞?好啊。来人,取剑来。”
两个侍女捧着个狭长红木托盘走上前。展昭单手握住剑柄,把剑提了起来。
剑鞘上镶满绿松石跟红玛瑙,剑首挂着两尺长的明黄流苏。拇指一推护手,剑刃出鞘一半。刃口钝的连块豆腐都切不开。剑身轻飘飘没半分力道,重量全集中在花里胡哨的宝石剑柄上。剑格太宽,严重影响手腕翻动。剑身还开了两道没用的血槽,结构脆弱的很,要是劈砍硬物,三下必定折断。
又是这种破铜烂铁。
心里骂了一句,他把累赘剑鞘随手丢在波斯地毯上。
提着这把华而不实的剑,展昭走到场地中央。闭上眼,深吸一口初冬冷空气,把肺里浊气排空。右脚后撤半步,脚尖点地。左手捏出剑诀,平贴腰侧。右手握剑,沉肩坠肘,剑尖斜指地面。
这是南侠刻在骨子里的起手式。
场地四周静了下来。那些本来端着酒杯准备看笑话的公子哥,脖子往后缩了缩,脊背撞上后头靠枕。
展昭手腕翻转。
没有多余的花架子,剑尖直指太平公主的斜前方。钝口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呜鸣。
右臂肌肉一阵抽搐。上午砸人贩子心窝那一下,让手臂这会儿正酸痛不已。牙关咬紧,越是痛,身体防御本能越是激发到了极致。
剑锋横扫。石榴红宽大袖袍在风中鼓荡,如一团刺目的火焰在场中炸开。那把本来轻飘飘的剑,在强悍腕力灌注下,硬生生劈出□□的威势。旁边案几上摆着几株名贵牡丹,剑风扫过,花瓣扑簌簌落下。冷冽剑风刮过前排几个公子哥脸颊,刮的他们面皮生疼。
展昭身形一转,脚下波斯毛毯踩出个极深的压痕。束发玉簪因动作过于剧烈而滑落,一头乌黑长发散开,顺着剑风肆意飞舞。贺兰敏之那张原本透着妖气的脸,这会儿绷着,挂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凌厉刚正的剑法,配上这身张扬红袍跟颠倒众生的长相,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他身上诡异的融合到一块。
又凶悍,又艳丽。
满座贵族全没了声。太常少卿家二公子手里端着酒杯,酒水全洒锦缎□□上了,他愣是没发觉,眼睛盯着场中那道红色身影。对面贵女们更是连呼吸都顾不上,团扇停在半空。
本来期待看场妖娆胡旋舞,或者看这位纨绔出个大丑。谁能想到,这迎面劈来的杀气,竟然比那些勾引人的艳舞还让人挪不开眼。一个穿绿罗裙的少女绞着手里绢帕,脸颊涨得通红。
剑气收敛。
展昭右脚踏地,腰背挺直。长剑挽了个剑花背在身后,左手抱拳。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液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毯上。这具身体体力已经透支,连握剑的手都不受控制的打着颤。
周围安静极了。
片刻后,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差点掀翻毡帐顶棚。太平公主一巴掌拍紫檀木案上,大笑出声。
“好!”
“好一个剑舞!”
“比你那软绵绵的胡旋强十倍。你这身段,不去教坊司当教头可惜了。”
端着剑,展昭站在原地没出声。
教坊司?那是教人跳舞取乐的地方。胸口一阵憋闷,他只能强行把气咽回肚子里。
摇着团扇,太平公主目光在那把华贵的剑上转了一圈,语气多出抹探究。
“不过本宫好奇。你这剑法杀气腾腾,招招都是取人要害的制敌之术。你平日里拿它对付谁啊?”
把那把破剑随手丢还给旁边侍女。
“对付不听话的犯人。”
周围人安静了一下,跟着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没人把这话当真。一个太常寺闲差,连案卷都看不明白,还对付犯人?只当是贺兰公子在平康坊里跟那些姐儿们玩的新花样。
展昭总算回到自己席位上坐下。端起面前凉透的茶盏,一口气灌下去,勉强压住那股子翻腾的疲惫。接下来的时间,他几乎是半眯着眼熬过去的。耳边那些丝竹管弦跟调笑声,全成了催眠的杂音。
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睡觉。哪怕是张硌人的硬板床,现在对他来说也是无上的诱惑。
宴席终于散了。
混在人群中往外走,展昭脚步沉重。
前头两个穿紫袍的官员正低声交谈。
“贺兰公子今日这剑舞,只怕明早就要传遍整个长安城了。”
“是啊,往日只知他容貌昳丽,今日一看,竟还有这般威风。”
展昭顿了顿脚步,但他没回头,直接走向贺兰府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头视线。展昭整个人脱力般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凌晨没合眼出城追人贩子,上午在土地庙跟三个壮汉动手,下午又在这群大唐权贵面前强行舞剑。这大唐纨绔的日子,简直比在开封府连值三个夜班还累人。开封府差事危险是危险,可至少不用成天提防着被人看出自己换了个芯子。
马车停在贺兰府门前。
刚走下脚踏,林福就抱着一摞木盒子迎上来。那几个盒子堆的老高,挡住林福大半张脸。
“什么东西。”展昭揉着直跳的太阳穴往院子里走。
林福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语气透着心虚。
“公子...您以前...就是您自己...留给各家姑娘的那些信物。”
停下脚步,展昭转过头。林福咽了一口唾沫继续汇报。
“府里还收着好几箱呢。今儿京兆府那边因为土地庙的事来问话,小的去后头库房找东西,不小心给翻出来的......”
林福腾出一只手,掀开最上面那盒子盖。展昭低头扫了一眼。
一方绣着鸳鸯的粉色丝帕。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一把雕花象牙梳。甚至还有一截用红绳绑着的头发。
“这块绣着鸳鸯的丝帕,是平康坊头牌楚楚姑娘的。这支白玉簪,是户部侍郎家三小姐偷偷塞给您的。还有这把象牙梳……”林福声音越来越小,“是太常寺卿刚过门的填房送的......”
眼皮狂跳两下,展昭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把林福拍地砖里。
“他连同僚的内眷都敢招惹?!”展昭咬着牙问。
缩着脖子,林福退后半步。
“公子,您忘啦?您当时说,那小娘子哭起来楚楚可怜,您只是想给她一个肩膀靠靠......”
全都是贺兰敏之当年四处留情,撩拨世家贵女跟教坊司姑娘留下的烂摊子。盯着那些东西,展昭沉默了,沉默了许久后深吸一口气。
“放着。明天我去还。”
林福手里的盒子差点砸地上。他瞪圆了眼,下巴张的能塞进个鸡蛋。
“还?!”林福声音都劈叉了,“公子,这...这怎么还啊!这要是挨家挨户送回去,那些姑娘还不得把咱们贺兰府门槛给踩平了啊!”
展昭理都没理他,转身走到书房门前,推门,跨过门槛,回身。
砰的一声。
两扇房门在林福面前关紧。
书房里。
展昭看着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公文。抬起手按住酸胀的眉心,久久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