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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王殿下来啦 窗外的竹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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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竹叶又落了两片。
展昭低头喝茶,手捧着温热的瓷杯,目光盯着杯底的那一小片茶叶。他打定主意不掺和旁边两位大佬的战局。
李寻欢的飞刀在指尖慢条斯理地绕圈。他眼尾扫过展昭,目光在对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乌青上停住。刀尖跟着转了个向。
“展大人。”
李寻欢开口,语气慢悠悠的。
“昨晚开封府的灯油又熬干了半斤吧。你这眼袋再挂下去,包大人的黑脸都快衬托不出你的憔悴了。”
展昭捧杯的手顿住。
“李大哥说笑了。”
他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包大人体恤下属,昨夜只查了三宗案子。”
杨戬坐在对面,玄色衣袖搭在桌沿。他连眼皮都没抬。
“三宗案子。”
杨戬冷笑一声。
“城南王员外的灭门案,城东赌坊的连环仇杀,再加上汴河里捞出来的那半截无名尸。展昭,本君在天庭翻看生死簿都没你这般连轴转。你那四品官俸禄,真够买你的命?”
展昭叹气。
他把茶杯放下。
“二哥,开封府食君之禄,自然要忠君之事。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活法,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规矩。”
杨戬修长的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玉帝也跟本君讲规矩。结果呢?规矩就是用来把自家人往死里逼的。”
话题眼看又要往天条和劈山上拐。
李寻欢赶紧把飞刀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二爷,打住。今天展大人好不容易来喝口热茶,你非要给他添堵?他这身板,可经不起你这般狂轰乱炸。再说了,给人当差哪有不吃苦的?总比我这四处漂泊,喝口酒都要咳半天血的闲人强。”
杨戬瞥他一眼。
“你那是活该。把对象拱手让人,你不咳血谁咳血。”
李寻欢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
“杨戬,你今天非要互相伤害是吧?”
茶室里的气压开始往下降。
展昭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木门突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门开了。
没有风。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在门框上。那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红衣,极艳的红。
一截大红色的织锦宽袖顺着门框滑进来,布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暗纹。
来人跨过门槛。
墨黑长发高高束起,额间一道抹额勒过发际,衬得眉目愈发凌厉。高马尾从脑后垂落,发梢扫过红衣肩背,顶端一枚银簪穿过发髻。腰间的玉佩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那是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面若桃花,眼尾微挑。他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完全没进眼底,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疯气。
茶室里安静下来。
李寻欢的飞刀停在指尖。
杨戬颈间那枚银质吊坠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
展昭默默把刚端起来的茶杯又放回桌上。
红衣男人根本没看他们三个。
他径直走到墙边,仰起头,目光锁定在那幅穿着现代西装的男子写真上。
他歪着头,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虚虚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
“这位公子生得好生俊俏。”
他声音很轻,拖着慵懒的尾音。
“可惜眼神太正了些。一看就是个要为了天下苍生把命搭进去的劳碌命。这种人,活得最没意思。”
他转过身,红衣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度。
他走到空着的第四个座位前,掀起衣摆,大刺刺地坐下。
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在桌上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自我介绍一下。大唐,周国公,贺兰敏之。”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
“看几位的脸色,似乎不太欢迎我?”
李寻欢眯起眼睛。
这红衣疯子一进门就把火往那幅画上引。他连茶室的规矩都不问,直接反客为主。这绝对不是无心之失,他就是冲着挑事来的。
“贺兰公子。”
李寻欢把飞刀收进袖口,换上温文尔雅的笑脸。
“茶室的门既然对你开了,自然是欢迎的。只是公子这般张扬的做派,在我们这几个落魄之人面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落魄?”
贺兰敏之笑出声来。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展昭下意识想去帮忙倒茶,手刚伸出一半,就被贺兰敏之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贺兰敏之自己倒满一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
“小李探花,你管自己叫落魄?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江湖上谁听见你的飞刀不发憷?你把日子过成这副鬼样子,纯粹是你自己找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杨戬。
杨戬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压已经降到了冰点。颈间的吊坠正在高频闪烁,那是天目即将睁开的前兆。
贺兰敏之完全不在意。
他甚至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杨戬的脖子。
“二郎真君。”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开口。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为何要把眼睛挂在脖子上?”
杨戬的手扣在桌沿。木头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与你何干。”
杨戬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贺兰敏之轻笑一声。
“我猜......你是怕别人看出来你哭过吧?”
咔嚓。
杨戬面前的茶杯碎成了一堆粉末。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劈山救母,劈开了山,母亲却没了。当了司法天神,反手又把亲妹妹压在华山底下。”
贺兰敏之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真君这大半辈子,不是在失去亲人,就是在毁掉亲人。把眼睛挂在外面,是想时刻提醒自己,别再瞎了眼信那些天规戒律吗?”
