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发芽》朽木听春

5、测灵大典 族

　　族中祭台的测灵大典是整个青溪村的大事。凡是满五岁的孩童，都要在那一天去测灵石碑前走一趟，手掌按上去，石碑会亮出颜色来辨明灵根资质。青溪村世世代代都是如此，从没人绕过这道规矩。

　　年节的热闹慢慢散去，残雪还堆在屋檐与田埂的角落，正是料峭的冬末。

　　阿宝的生辰从来无人知晓，当年李自宽夫妻是在春日林间捡到的这个小小的女婴，一家人便索性把捡到她的那日算作她的生辰。

　　如今新年刚过，寒冬还未退去，小姑娘依旧只有两岁多，离属于她的五岁定命，还有长长的一段岁月。

　　仅仅过完正月，族中一年一度的测灵大典便如期开启。

　　所有年满五岁的孩童都要去往族中的祭灵大殿，李念安自然也在名单之中。

　　李念安倒不慌这小子天生心大，该吃吃该睡睡，测灵前一天晚上还趴在炕上拿草叶子编蚱蜢。

　　编完了往阿宝头发上一别，说“给你戴个绿帽子”——被妇人听见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八道什么！”

　　天气依旧寒冷，山风刺骨。家家户户都给自己的孩子裹上厚厚的棉衣，一层又一层，棉袍裹得紧紧实实。
　　一群小家伙排着队伍往大殿走，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鼓鼓囊囊的棉袄撑在身上，远远望过去，整整齐齐一排，活像是一溜圆滚滚的土豆。

　　李念安站在队伍里，也裹着厚重的棉袄，肩膀圆圆的，手脚都缩在厚实的布料里，模样憨态可掬。阿宝牵着娘亲的手站在人群外围，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哥哥，脚边的白猫小洛乖乖贴着她的裤腿。

　　大殿之内十分开阔，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壮古朴的测灵石柱，表面布满淡淡的古老纹路。不同属性的灵根触碰上去，石柱便会升腾起对应的灵光——木灵根是翠绿色，火灵根是赤红色，水灵根是清透的淡蓝，土灵根是厚重的土黄，金灵根则是冷冽的银光。

　　族长和几位族老端坐于高台之上，低头看着下方一排排裹得圆滚滚的孩童，全都忍不住唇角上扬，忍俊不禁。

　　族长轻轻咳嗽一声，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地传遍整座大殿：“好了，咱们村子里面这群小土豆，安静一些，依次上前，准备测灵！”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动静稍稍平复下来，一个个既紧张又好奇。

　　纷纷按顺序走上前，伸出小手按在冰凉粗糙的石柱表面。

　　第一个孩子抬手的瞬间，石柱浮起一层淡淡的黄光，是普通土灵根；下一个孩子亮起微弱的红光，只是资质平平的火灵根。

　　大多孩子的灵光都浅淡柔和，属于寻常灵根，日后留在村中静养修行便足够了。

　　终于轮到了李念安。

　　他费力地迈开裹着厚棉袄的短腿，走到石柱跟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掌稳稳贴了上去。

　　下一瞬！

　　古朴的石柱猛地一颤，那光芒通透鲜亮，带着一股温润厚重的草木生机，从石碑里一层一层地往外涌，像春天的山坡在一瞬间返了青。翠光铺满了整座青石祭台，连台边站着的族老们的白发都被映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绿意。

　　族老们齐齐身子一倾，神色震惊。猛一拍扶手，高声宣告：“李念安！上品木灵根！”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站在殿外的阿宝听见动静，用力拍起小手，软糯地欢呼着哥哥的名字，冬日的柔光落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亮晶晶的。

　　小洛仰头蹭了蹭她的手背，陪着她一同看向大殿之中光芒大放的石柱。

　　冬日还未散尽，可属于李念安的修行前路，已经被这一抹翠绿的灵光，彻底照亮了。

　　他娘站在人群里头，双手交握着搁在身前，脸上带着笑，指尖却攥得发白。他爹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媳妇肩上，面色看着沉稳，可下巴绷得紧紧的。

　　阿宝挤在最前头，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前面大人的腰，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朝他使劲挥手："哥哥！棒!"

