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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还情债比抓贼难 第二天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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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林福就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箱,站在书房门口。
箱盖半敞着,里头花花绿绿的丝帕、晶莹剔透的玉器,还有几缕用红绳绑着的青丝,堆成一座小山。
展昭换了身低调的鸦青色圆领长衫,袖口用布条扎的紧紧的,腰带也勒到最紧。
林福咽了口唾沫,视线在自家公子那身过于利落的打扮跟箱子之间来回扫,战战兢兢的开口。
“公子,咱们先去哪家?”
展昭把腰侧衣服下摆扯平,随口问。
“哪家最近?”
林福从袖兜里掏出一本名册,翻开第一页。这名册上全是长安城里有名有姓的门第,还有教坊司的头牌。
林福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平康坊楚楚姑娘、户部侍郎家三小姐、太常寺卿的填房、长孙家庶出七小姐、平康坊红袖楼绿萝姑娘......”
展昭听着那串长得无止尽的名单,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贺兰敏之这家伙,到底招惹了多少人啊?
深吸一口清晨的凉气,展昭把砸箱子的冲动压下。
“现在就出发。尽早还完。”
平康坊,清晨。
各家青楼门板大都关着。楚楚姑娘披着件海棠红薄纱,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看见大堂里坐着的'贺兰公子',她惺忪的眼睛一下亮了。
展昭站起身,双手捧着那方绣鸳鸯的粉色丝帕递过去。
“昔日孟浪,实非君子所为。此物奉还,望姑娘珍重。”
楚楚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盯着那方丝帕,静止了许久。
紧接着,格外尖锐的动静响起。
“贺兰敏之!”
音浪大的把梁上灰尘都震落几颗。
“你当初说要一辈子贴身留着它的!”
展昭尴尬的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以前的我说的。现在的我,不配。”
楚楚气得要死。她左右看了看,猛的转头抄起旁边案几上那把沉香木琵琶,抡起就往展昭头上砸。
呼呼风声夹着女人的怒骂扑面而来。
展昭本能的肩膀往下一沉,脚往边上一挪,避开了那记重击。左手跟着探出,稳稳托住琵琶底部,顺势一转卸去力道,原封不动的放回紫檀木桌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楚楚瞪圆眼睛,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哆嗦着指向他。
“你还躲!你以前不是说要替我挡刀的吗?”
展昭双手抱拳,行了个规矩的江湖礼,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跑出平康坊牌坊,他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黏糊糊的贴在背上。
这简直比去陷空岛抓白玉堂还难。
户部侍郎府。
名门闺秀的定情信物不能直接去正门敲鼓还。林福花二两银子打听到,户部侍郎家三小姐,每天上午会在后门那条僻静窄巷子里喂流浪猫。
展昭找了顶帷帽扣在头上,黑纱遮住了俊美的面容。他蹲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后头,盯着户部侍郎家的后门,像个不法分子。
半个时辰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衣着华丽的姑娘端着个瓷碗出来,嘴里发出唤猫声。想必就是那位爱喂流浪猫的三小姐了。
展昭从树后过去,摘下帷帽,双手捧着一支白玉簪递过去。
瓷碗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摔的粉碎。流浪猫惊呼着四散逃窜。
三小姐看清这张全长安最招摇的脸,满脸通红,手指绞着手帕。
“贺兰公子……你这是......”
展昭低着头,扫过地上的碎瓷片跟撒落的猫食。
“我是来归还小姐的东西,受之有愧。”
三小姐的眼圈肉眼可见的红了,水汽在眼眶打转。
“你……你什么意思?是要与我断绝往来吗?”
展昭硬着头皮把玉簪放在旁边的拴马桩上。
“小姐冰清玉洁,不该与我这般人牵扯。告辞。”
说完重新扣上帷帽,转身就走。脚步迈的极大,恨不得用上轻功步法。
还没走出十丈远,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骂声。
“贺兰敏之你这个混蛋!”
展昭脚下一个踉跄,但走的更快了。
太常寺卿府邸。
这一家最棘手。林福说,那位填房夫人每天趁着太常寺卿去衙门办差的空当,从后院侧门出来去城外的道观上香。
展昭牵着马,还戴着那顶掩人耳目的帷帽,蹲在侧门外那堵爬满常春藤的青砖墙底下。
日头越升越高,蚊虫开始绕着人飞。
展昭等的无聊,正盯着鞋尖发呆,盘算着回去该怎么用皂角洗掉身上沾的各种脂粉香气。
旁边那扇朱红色侧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拉开。
出来的不是去上香的填房夫人。
太常寺卿今日告假没去衙门,正准备出门看大夫。老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便服,刚跨出门槛,抬眼就撞见自家侧门外蹲着一个戴着黑纱帷帽的男子,看起来鬼鬼祟祟。
老头当即大喝一声。
“何人在此窥探?!”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的旁边常春藤都晃了晃。
恰好一阵穿堂风刮过巷子,掀开展昭头顶的黑纱一角。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明晃晃的撞进太常寺卿视野里。
话音刚落在地上。太常寺卿半张着嘴,眼里光影晃动。周围巷子里的鸟叫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老头的脸色从抓贼的威严,一下变成见鬼的震惊,跟着又转成要把人活剐了的暴怒。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贺兰敏之是个什么货色?这登徒子跑到自己家后门蹲着,还能安什么好心!