空气冷得扎人。
杨戬猛地站起身。
玄色长袍无风自动。额间那道闭合的缝隙透出刺目的银光。
“贺兰敏之。”
杨戬盯着他。
“你想死。”
“我早死了。”
贺兰敏之摊开手,笑得更加灿烂。
“被我亲姨母逼死的。真君若是有兴致,可以用你那三尖两刃刀再把我捅个对穿。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茶室的规矩,可是禁武的。”
他端起茶杯,朝杨戬举了举。
“坐下喝茶吧。站着多累。”
杨戬盯着他。足足过了十息,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面前的茶杯碎成一堆粉末,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但还没滴到地上,粉末和茶汤同时悬浮起来,倒流回桌面,重新凝聚成一个完整的杯子,恢复如初。
只是这一次,修复完成之后,杯子表面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没有完全恢复如初。
贺兰敏之转头看李寻欢。
李寻欢手里的飞刀不知什么时候又滑了出来,正贴着指腹来回滑动。
“李探花。”
贺兰敏之盯着那把刀。
“你这刀,例不虚发。江湖上都说,它只杀恶人。”
李寻欢看着他。
“不错。”
“那你算不算恶人?”
贺兰敏之歪着头问。
“为了成全所谓兄弟情义,把青梅竹马的表妹推给别人。眼睁睁看着她半生凄苦。你这刀,没往表妹身上扎,却把她的心剜得干干净净。你手里这把铁片子,到底杀过几个人?表妹算不算其中一个?”
李寻欢的手指猛地收紧。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食指的表皮。一滴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刀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茶室里语塞。平时那些用来当做铠甲的自嘲,在这人面前显得不堪一击。贺兰敏之不接他的太极推手,直接拿最锋利的锥子往他心窝里捅。
贺兰敏之很满意李寻欢的反应。
他把目光移向全场最边缘的那个人。
展昭正低着头,盯着茶杯里的水纹。此刻他想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
“展大人。”
贺兰敏之敲了敲桌子。
展昭硬着头皮抬起头。
“贺兰公子。”
“堂堂南侠,江湖上自在快活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开封府去穿这身红皮。”
贺兰敏之上上下下打量着展昭的官服。
“给人当狗使唤,四处受气。江湖人骂你朝廷鹰犬,朝堂上那些官老爷拿你当个跑腿的粗人。你每天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他叹了口气。
“焦哥挑角色真是好眼光。专挑活得憋屈的。这满屋子的人,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能忍。我看着都嫌累。”
展昭张了张嘴,想辩驳两句关于“法理公义”的道理。
但他看着贺兰敏之那双透着疯狂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跟这种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茶室里陷入死水般的压抑。
李寻欢把带血的飞刀扔在桌上。他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血迹。
他抬眼看向杨戬。
杨戬正好也看过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戬先动了。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贺兰敏之。”
杨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酷。
“你方才说,你是被武则天逼死的。”
贺兰敏之嘴角的笑意停顿了一拍。
杨戬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破绽。
“本君翻过大唐的卷宗,也看过你这辈子的账。”
杨戬盯着他的眼睛。
“你死在牢里。一根白绫,把自己挂得干干净净。堂堂大唐第一美男,临了连个体面人都没来送——你娘死了,你妹妹死了,你那位好姨母连看你最后一眼都懒得来。你把自己挂上去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你在这儿装什么高傲?”
贺兰敏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李寻欢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我听说,你那位权倾天下的姨母,其实打心眼里看不上你。她给你荣华富贵,不过是当养了一条供人赏玩的狗。狗若是咬人,主人自然要打死。”
李寻欢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天天把她挂在嘴边,是不是心里还在盼着她能多看你一眼?贺兰公子,你这疯病的根源,不过是求而不得的自卑罢了。”
贺兰敏之死死盯着李寻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就惨白的面色,此刻更是透出一股死气。
他猛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掀翻面前的桌子。
“各位......”
一个温吞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展昭端着茶杯,满脸无奈地看着他们。
“茶要凉了。”
他指了指贺兰敏之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茶。
“这茶室的规矩,茶凉了不喝,会自动撤走。贺兰公子若是再不动口,刚才那番口舌,就算是白费力气了。”
全场所有的目光同时集中在展昭身上。
贺兰敏之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展昭。那张疯狂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展护卫。”
贺兰敏之扯了扯嘴角。
“你这一句,比他们俩加起来都狠。你是真懂怎么往人肺管子上踩。”
展昭赶紧摇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真的觉得这茶不错,凉了可惜。”
贺兰敏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茶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释放后的虚脱感。
他笑够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吞的茶,一饮而尽。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墙上那幅西装写真。
眼底的疯狂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其实......”
他轻声开口。
“他演我的时候,也挺累的吧。”
李寻欢和杨戬都没说话。
“我这个人设,从头疯到尾。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没有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贺兰敏之伸出手,摸了摸画框的边缘。
“把所有的恶毒和绝望揉碎了咽下去,还要笑得比谁都好看。演完我这出戏,他自己估计得在家里缓上三天,才能把那股子疯劲儿压下去。”
茶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了剑拔弩张,没有了互相伤害。
四个来自不同世界、背负着不同伤痛的男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李寻欢叹了口气。
他拎起茶壶,站起身,给贺兰敏之空了的杯子重新满上。
“喝茶吧。”
李寻欢说。
窗外的竹林不知何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狂风在雾气中无声翻涌,远处偶尔劈下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照亮了窗棂上模糊的竹影。
没有雷声。那闪电像是劈在另一个世界里。
茶室内部却意外地平和。
展昭端起他那杯续了好几次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压下了胃里的不适。
“这茶确实不错。”
展昭小声说了一句。
贺兰敏之转着手里的空杯子,翻了个白眼。
“展护卫,你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开封府是不是连句新鲜词儿都不教你了?”
展昭低头喝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窗外的雾气又浓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