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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跟狄老喝茶真要命 展昭几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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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几乎一夜没合眼。
身下这硬板床本来是开封府的标配,这会儿躺着却觉得格外硌人。窗外响起三更的鼓声......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那繁复的花纹,脑子里全都是狄府那张烫金的拜帖。
一上来就要验他的底细,这老狐狸。
既然睡不着,干脆不睡了。
展昭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那面半人高的海棠铜镜前,盘腿坐下。镜子里映出贺兰敏之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眼尾天生带着三分春情。
展昭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啧,不够浪荡。
回忆着茶馆里贺兰敏之的做派,他试着把肩膀松下来,脊背垮下去,跟着微微歪过头放空眼神,硬挤出个视天下如无物的轻狂笑容。
铜镜里的人确实笑了。但这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僵硬,配上妖孽的五官,这不伦不类的笑容扭出了一种勾引感。
展昭捂住脸,痛苦的把头埋进臂弯里。
这活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要是让白玉堂看见他现在这副尊容,那只小白鼠能指着他的鼻子从开封府一路笑到陷空岛去。
折腾了小半天也没找到好法子,展昭干脆放弃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惹眼的绯色衣袍,重新把腰带勒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光大亮。
林福早就候在院外,眼看主子出来,赶紧迎上前。
展昭停下脚步低声交代。
“我去狄府。你驾车在角门外候着。要是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去敲门,就说……”
展昭顿了顿,想起贺兰敏之的为人。
“就说平康坊的楚楚姑娘寻死觅活,非要见我一面。”
林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结结巴巴的应下。
狄府。
引路管家没把展昭往正厅带,顺着游廊一路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书房的门半掩着。
展昭撩起衣摆跨过门槛。
狄仁杰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拿个竹制茶夹,拨弄着小火炉里的木炭。水壶里咕嘟嘟冒着热气。
听见动静,这位大唐名臣抬起头,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在展昭身上打了个转。
“贺兰公子,坐。”
狄仁杰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展昭撩袍落座,习惯性的把后背挺直,双膝并拢,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狄仁杰眼皮跳了一下没出声,从旁边的小罐里夹出几撮茶叶放入紫砂壶中。滚水一浇,茶香四溢。
“新贡的武夷岩茶,说是长在悬崖峭壁上,一年也就产个十来斤。老夫这里沾了陛下的光,分得二两。公子尝尝。”
狄仁杰倒了一杯,推到展昭跟前。
展昭双手接过茶盏,习惯性的把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判断里头有没有加不该加的东西。确认没问题后,才浅浅啜了一口。
对面的狄仁杰端着茶盏,半天没喝下去。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贺兰敏之喝茶,向来得要两个美貌侍女左右捶着腿,自个儿斜歪在软榻上。
今儿这坐如钟的做派,倒似一是个苦修多年的道学先生。
“好茶。”展昭放下茶盏,给了个中规中矩的评价。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小火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劈啪声。
放下茶盏,狄仁杰拿过一旁的绢布擦了擦手。
“公子昨日在朝堂上,那番勘验之法,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知这门手艺,师承何人?”
来了。
展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他强逼着自己盯着狄仁杰的眼睛,呼吸保持平稳。
“狄公过誉了。不过是早年去洛阳游历,偶遇了个退隐的老仵作。那老头无儿无女,我看他可怜便赏了几两银子。他无以为报,非要拉着我讲些剖尸验骨的事。我听着新鲜,就记下了几分。”
这番说辞,展昭在来的路上推演了十几遍,真真假假。
狄仁杰安安静静的听完,没多问,点点头又拎起水壶,给展昭续上热水。
“原来如此。”
狄仁杰随意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那老夫还有一事不明。公子方才进这书房门时,为何要先迈左脚?”
这老狐狸,连他进门先迈哪只脚都看这么仔细。
练武之人,尤其是练剑的,为了防备暗算,进陌生房间肯定会习惯性的先出左脚。左脚虚踏,右脚在后头做支撑,一旦有变,随时能发力。
可贺兰敏之是个沉迷酒色的主儿,进门只会是哪只脚顺便就迈哪只,哪来这种野兽般的防备本能。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藏进散落的碎发里。
“前些年骑马,不慎跌断了右腿。后来接上了,可每逢冬日阴寒,这脚踝处便隐隐作痛。所以进门过槛时,总会下意识先用左脚探探地面,怕踩空了重心不稳。”
这谎话编的有理有据,骑马跌断腿对纨绔子弟来说是常有的倒霉事。
狄仁杰哦了一声,目光往展昭那条被长袍盖住的右腿上停了停,慢慢抿了一口茶。
“公子受苦了。”
那双审视的眼睛,还是没从展昭脸上挪开。
就在这当口,书房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
一个青衣小厮停在门外,气喘吁吁的。
“何事惊慌?”狄仁杰眉头一皱。
“回老爷,长安县令派人传话来。上午灞桥那个无头案,嫌疑人抓到了!”
