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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狄仁杰:这小子演我? 外头的更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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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更漏刚刚敲过五响,天色黑得严实,展昭被侍女叫醒更衣上朝。
展昭昨夜在硬板床上躺得规规矩矩,听见动静便利落起身。
门一推,七八个侍女捧着铜盆、布巾、玉梳、香膏鱼贯而入。
展昭抬手挡在身前。
“放下,都出去。”
领头的侍女端着朝服,未听命离开。
“公子,这朝服繁复,您自己穿不好的......”
展昭打断对方,走上前单手夺过那个沉甸甸的托盘,另一只手往门外一指。
侍女们缩着脖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半个时辰后,展昭推门而出。
林福早就候在院子里。他抬头往台阶上看去,下巴差点磕在青砖地上。
贺兰敏之那身标志性的艳丽绯色朝服,平日里穿在身上总带着一股松垮的浪荡气。今日却穿得严严实实,腰带紧束,勾勒出笔直的腰背。
明明是一张明艳的脸,此刻下巴微收,目不斜视,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袍角愣是没卷起半点褶子。
林福揉了揉眼睛。这哪里是去上朝,这架势说是要去刑场监斩都有人信。
车轱辘压着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一路到了大明宫外。
百官正在宫门外候着。天光未亮,几盏风灯在风里摇晃。
展昭下了马车,习惯性地按向腰间。
摸了个空。
这具身体连个防身的铁片都没有。
展昭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迈步走向百官聚集的人堆。他这一动,周围三丈内原本交头接耳的官员立刻闭上嘴,呼啦啦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以往贺兰敏之上朝,那是鼻孔朝天,手里必定把玩着什么玉器扇子,见谁都带着三分嘲弄。谁要是敢挡他的路,免不了一顿夹枪带棒的挤兑。
展昭没理会周围人的避让。他目光扫过人群,迅速根据朝服的颜色、纹饰,将这些大唐官员的品级在心里过了一遍。
前方站着两位老者,着紫袍,配金鱼袋。其中一位身形富态,面容慈和却透着精明;另一位清瘦矍铄,腰杆挺直。
旁边有人低声打招呼。
“狄大人早。”
“张大人早。”
展昭心头一动。狄仁杰?张柬之?
这可是名垂青史的贤臣。他自幼读书习武,对这等忠臣良将最是敬重。包大人若在,定然也会引为知己。
展昭加快脚步,走到两位老者身前三步站定。
狄仁杰正和张柬之低声说着什么,余光瞥见一抹绯红靠近,本已做好了被这纨绔子弟恶心两句的准备。
没成想,面前的绯色人影非但没有出言不逊,反而将袍角一撩。
展昭双手交叠,举过眉骨,腰背弯出一个极度标准且充满敬意的弧度。
“下官,见过两位大人。”
字正腔圆,不卑不亢。
张柬之的胡子狠狠抖了两下,抬起手僵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扶。
狄仁杰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展昭身上刮过。
这小子吃错药了?往常在宫门外遇上,哪次不是斜着眼睛哼一声,便拂袖而去的?今日居然行晚辈见长辈的古礼!
展昭行完礼,站直身子。他发现周围一片安静。
狄仁杰盯着他看了许久。
“贺兰公子今日......倒是颇有古风。”
展昭听出对方话里的试探,面不改色。
“往日多有唐突,今后定当修身养性,以两位大人为楷模。”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正六品的官员手里的笏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展昭循声望去,那官员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展昭只得收回目光,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狄仁杰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打量的眼神一直没从展昭那张绷紧的脸上挪开。
朝鼓敲响,百官入殿。
这是展昭第一次进入大唐的权力中枢。大明宫的恢弘远胜大宋皇宫,但他没心思欣赏。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高坐明堂之上的武则天身上。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武则天在上面听着各部奏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下方。
她那个向来站没站相、动不动就在朝堂上打瞌睡的外甥,今天居然站得比殿外的金吾卫还要直。那双总是透着轻浮的凤眼,此刻清明锐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在奏报的户部侍郎,仿佛随时要冲上去抓人。
武则天抬了抬手,打断了户部的长篇大论。
“敏之。”
殿内安静下来。
展昭跨出列,双手捧笏,深深一揖。
“臣在。”
武则天靠在龙椅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今日这般精神,倒让朕有些不习惯。近日在府中,都读了些什么书?”