太常寺卿四下找能砸人的物件,顺手抄起门边靠着的一把大竹扫帚高高举起。
展昭头皮发麻。身子先于脑子。
只见他猛的站直身体,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下官……路过。太常寺的卷宗有几处批注,想请教大人。”
太常寺卿举着扫帚的手僵住,满脸皱纹挤成一团,半信半疑的盯着他。
“批注?什么批注?”
展昭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一把扯下帷帽扔给跟在后头的林福,动作麻利的翻身跃上马背。
“改日登门请教,告辞!”
双腿一夹马腹,马儿跟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一口气跑出两条街,确认后头没人追上来,展昭才勒住缰绳。
刚松了口气,后边艰难追赶上来的林福喘着气,缩着脖子幽幽来了一句:“公子……还有七家。”
展昭坐在马背上脸色铁青,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下一家。”
接下来整整三个时辰,展昭把长安城街巷跑了个遍。
台词翻来覆去只有那句'昔日孟浪,望姑娘珍重'。但这帮姑娘的反应,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有趴桌子上嚎啕大哭的,有指着他鼻子骂负心汉的,有当场摔三个青花瓷瓶的,还有俩拎起绣花鞋追着他打了半条街。长孙家那位小姐更夸张,听完他的道歉,两眼一翻直接厥了过去。展昭手忙脚乱的掐了半天人中才把人弄醒,跟着落荒而逃。
他的战术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最初的正襟危坐、双手奉还,变成后来站在门外,把东西往门缝里一塞,留下一句台词转身就跑,绝不停留。
这具常年流连花丛的身体,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奔波。
两条腿酸重无比,小腿肚子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肺管子里呼啦啦涌进冷风,喉咙里甚至泛起一股子干涉腥甜。
展昭靠在一处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旁边大口喘着气,汗水把额前碎发打湿了。
这活儿简直比在大宋追江洋大盗还累。逃犯要是跑不动了,大不了拔刀拼命,至少他们不会哭,也不会用那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盯着他。
城南。
箱底还剩一支木胎包金的素面发钗。林福说,这是城南一家卖胭脂的商户女儿的。
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展昭抬手叩响。
门开了。
一个穿粗布裙钗的温婉姑娘端着个洗衣盆站在门后。双手还沾着皂角沫子。
看见展昭,她先是愣了一下,跟着眼底浮出一层淡淡的笑意。
展昭拿出那支发钗递过去,正准备把那句念了几十遍的词再说一次。
姑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摆摆手。
“贺兰公子不必道歉。”
准备好的话,硬生生卡在展昭嗓子眼里。
姑娘拿过那支钗,没发火也没哭闹,只是随手把它插在门框裂开的木缝里。
“当日收我这支钗,原是你喝醉了酒说的胡话。我本就生在市井,早知你这样的贵公子不会当真。这钗子还给我也好,是个美好记忆的留念。”
她抬起头,那双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展昭。
“公子近来做了不少正事。城外土地庙那些孩子,是你救的吧?京兆府虽说是匿名义士拔刀相助,可那天上午,我看见林管家带人出城了。”
展昭刚才还因为疲惫而松垮的脊背,一下挺直了。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要是这商户女把消息走漏出去,狄仁杰那边怎么看,自己又该怎么把贺兰敏之的人设圆回来。
姑娘笑了笑,把洗衣盆抱在腰间。
“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贺兰公子……不,公子,多谢你救了那些孩子。”
说完退回门内,她轻轻关上那扇木门。
展昭站在门外,站了许久。
跑断了腿,受尽白眼跟谩骂之后,这是他这一整天里第一次感受到的善意。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他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对着门板,他低声回了一句。
“......不必谢。份内之事。”
回到贺兰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展昭走进书房,看着地上那终于空掉的黄花梨木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林福端着热茶在门外探头探脑。
“公子……累了吧”
“累。”
端起茶杯,展昭不顾水热直接灌了半杯下去,润了润冒烟的嗓子。
“那...那明日休息一下?”
林福小心翼翼的问。
展昭拿杯子的手顿住。
休息?
坐在书案前,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夜色。
来大唐这些天,他好像干了不少事。上朝给那群文武百官讲无头案,去狄府喝茶跟那头老狐狸斗智斗勇,出城端了人贩子老窝,在曲江池畔被迫舞剑,还有今天这满城乱跑还情债。
狄仁杰那句'交朋友不问来路'还在耳边响着。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不靠谱的指引......做一件好事才能回去。
土地庙救下那些孩子,算好事吗?
他感受了下这具虚弱身体,内力没恢复的迹象,也没有任何能回去的征兆。
一阵初冬夜风顺着半敞的窗棂扑进来,吹的书案上那些还没批复的卷宗哗啦啦作响。
展昭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准备把窗户关严实。
突然,他停下了关窗。
视线越过高高的院墙,投向远处的城郊。
夜幕下,那边隐约有一道不寻常的火光闪动了下。很微弱,不太像普通农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