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发芽》朽木听春

4、新年 阿

　　阿宝会说话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一副模样。
　　自这一晚过后，阿宝好似忽然打通了言语的关卡。往日只静静听旁人说话，如今愿意跟着模仿周遭的音节。

　　白日对门婶子再来院里缝补衣裳，照旧伸手捏捏她白白嫩嫩的脸蛋，笑着夸赞她生得好看。
　　阿宝便盯着婶子的嘴唇，迟疑片刻，学着李念安平日的叫法，小声吐出：“婶。”

　　一声轻唤惊得婶子手里针线都掉落在膝头，惊喜地睁大眼：“哎哟，这小丫头真是个玲珑通透的好孩子。”
　　邻里孩童每日照旧扒着院门，嚷嚷着要找阿宝玩耍。先前阿宝只是安安静静跟着走，如今看见一众伙伴，眼底会浮起浅浅笑意，偶尔跟着众人一起，发出细碎轻快的声响。

　　人，生来就是一张纯白无垢的白纸，村里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邻里妇人温和的闲谈、李家夫妇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一点点在她心间染上暖融融的颜色。

　　从前沉静恬静的模样淡去大半，渐渐有了寻常孩童该有的鲜活气。

　　小伙伴摘野果递她，她会笑着伸手接过，小声说 “甜”；哥哥牵着她走小路，看见枝头飞鸟，她会抬手指着，轻声念叨 “鸟”；妇人给她梳软发，她会乖乖靠在妇人肩头，一遍遍软糯地唤 “娘”。
　　李家小院的日子，自此多了孩童细碎软糯的话音，处处都浸着暖意。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李念安带着阿宝在院中矮树下玩耍。他捡来光滑圆润的小石子，摆在地上搭小土堆，阿宝蹲在一旁，认认真真看着，小手也学着抓起石子，一点一点往土堆上堆放。
　　几个同村小孩闻声寻来，手里攥着刚采的野花，一进门就围了上来。

　　“阿宝，今天要不要跟我们去后山看小溪？溪水清透，还有小鱼游呢！”

　　阿宝闻言，眼里瞬间亮起细碎光芒，转头望向坐在竹椅上纳鞋底的妇人，轻轻拽了拽妇人的衣袖，软糯开口：“娘，去。”

　　妇人放下针线，温柔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笑着应允：“去吧，跟着哥哥，小心脚下，别往深水处跑。”

　　得到准许，阿宝立刻绽开浅浅的笑，小手紧紧牵住李念安的衣角，跟着一群孩童蹦蹦跳跳往村外后山走去。

　　山间微风裹挟草木清香，浅浅灵气绕着几人周身流转。

　　别的孩子蹲在溪边逗弄小鱼，阿宝也跟着蹲下身，清澈溪水映出她圆圆的脸蛋，眉心金印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她伸出指尖轻点水面，溅起细碎水花，看着四散游走的小鱼，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清脆地笑出声来。

　　那是旁人第一次听见她开怀的笑声，轻柔又清亮，像山涧流淌的细泉。

　　李念安坐在她身侧，看着妹妹难得这般活泼，心里满是欢喜，伸手替她拂开挡在眼前的碎发：“阿宝要是喜欢，往后我天天带你来溪边。”

　　阿宝侧过头看向哥哥，认认真真唤了一声：“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唤哥哥，李念安当即欢喜地应了一声，干脆摘了一朵浅黄小野花，轻轻别在她发间。

　　待到夕阳西垂，孩童们结伴归家。阿宝一手攥着李念安，一手握着半根啃剩的野甘蔗，远远看见站在院门口等候的妇人，立刻挣开步子小跑过去，张开两只小胳膊扑进妇人怀中，嘴里不停念叨：“娘，鱼，好看。”

　　妇人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小身子，鼻尖萦绕着山间草木气息，抬手摘下发间那朵蔫软的野花，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远处，李家男人扛着刚采回的木料归来，远远望见母女相拥的模样，硬朗的眉眼不自觉弯起。
　　落日余晖铺满小院，将一家三口、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绵长。阿宝靠在妇人怀里，叽叽喳喳讲着后山见到的趣事，言语尚且断断续续，却字字句句都藏着她新染上的欢喜与鲜活。

　　从前她闷声不响的，旁人逗她也只是拿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你，抿着嘴唇笑一笑，跟个瓷娃娃似的，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隔着什么。如今那张嘴跟解了封条似的，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早晨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喊“娘”，吃一口粥喊一声“好吃”，看见院子里落了一只麻雀也要跑过去蹲下来跟它唠半天：“小鸟小鸟你吃不吃米？我碗里有。”

　　李念安有一回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跟一只蚂蚱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回头冲灶房喊了一嗓子：“娘！阿宝话怎么这么多！”

　　妇人在灶房里应了一声：“随你。”
　　李念安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话也不少，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头继续看阿宝跟蚂蚱聊天。

　　日子热热闹闹地过着。春去秋来，山里的果子熟了一茬又一茬，阿宝的个头也一点一点地往上蹿。
　　她已经能稳稳地跑、稳稳地跳了，两条小短腿倒腾起来的时候飞快，村里的孩子追她都费劲。
　　李念安个子比她高出一大截，跑起来也快，阿宝跑不过他，就在后头喊：“哥哥，哥哥你等等我！哥哥你慢点！你腿长你欺负人！”

