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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岁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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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长。
阿宝三岁生辰那日,李家没大办,可该有的都有。
天还没亮透,灶膛里的火先亮了。妇人蹲在灶台前面添了两根柴,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把锅底舔了一圈。锅里的水慢慢响了,她站起来把洗好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回屋里。
阿宝还睡着,被子蹬了一半,露出光溜溜的小脚丫。娘俯身把被子拉回去,手指碰到她脚心的时候阿宝缩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墙继续睡。
娘在炕沿坐下来,没有叫醒她,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她翻回来。
阿宝翻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但嘴巴已经张开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妇人应了一声“哎”,伸手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坐到自己腿上。阿宝的脑袋靠在她胸口,眼睛还闭着,妇人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小团,把她乱蓬蓬的头发拢到耳后。
“阿宝生辰了。”她说。阿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清。
娘把阿宝的小脸擦干净,把她的头发梳顺了。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她停下来用手慢慢解开,解开之后再接着梳。
阿宝坐在她腿上,眼紧紧的闭着,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襟,嘴巴微微张着,像随时会再睡过去。
妇人把她的头发仔细分成三股,从后脑勺开始往下编,手指很稳,指尖绕过去的时候轻得像怕弄疼她。阿宝动了一下,把头往后靠了靠,贴着她胸口不动了。
妇人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一缕一缕地拢进去,再绕回来。编到一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阿宝,阿宝还是闭着眼的,但嘴角弯了一点点。妇人没有停,继续编下去了。
三股发丝在她指尖纵横交错,每一段都编得匀称,收尾处用一根红丝带系了三圈,打了一个结。那根辫子从阿宝后脑勺垂下来,贴着她的后背,绳结在辫尾处安安静静地收着。
阿宝感觉脑后多了一截重量,伸手去摸。她摸到那根辫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在辨认自己身体上多出来的这一截东西是什么。她把辫尾攥在手里看了看,抬头看她娘:“这是什么?”
娘把她手里的辫尾接过来重新理顺了:“长生辫,往后娘亲每年都给你编。”阿宝低头看着那根辫子,又伸手拽了拽,弹回去了。
“别拽,到回来就不长了。”阿宝老老实实把手放下了。
回到灶房里面,妇人用新麦面蒸了一锅寿桃,白白胖胖的,每个尖上点了一点胭脂红。
李念安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出锅,头一笼掀开的时候蒸汽扑了他一脸,他伸手就抓了一个,被妇人拍开手:“烫!”
他吹着气把寿桃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转身就跑去炕边找阿宝。
“阿宝,生辰快乐!”他把那只热乎乎的寿桃塞进她手里。
阿宝捧着比她拳头还大的寿桃,低头看了半天,抬头问:“什么是生辰?”
“就是你出生的日子。”李念安蹲在她面前,“今天是你来咱们家第三年了!”
阿宝想了想,又问:“那我三年前也是今天来的吗?”
这一句把李念安问住了,他回头看他娘。妇人走过来坐在炕沿上,把阿宝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声说:“你三年前的今天到咱们家来的,那时候你才这么丁点大。”
她比划了一下,“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个小兽样,娘都担心死你了。”
阿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子,又看了看妇人比划的那个大小,觉得很新奇,又低头咬了一口寿桃。白面蓬松软糯,带着淡淡的麦香和甜味,她嚼着嚼着忽然说:“娘,那以后每年今天都能吃这个吗?”
“能。”
妇人笑着答应。
“阿娘每年给你做。”
那天阿宝过得很高兴。李念安带她去了晒谷场,一群孩子围着她喊“阿宝生辰开心”,张婆婆拄着拐杖送来一小罐蜂蜜,王婶子拿红纸剪了一只蝴蝶贴在她脑门上。
阿宝顶着那只红蝴蝶到处跑,蝴蝶翅膀在她额前呼扇呼扇的,她自己看不见,可旁人一看见她就笑。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桌上比平日多了两个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葱花炒蛋。李念安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嫩的蛋夹给了阿宝,阿宝没客气,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你对我真好。”
李念安端着碗嘿嘿笑,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夜里熄了灯之后,阿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总觉得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暖意,跟平时被窝里的热乎不太一样——那暖意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烫,不难受,可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拿手指头抠炕席上的纹路,抠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困意。
第二日起来,那暖意还在,她没当回事,照常跑去学堂了。谁也想不到,那阵从骨血深处悄悄涌上来的暖意,会在几天之后变成一场高热。
刚暖和了没几天,天又冷了下来,村里的孩子又都穿上了厚袄。阿宝那几日比平时倦怠,早晨起得晚了,饭也吃得少了,李念安喊她出去玩她也懒洋洋地摇头。妇人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只当是天气转寒着了凉,给她多添了件衣裳便没再多想。
可那股倦意一天比一天沉。阿宝好几次坐着坐着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磕到桌上。夫子看了她几回,没忍心叫醒,只低声嘱咐旁边的李念安:“下学带她早些回去歇着。”
李念安那几天格外安静,课间也不跟人去闹了,就坐在阿宝旁边看着她。
有一回阿宝趴在案上睡着了,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睑,眉心那枚淡金印记在昏黄的光线里亮了一亮,李念安看见了,伸手去摸了摸——温热的,比平时烫一点。
他收回手,没出声,可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第三天夜里,阿宝彻底烧了起来。
妇人半夜里惊醒,伸手一探阿宝的额头,烫得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她赶紧点亮油灯凑近了看——阿宝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眉心那枚淡金印记浮着一层明显的润光,像一颗被捂热了的珠子。
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像做噩梦又醒不过来。
妇人慌了一瞬,随即定了神,下炕去绞了凉帕子敷在她额上。帕子刚贴上去,阿宝颤了一下,那点凉意似乎让她舒服了些,拧着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线。
李家男人被惊醒了,披了衣裳过来看。他伸手探了探阿宝的额头,脸色一沉:“烧成这样了,白日里怎么没察觉?”