　　祭台底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上品木灵根！”族长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苍老却洪亮，盖过了台下的嘈杂，“李念安——上品木灵根！根基浑厚，生机绵长，实属难遇！”

　　台下的人愣了一瞬，紧接着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拍巴掌，有人扯着嗓子喊好，几个跟李家相熟的妇人扭头冲着李家男人和妇人直笑，嘴里嚷嚷着“恭喜恭喜”。

　　李念安站在台上，被那片尚未散尽的翠绿光芒笼着，咧嘴笑了，扭头朝台下找阿宝。

　　阿宝在人群里蹦着高，两只手举过头顶拍着，嘴里喊的是：“哥哥厉害！哥哥第一！”

　　李念安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一群人围上来把他裹在中间，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摸他脑袋，把他那身新衣裳揉得皱巴巴的。

　　他左躲右闪地钻出来，几步跑到阿宝面前，弯着腰问她：“听见没？你哥是上品灵根！”

　　阿宝仰着脸，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听见啦——全村都听见啦——”

　　李念安“嘿嘿”两声，伸手把她扛起来转了一圈，阿宝在半空中笑得直打嗝。

　　消息传遍了整个青溪村。上品灵根，这在村里是头一遭，好些年没出过了。李家男人走在路上都被人拦住道贺，妇人去溪边洗衣裳也被几个媳妇围着问长问短。

　　李念安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回家之后把新衣裳脱了换上旧袄子，又带着阿宝去晒谷场上疯跑去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男人难得开了一壶果酒，给妇人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筷子蘸了一点放到李念安嘴边，被他辣得直咧嘴。阿宝凑过来也要尝，被妇人一把拦住了：“你才多大，不准。”

　　阿宝鼓着腮帮子坐回去，低头扒饭，闷了一会儿又抬头问：“哥哥灵根好，以后是不是要走了？”

　　满桌人都愣了一下。李念安嘴里含着饭嚼到一半也停了。

　　妇人放下筷子，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沉默了一息，开口说：“哥哥的灵根好，以后确实可以去大宗门拜师修行。但不是现在。五岁只是测灵，真正的大选要等到十年之后。这十年里他还在村里，哪儿也不去。”

　　阿宝听完，低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十年还早。”

　　她说完又低头扒饭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可桌上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说话。李念安拿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阿宝的脚，阿宝抬头看他，他冲她挤了挤眼睛。

　　阿宝不明白什么意思，也冲他挤了挤眼睛。

　　日子继续往下过。测灵大典之后李念安开始跟着族中学吐纳心法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被他娘从被窝里薅起来，盘腿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对着东边刚露头的日头吐纳调息。

　　上品木灵根天生亲近草木之气，他坐到第三天气息就顺畅了，坐到第七天已经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气顺着呼吸往经脉里头钻。

　　阿宝起床的时候他早就练完了。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看着哥哥盘腿坐在树下，腰板挺得笔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嘴里含着一口粥含糊地说了句：“哥哥像个小老头。”

　　李念安闭着眼没搭理她，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冬天到了又过了，春天又来了。山里的桃花开了满满一坡，粉白粉白的一大片，远远看着像云落在地上了。

　　村里的孩子们呼朋引伴地往桃林里钻，李念安牵着阿宝的手走在最后头。阿宝的个头比去年又长了一截，眉眼也长开了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好奇的亮光。

　　桃林里的花开得密密匝匝的，枝条压得低低的，能碰着头顶。阿宝伸手摘了一朵别在耳朵后面，回头问李念安："好看吗？"

　　李念安看了她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看。”阿宝笑得眉眼弯弯的，又摘了一朵踮着脚往他耳朵上别。

　　李念安躲了一下没躲开，让她得手了，一朵粉桃花歪歪地挂在他耳朵上。旁边几个孩子看见了，哄笑起来，李念安红着脸把那朵花摘下来攥在手里，又舍不得扔，最后还是揣进了兜里。

　　那天下午他们在桃林里待到太阳偏西才回家。阿宝走累了，半路上耍赖不肯走了，蹲在路边拿树枝画圈。李念安叹了口气，蹲下来背对着她说：“上来吧。”

　　阿宝立刻爬起来趴到他背上，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李念安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田埂的土路上，脚底下是松软的泥和枯草。

　　“哥，”阿宝把脸埋在他脖子后面，闷闷地说，“以后你去大宗门，能带上我吗？”

　　李念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能。”他说，“我带着你。”

　　阿宝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李念安感觉后颈那儿有一团暖乎乎的气息，轻轻缓缓的，是阿宝睡着了。她的一只小拳头还攥着他后领子的布，攥得紧紧的，跟怕他跑了似的。

　　田埂两边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的波浪。

　　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溪还是那条溪，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太阳慢慢往下落，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和淡紫混在一起的颜色，暖融融的光铺在田野上、铺在田埂上、铺在背着妹妹慢慢走路的少年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