　　李念安听见这串话就乐，停下来等她，等她呼哧呼哧追上来，再一把把她捞起来扛在肩上。

　　阿宝趴在他肩膀上拿拳头捶他的背，边捶边笑，笑得头发上的红头绳都散了，耷拉下来荡在耳朵边。日落黄昏，阿宝玩累了，念安背着她回家，脑袋在哥哥的背上颠的一晃一晃的，她闻到了哥哥身上的清清的草木味。

　　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阿宝。她嘴甜，见人就喊——“王叔好”“张婆婆您坐”“陈婶婶，您家鸡又下蛋啦”，喊得又脆又响，大人听了心里熨帖，回回见了她都塞点好吃的。她怀里揣的兜里装的永远鼓鼓囊囊的，枣子、野果、蒸糕、糖块，回家往桌上一摊，跟个小货郎似的。

　　有一回李念安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全村人都疼你，我小时候都没这么多人给吃的。”

　　阿宝歪着头看了他两秒，从兜里挑了一颗最大的红果子塞进他手里，一本正经地说：“哥哥吃。阿宝分你。”

　　李念安看着掌心里那颗红果子，又看了看阿宝认真的小脸，没忍住腾的一下笑了，弯腰拿额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行，哥没白疼你。”

　　阿宝被他碰得往后仰了一下，咯咯笑着跑了。

　　这一年秋天的末尾，李念安满五岁了。冬日寒风卷着细碎白雪，轻轻覆上村落的屋檐。

　　年关将近，妇人日日在厨房忙碌，大显厨艺。灶火熊熊烧着，铁锅滋滋作响，院中挂着风干的野山猪肉、油亮的腊味，案板上码着鲜嫩山菌、饱满干果、采集来的甜果蜜饯。

　　一锅腊味炖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煎炸、焖煮、凉拌的菜式一道道端出来，诱人的香气飘满整个小院，丰盛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整张木桌

　　除夕这天，薄雪静静铺在地面。李父特意寻来上好的狐皮，请村里手艺最好的老婆婆，给阿宝缝制了一件小巧厚实的狐毛小袄。

　　雪白蓬松的皮毛裹着小小的孩童，衬得小姑娘脸蛋莹润如玉，玉雪可爱。冬日柔和的光落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她裹着暖暖的新衣，迈着两根小小短腿，时不时伸出小手去接住慢悠悠飘落的碎雪。

　　李念安换上一身干净的新衣，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名字叫做小洛。这是他之前在山林边捡回来的流浪小猫，温顺黏人。

　　他把小洛轻轻放在屋檐下的干草堆上，便招呼着村里一群同龄伙伴跑到空地上嬉闹。雪地里满是清脆的笑声，孩子们互相投掷雪球，追逐奔跑，打雪仗打得热火朝天，肩头落满白雪也毫不在意。

　　整个村子喜气洋洋，家家户户开门迎春。鞭炮声噼里啪啦接连不断，赤红的炮纸散落在白雪之上。

　　邻里互相串门拱手拜年，手头宽裕的人家还会给孩童分发小小的红纸包，整座山村和睦温热。

　　村口的大黄狗跟着孩子们来回奔跑，几只花猫慢悠悠踩过雪地，玩闹倦了，猫狗便挤在向阳避风的墙角，蜷缩成一团，互相挨着沉沉打盹。
　　夜色慢慢笼罩群山，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家人围坐在屋内温暖的篝火边守岁，丰盛的菜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窗外时不时炸开一串爆竹，远处飘来村民拜年的说笑声。

　　小洛乖乖蜷在阿宝脚边的软垫上，蓬松的白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时不时抬眼望一望桌边的几个人。阿宝坐在木凳上，小手攥着小小的木勺，对着那一盘熏烧腊山肉挪不开目光。

　　肥嫩的肉香裹着淡淡的灵气入口，她大口大口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吃得心满意足，含糊不清地赞叹起来。

　　“娘亲！这道烧腊肉简直太香啦！这山猪肉带着灵气，配上娘亲这么好的手艺，真的好好吃！”
　　她吃得开心，嘴角还沾了一点油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妇人看着她贪吃的模样，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油渍。

　　爹爹端起一杯温热的果酒，目光温柔地看向妻儿：“新的一年，愿咱们一家平平安安，衣食无忧。也盼着念安来年测灵顺利，将来前路坦荡。”

　　娘亲笑着给两个孩子各自舀了一勺甜甜的果子羹：“愿我的两个孩子无病无灾，岁岁欢喜。阿宝慢慢长大，念安懂事安稳。”

　　李念安挺直小小的身子，眼神认真：“祝爹娘身体康健，不用再辛苦进山冒险。以后我好好修行，保护妹妹，保护家里，也会好好照顾小洛。”

　　阿宝咽下嘴里的肉，捧着木碗，软糯地补上一句新年祝福：“祝爹爹娘亲新年快乐，哥哥要开开心心，小洛也要暖暖和和的。”

　　她说完，还弯腰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白猫柔软的头顶。小洛舒服地眯起眼睛，轻轻发出一阵细碎的呼噜声，算是送上了属于它独一份的新年祝福。

　　一家人说说笑笑，暖意填满了这间小小的院落。热闹的新年缓缓落幕，冰雪慢慢消融，柔和的春风吹进幽深山谷。