展昭原本垂着的眼睛,在听见无头案三个字时亮了几分。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原本收起来的锋芒一下刺破了贺兰敏之那层妖艳的皮囊。
“抓到了?”展昭脱口而出。
“可曾比对死者胃内残留之物跟嫌疑人家中灶台的残羹?尸体颈部创口的切面角度,跟嫌疑人用的凶器是不是完全吻合?还有,死者手指虎口的茧子,嫌疑人可……”
书房里安静下来。
小厮张着嘴,傻愣愣的看着这个传闻中除了女人啥都不懂的贺兰公子。
展昭的话音还在空中飘荡......
他对上了狄仁杰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
糟了。职业病犯了。
展昭放在膝盖上的手抠住布料。他真想给刚才嘴快的自己一巴掌。一个因为好奇听仵作讲故事的纨绔,怎么可能对案子的关键证据链这么门清?连创口切面跟凶器比对这种老刑名都不一定想的周全的细节,他张嘴就来。
盯着展昭看了片刻,狄仁杰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
“贺兰公子这腿上的旧伤,怕是把脑子也一并伤着了。公子如今怎么对这血淋淋的无头案,比老夫这个大理寺出身的人还要上心?”
展昭深吸一口气,干脆硬着头皮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办案如办宴。菜品要齐全,这席面才端得上台面。我既然在朝堂上夸下了海口,自然要多问两句,免得那县令办砸了,连累本公子丢脸。”
狄仁杰没去拆穿他那拙劣的补救。拿起茶夹,慢条斯理的拨弄着炭火。
“办案如办宴。这说法倒是新鲜。”
老者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锐利,反倒多了一股子趣味。
“无妨。老夫交朋友,向来不问来路。只要这宴席能办好,厨子是从哪儿请来的,不重要。”
......
半个时辰后。
展昭跨出狄府大门。初冬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里衣早被汗水浸透了,湿冷的粘在身上。
抬起头看着长安城灰扑扑的天空,他长舒一口气。
天啊,这比跟白玉堂大战三天三夜还要累人。白老鼠的剑再快那也是明刀明枪。这狄老头的一杯茶,喝的他差点连魂都交代在里头。
交朋友不问来路?展昭苦笑。
“公子!”
一直等在角门外的林福见他全须全尾的出来,连滚带爬的迎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舒一口气。
“公子,您没事吧?小的在这儿等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正准备去敲门喊楚楚姑娘的名字呢。”
“闭嘴。回府。”
展昭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迈步走向马车。
就在要踩上脚踏的那一下,街角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展昭常年办案的直觉,让他对这种声音格外敏感。那是重物拖拽的声音,还伴着压抑的呜咽声。
斜对面的巷子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盖着脏兮兮的草席。一个戴着斗笠身材壮硕的汉子正四下张望,跟着把一个看着像麻袋的东西粗暴的塞进草席底下。
那麻袋在晃动。很轻微,可展昭那双在开封府熬出来的眼睛看的真切。那是一只穿着虎头鞋的小脚,就露出了半个脚尖,很快就被草席盖住了。
人贩子?拐卖孩童?
展昭几乎是本能的把手按向腰间。
那儿空空如也。没有那把陪他斩除无数奸恶的霜华。
他的脚尖已经转了方向,随时准备冲过去,一脚踹翻那辆板车,把那个戴斗笠的汉子按在地上。
这是他的职责。这是开封府展护卫的本能。
可......
“公子……公子……怎么了?”林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啥也没看出来,就觉得自家公子的脸色突然变得比这冬天的风还要骇人。
展昭的手指在腰间抠住那条玉带。
他现在是贺兰敏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连出门都要带八个保镖的纨绔子弟。
要是现在冲过去,一套擒拿手把人贩子拿下,明天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就传遍了贺兰公子被武曲星君夺舍的流言。狄仁杰那边刚达成的一点默契,立马就土崩瓦解。武则天会怎么想?那些暗中盯着贺兰府的政敌又会怎么做?
他会被当成妖孽抓起来,或者直接被暗杀。
更糟的是他现在没武器,没内力。面对可能藏有暗器的亡命徒,要是受了重伤,以后在这大唐怎么活下去,怎么找回家的路?贺兰敏之回来的时候又该怎么办?虽然这会儿貌似已经出了不少问题,但起码还没生命危险。
不能管,绝对不能管。起码现在不宜惹人注意。
展昭咬着牙,看着那辆板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着沉闷的声响,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每响一声,都像是有根钢钉扎在展昭的脊梁骨上。
“公子?”林福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展昭收回视线,闭上眼睛,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那口冷气顺着气管一路涌进肺里,冷的他胸口发疼。
“没事。上车。”
转过身动作僵硬的踩上脚踏,钻进马车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展昭整个人靠在坚硬的车壁上。双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按住食指的指节,硬压下那种想冲出去拔剑的冲动。
车轮滚动。马车朝着贺兰府的方向驶去。
展昭闭着眼,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对自己重复着那句咒语一样的话。
展昭,你是个纨绔。你现在是个纨绔。
可那只穿着虎头鞋的小脚,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