“白日里摸着还不烫。”妇人把凉帕子翻了个面,“这大半夜的突然就烧起来了……”
李念安从隔壁屋子跑过来,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跑得太急连鞋都没穿。他趴在炕沿上看阿宝烧红的脸,一句话没说,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尖,又缩回来了。
后半夜阿宝烧得更厉害了。阿娘和爹交替守着,凉帕子换了一盆又一盆水,井水都快要温了。
姜汤喂进去,她吞了两口就吐出来大半,顺着嘴角淌湿了枕头。娘不厌其烦地给她擦,擦完了再喂,喂不进去再擦。
天快亮的时候,阿宝在昏沉中忽然绷紧了身子,小小的脊背猛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五脏六腑的呜咽。
妇人一把将她搂住,拍着她的背一声一声地哄:“阿宝不怕,娘在这儿。”阿宝蜷在她怀里瑟瑟发抖,滚烫的额头抵着妇人的胸口,那股热气透过里衣烫得妇人心口发疼。
李家男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转身去披了件厚衣裳。
“我去请老族长。”
他说完就出去了。外头天还黑着,晨星寥落,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脚步又快又沉地踩过结了薄霜的村道,惊起了檐下几只避寒的麻雀。
老族长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进了屋,没多说话,径直走到炕边坐下来,枯瘦的指尖搭上了阿宝的腕脉。
屋里的人都屏着息,没有人出声,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响。
老人的眉头一会儿蹙起一会儿松开,手指偶尔轻轻捻动,像在探一根看不见的弦。许久,他收回手,眼皮慢慢掀开。
“不是风寒。”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年迈的沙哑,“她体内的灵力在冲脉。是灵根觉醒了。”
妇人猛地抬头,失声道:“她才三岁!不是五岁才——”
“她不同。”老族长看向阿宝眉心那枚微微发亮的印记,“这印记我初见她时便留意了,只是当时不敢断言。
如今灵力外冲,高热不退,分明是灵根提前破封——她三岁生辰那日,灵根被一身生机催动,已在体内酝了数日,今夜彻底冲开了。”
李念安声音发颤:“灵根觉醒……会这么难受吗?”
老族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缓缓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这灵根极强,洗骨伐髓之苦,远比寻常灵根觉醒要烈。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冲刷骨血,重塑根基——这个过程,便是成年人也未必扛得住,何况一个三岁稚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炕上蜷缩的小人儿身上。
“熬得过,便是天授之资;熬不过,灵力反噬,经脉尽断,性命难保。”
妇人听完,腿一软摔在了炕沿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阿宝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头把脸贴在她汗湿的额发上。
李家男人喉头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老族长站起身来,“寻一处安静通风之所,取山间清露、凉润的草叶汁水擦拭她的肌肤,帮她舒缓经脉灼痛。丹药无用,灵药无用——这一关只能她自己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炕上那小小的一团,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这孩子命里带着东西,比常人重。能扛过去,往后什么都拦不住她。”
院门开了又合,晨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了一下。
妇人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去灶房烧水。李家男人把后屋那间杂物间腾了出来,洒水扫地铺干草垫棉褥,把阿宝挪了过去。李念安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盯着阿宝的脸。
第一天,阿宝烧得昏昏沉沉,偶尔醒一下,睁眼看看屋顶又闭上。妇人拿草叶汁水擦她的额头和手脚,凉意让她舒服一些,蜷缩的身子会微微松开,可过不了多久那股灼热又卷土重来。
第二天夜里,最凶的一波来了。阿宝在昏沉中猛地绷紧了身子,小小的脊背弓得像个虾米,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哭腔,细弱得像猫崽被踩了尾巴。
李念安猛地站起来,腿撞翻小板凳,他顾不上,扑到炕边攥住阿宝的手,声音抖得不像样:“阿宝!阿宝你挺住!哥在这儿!”
阿宝的指尖冰冰凉凉的,手心却烫的像烙铁一般,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像冰水淋在烧红的铁上。
她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小小的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掐出了血印子,李念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娘把凉汁水蘸在棉布上,一寸一寸地擦过阿宝的脖颈、胸口、手腕,动作又轻又快,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在阿宝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李家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第三天正午,阿宝的热度忽然退了一截。可还没等人松口气,没过两个时辰又烧了回去,比先前还猛。
反复拉锯了好几回,一回落一起伏,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像潮水涨落,谁也拿不准哪一回是最后一次。
到了第三天傍晚,太阳从西边山坳沉下去的时候,天边烧起一大片橘红的晚霞。那霞光从窗口漫进来,斜斜地铺在阿宝的脸上。
她身上那股灼人的高温,就在那片霞光里,一点点散了下去。像潮水退去一样无声,又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一样干净。
潮红从她的脸颊褪去,露出原本白净的肤色。拧了三天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呼吸从急促短浅变得绵长平稳,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