贺兰敏之平时读什么书?他怎么知道?那些塞满多宝阁的春宫图和志怪小说吗?
算了,他还是挑自己熟悉的说。
“回陛下,臣近日正在研读《洗冤集录》。”
话音刚落,大殿里的空气又一次凝固。
百官面面相觑。
《洗冤集录》?这是哪朝哪代的孤本?还是哪家青楼新出的艳曲集子?
武则天也愣了一下。
“此书朕未曾听闻。讲的什么?”
展昭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坏了。大宋的书,大唐怎么会有!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依旧四平八稳。
“回陛下,这是臣......自己随手乱记的一些心得,尚未成书,故而随口诌了个名字。其实,臣近日正在钻研刑狱勘验之事。”
百官中爆发出阵阵抽气声。
贺兰敏之?钻研刑狱?这比母猪上树还要离谱!
武则天来了兴致。她坐直了身子。
“哦?研习刑狱?前日长安城外灞桥下发现一具无头男尸,身上财物尽失,衣物被扒光,连身份都无法查实。县令查了三日毫无头绪。既然你近日钻研此道,不如说说,这案子该从何处查起?”
狄仁杰在队列前端微微侧头。这案子他知道,确实棘手。他倒要看看,这狐假虎威的纨绔能编出什么花来。
展昭听到案情,整个人气场骤变。
他捧着笏板,声音清朗。
“回陛下。遇无头之案,首在辨认死因。颈部创口若是平滑且皮肉外翻,血液喷溅呈喷射状,周边泥土有大量喷洒血迹,则为生前斩首。第一现场必在附近。”
“若创口皮肉收缩不显,血液流淌黏稠而非喷射,周边无大量喷溅血迹,则为死后分尸。尸体必是抛投至灞桥,需沿水路或车辙反向寻踪。”
大殿里静得只能听到展昭的声音。
展昭越说越顺。
“其次,辨认死者身份。衣物虽去,身体特征仍在。看其双手,若虎口有老茧,多为武人或常年劳作之人;若指节粗大且有墨迹残留,多为常握笔管的讼师或账房;若小腿肌肉紧实,脚掌外侧磨损严重,则极可能是常年奔走的脚商。”
“查验其胃中残留之物。若有未消化完的酒肉,便去查周边酒肆饭馆这几日的生客;若全是粗糠野菜,便去查流民聚集之所。”
“最后,凶手费力斩首并剥去衣物,必是为了掩盖死者身份。寻常图财害命,拿了钱财便走,谁会费力割头?此案必是仇杀或熟人作案。只需查明死者特征,发榜悬赏,寻找近日无故失踪且特征相符之人,查其人际往来,真凶便无处遁形!”
最后一句说完,展昭将笏板一收,再次躬身。
“臣一点浅见,让陛下见笑了。”
大殿。
寂静。
长安县令站在后排,腿肚子直打转,冷汗把朝服都浸透了。他查了三天,只写个“身份不明,疑为盗贼所害”。人家站在这朝堂上,连尸体都没看,几句话就把办案的章法扒了个底朝天。
武则天看着台阶下的那个绯色身影,半晌没说话。
她原本只是想看这个外甥出洋相,借机敲打一下。谁知道他居然抛出这么一套条理分明、逻辑严密的勘验之法。
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点往日的轻浮,全是自信与笃定。
“好一个辨认死因,好一个寻踪之法。”武则天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在大殿回荡。
“长安县令。”
“臣......臣在!”县令连滚带爬地出列。
“按周国公说的去查。三日内若查不出死者身份,你自己把头割下来放灞桥底下去!”
“臣遵旨!”
“退朝。”武则天站起身,深深看了展昭一眼,转身离去。
群臣陆陆续续往外走。
每个人经过展昭身边时,都要绕开一个大圈,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地府爬出来的活阎王。
一个整天花天酒地的纨绔,怎么会对尸体的反应、创口的切面、胃里的残渣这么清楚?
结论只有一个——这小子私底下肯定没少干杀人分尸的勾当!
展昭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大唐的朝堂,比在开封府连打三场硬仗还要累人。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前方,狄仁杰和张柬之正并肩往宫门外走。
张柬之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怀英,你听见他刚才说的那些了吗?这贺兰敏之莫不是被什么索命鬼上身了?”
狄仁杰双手拢在袖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缓步走来的绯色身影。
“披着羊皮的狼常见。披着狐狸皮的老虎,倒是头一遭见。”
狄仁杰收回目光,看着宫门外的晨光。
“这长安城里的水,以后有得搅了。他若是真懂这些,以前的荒唐就是装的。所图甚大啊。”
展昭刚跨出宫门,迎面便撞上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年轻公子哥。
“哎哟,敏之兄!今日怎么退朝这么晚?”
领头的一个凑上来,手里甩着一把描金折扇,带着一身刺鼻的脂粉气。
“平康坊的楚楚姑娘可是念叨你一早上了。新排的胡旋舞,就等你去品鉴呢。走走走,咱们喝酒听曲去!”
那人说着就要来拉展昭的袖子。
展昭肩膀一沉,脚下踏出半个八卦步,不露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他站直身体,双手负后,脸色板得像一块青石板。
“多谢几位美意。贺兰今日公务繁忙,需回府处理文书,便不奉陪了。”
几个纨绔子弟的手僵在半空,扇子也不摇了。
“公......公务繁忙?”
领头的掏了掏耳朵。
“敏之兄,你那太常寺的闲差,连个正经案桌都没有,你处理什么文书?处理楚楚姑娘写给你的情书吗?”
展昭眉头紧拧。
“朝廷俸禄,岂可虚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诸位若无正事,也该多读些圣贤书,莫要将大好年华耗在脂粉堆里。告辞。”
说完,展昭一撩下摆,大步流星地走向贺兰府的马车,留下一群下巴脱臼的纨绔子弟在风中凌乱。
“他......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们读圣贤书?”
“快去请大夫!贺兰公子肯定是被门挤了脑袋了!”
回到贺兰府,林福迎了上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早膳已经备好,是您最爱吃的牛乳蒸燕窝......”
“撤了。换一碗阳春面,加两个荷包蛋。要大碗。”展昭一边走一边解开繁琐的朝服外袍。
林福愣在原地。阳春面?那是下人才吃的东西啊!
“还有。”展昭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福。
“去太常寺,把本公子名下所有的公文、卷宗,统统搬到书房来。”
林福腿一软,差点跪下。
“公子,太常寺卿早就交代过,那些杂事不让您沾手,免得累着您......再说了,这几年积攒的卷宗,得有一大车啊!”
“废话少说。一个时辰内,我要在书房看到它们。”
展昭扔下这句话,径直走向书房。
整个下午,贺兰府的书房里只听见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展昭坐在硬木椅上,看着太常寺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和礼仪调度记录。他越看火越大。错漏百出,敷衍塞责。
他抓起毛笔,开始在卷宗上做批注。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把窗棂染成橘红色。
林福战战兢兢地在门外敲了敲门。
“进。”展昭头都没抬。
林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放在书案边上。
“公子,狄府送来的拜帖。”
展昭放下笔,拿起那张帖子。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约他明日申时,过府品茶。
狄仁杰。
大唐第一神探。
今日在朝堂上,自己为了圆谎,露出的锋芒太多了。那老狐狸肯定起了疑心。
明日过府,绝不是简单的喝茶。
自己能在一个断案如神的老手面前,把贺兰敏之这个身份演圆满吗?一旦被发现灵魂寄居,在这大唐,只怕会被当成妖孽直接烧死。
展昭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贺兰敏之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正看着他。眼尾微挑,不笑也带着三分春情。身上还穿着那件为了舒服而换上的绛紫色便袍,料子滑腻得像水。
展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重重按在额头上。
他堂堂南侠,现在居然要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纨绔。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